作者:王梓钧
車隊還沒走遠,就有女官和侍衛來到偏殿:“陛下有旨,宣法國使者入殿覲見!”
鴻臚寺的通事官,立即帶着法國使者離開。
科爾貝爾在應民殿見到皇帝,他回憶着禮部官員的教導,站在殿中朝皇帝作揖鞠躬。
“賜座!”
一把椅子搬出來,科爾貝爾近前些,終於能隱約看清皇帝的長相。
強烈的壓迫感襲來,科爾貝爾下意識變得畏縮。同時很快也注意到,這是空間和光線造成的,他精通於繪畫,明白這座宮殿的建造者,是在有意營造一種肅穆氛圍。
科爾貝爾打定主意,今後回到法國,也建議國王這樣搞,一定能夠得到路易十四的賞識。
但覲見君主只是鞠躬,這個肯定不能帶回去,歐洲那邊流行單膝下跪,面見國王怎麼能不跪呢?
趙瀚露出微笑:“法蘭西國王和王太后的禮物,我已經收到了,代我向他們問好。我也有一些回贈的禮品,你離開中國時一併帶上。”
科爾貝爾連忙站起,彎腰行禮道:“偉大的中國皇帝陛下,您是萬王之王,我代表國王陛下和王太后,感謝您的熱情和慷慨。”
其實沒啥好說的,關於法國的情況,趙瀚已經從中國使團那裏獲知了,該籤的外交協議也在巴黎簽過了。
此時此刻,只是象徵性接見番使。
一通閒扯,浪費趙瀚15分鐘時間,便把這法國使者給打發了。
接下來,又是波斯、莫臥兒、阿曼、葡萄牙……都只有正使能進大殿,其餘使團成員全在偏殿等候。
查爾斯眼見一個又一個使者被帶走,而他卻排在最後,不禁有些失落和惱怒。
待到進了大殿,卻見皇帝在洗手,還有宮女端來飯菜。
查爾斯行禮完畢,趙瀚說道:“已經正午了,坐下喫飯吧。”
“多謝陛下!”查爾斯又高興起來。
趙瀚讚賞道:“中國話學得不錯,居然不需要翻譯官。”
趙瀚坐在上頭喫,查爾斯坐在下面喫,還隔空碰杯喝起來。
一杯酒飲下,趙瀚看着查爾斯就想發笑。
他對中外歷史瞭解不多,卻也聽過大名鼎鼎的快活王,主要是查理二世的遭遇太讓人印象深刻。
查爾斯晚年生病了,英國御醫準備了好幾套治療方案。
先是放血療法,在國王胳膊來一刀,放血一斤半先試試效果。
哎呀,國王好像更虛弱了,快快上第二套方案。既然不是血液出了問題,那肯定是黃膽汁過多,得趕緊喫催吐藥纔行。
陛下,藥都喫了,你咋還吐不出來呢?
陛下莫慌,臣還有法子,既然吐不出來,那就給拉出來。鹽巴、肉桂、豆蔻、甜菜根,再配上祖傳的排泄藥水。這得兩個小時灌腸一次,一天灌十二次,灌他個幾天,肯定能把多餘的黃膽汁排掉!
咦,陛下怎麼說話都沒力氣了?臣纔給您灌了60次腸啊。
看來得使用絕活了,給陛下放血、放黃膽汁都沒用,那肯定是體內有濃汁淤積。只要把濃汁排掉,陛下一定能夠康復!
唉,陛下身上沒有傷口,只能人工製造傷口排膿了。
陛下您忍一忍,頭髮已經剃光了,烙鐵馬上就來。哇,陛下高貴的腦袋,燙出的血泡都如此漂亮。不過這只是血泡,還得再養一養,過兩天血泡才能變成濃水。
陛下,您的病太重了,放掉濃水不但沒好,居然還開始渾身抽搐。一定是黑膽汁過多造成的,看來還得用第三套方案!
陛下放心,這鴿子糞往腳底一抹,再渾身塗滿特製藥膏,雙管齊下肯定能拔除毒素。
由於您病情過重,拔毒的時候,排泄也不能停下。臣還有另一套法子,在鼻孔抹上噴嚏粉,配合之前的配方進行灌腸。灌腸配方還能改進,把人的頭蓋骨磨成粉,混在灌腸湯劑裏效果更佳。
陛下,治療就快到最後關頭了,您怎麼就扛不住了呢?陛下,您要堅強啊!
查爾斯躺在病牀上,神情迷糊,虛弱無力地說:“十分抱歉,因爲我的病,讓大家麻煩了這麼久。諸位都辛苦了。”
趙瀚終究是沒能忍住,突然就笑出聲來,連忙說話掩飾:“你打算奪回王位?”
“請陛下借兵兩千!”查爾斯立即放下筷子。
趙瀚說道:“借兵之事,先不要急。克倫威爾已經50多歲,他還能活幾年?你卻年輕得很,把克倫威爾熬死,回國復位輕輕鬆鬆。先在南京住下吧,多看看,多走走,對你有好處。”
趙瀚一點也不擔心培養出強敵英國,反而有點憂慮英國強大不起來。
英國的崛起,印度殖民地貢獻巨大。
而這個時空,印度肯定是中國的。沒了印度,英國還怎麼支棱,拿什麼去制衡法國?
所以,必須拉英國佬一把啊!
“你打算讓妹妹跟中國皇室聯姻?”趙瀚問道。
查爾斯說道:“中國是全世界最偉大的國家,英國是歐洲最偉大的國家。如果兩國能夠聯姻,一定能夠統治全世界!”
趙瀚點頭說:“好,便把你的妹妹,嫁給中國的皇太子吧。”
聽聞此言,查爾斯極度興奮,他終於看到復國的希望了。
趙瀚繼續盯着查爾斯端詳,心裏由衷感慨,這貨的生命力真是強大啊,簡直就是人形小強,被一羣庸醫輪番折騰那麼久才死。
都不說用烙鐵燙頭皮養濃水,一天灌腸12次,足足灌了5天。接着還添加人頭骨灰繼續灌腸,光是脫水就能把人給整掛掉。
阿彌陀佛,善哉,善哉!
第882章 【太監數學家】
葡萄牙想跟中國聯姻,還願拿出一個港口做嫁妝,以此換取中國對葡萄牙亞洲港口的保護。
這個提議,趙瀚當然樂於接受……嗯,只接受一半。
趙瀚給出的回覆是,中國只保護葡萄牙在印度的港口,並且只負責對付荷蘭勢力。至於阿曼、波斯、莫臥兒這些國家,葡萄牙自己去解決,中國絕對不會摻和其中。
就拿阿曼來說,海軍都還沒成型,便天天帶着海盜,跑去印度西海岸跟葡萄牙幹仗。而且,幾乎每年都在打,中國這邊哪管得過來?
葡萄牙正使的名字很長,姑且叫他安東尼奧。
這貨昨天面見皇帝,得到如此回覆,在沮喪之餘,又有些高興。葡萄牙雖然是個“萬人捶”,但除了荷蘭之外,遇到其他各國的錘子,葡萄牙勉強還扛得住。
兵部。
海軍左都督古劍山,拿着葡萄牙給出的港口清單,攤開地圖對應查找:“這葡萄牙不行啊,印度東海岸的殖民港口,都已經被荷蘭搶光了。本來在錫蘭還有三個港口,前兩年也被荷蘭給吞掉。如今的印度東海岸,葡萄牙只剩一座港口,還不願拿出來當嫁妝。”
盧象升說道:“印度西海岸的港口,我們堅決不能要。第一,距離太遠,拿了也不好管理;第二,根據使節團帶回來的消息,西海岸的情況非常複雜,稍不注意就會捲入多國紛爭。”
“這裏如何?”古劍山指着吉大港。
盧象升說道:“這不在嫁妝清單上,而且似乎也不是葡萄牙的殖民地。”
古劍山解釋說:“葡萄牙在吉大港的統治,有點類似以前的澳門。那裏是向若開國(阿拉幹)租借的,葡萄牙只能管住一片城區。城市之外,全是阿拉幹海盜的天下,就連若開國王都無法控制。甚至葡萄牙的艦船,水手也大部分是招募的阿拉幹海盜。”
盧象升仔細想了想:“此次朝廷征討緬甸,這若開國王,居然敢派援軍幫緬王打仗。雖然一炮未放就逃了,但也得予以懲戒。不如這樣,派遣使者前往若開,勒令國王割讓吉大港。再回復葡萄牙人,讓他們把城市交出來做嫁妝。”
“還得派出海軍,把吉大港的海盜都清理一番。”古劍山說。
吉大港的歸屬權很複雜,主權在若開國王手裏,城市控制權在葡萄牙手裏,港口及周邊地盤則是由海盜實控。
如果能獲得中國皇帝的寬恕,若開國王肯定願意割讓土地,他本來就無法實際控制吉大港。葡萄牙人也是願意的,由於印度東海岸的港口被喫掉,他們在吉大港實力微弱,大部分時間還得跟海盜合作。
受傷的只有那些阿拉幹海盜,中國如果擁有吉大港,第一件事就是把海盜給剿滅。
但也不能單純的清剿,因爲那些海盜,全部來自沿海漁民。除非把港口周邊的漁民殺光,否則海盜是永遠無法消滅的。
控制吉大港,就等於控制孟加拉灣,是今後殖民印度的前哨站。
孟加拉灣的農業非常發達,可以源源不斷的獲取糧食。無法自給自足的馬六甲,今後就不用找巨港要糧了,從吉大港咻斁b綽有餘。而中國出產的棉布,也可以從吉大港散貨,印度棉花也能從吉大港獲取一部分。
兵部和海軍都督府商議決定,立即通知禮部那邊,由鴻臚寺跟葡萄牙使者接洽。
“中國要吉大港?”安東尼奧意外而欣喜,這破地方太可以了,中國想要儘管拿去就是。
鴻臚寺右少卿王端儀說:“吉大港歸屬我國之後,那裏的葡萄牙人,可以自由選擇國籍。同時,那裏的傳教士,不得再隨意傳教,只能保留城內的一座教堂。一切傳教活動,只能在教堂內進行。”
“當然可以。”安東尼奧纔不管這些,他只要完成任務就行。
隨即,禮部要來葡萄牙公主的生辰八字。
那位公主叫卡特琳娜,歷史上做了查爾斯的老婆。今年17歲了,年齡有點大,一來一回到中國完婚,肯定已經超過20歲。
趙瀚心裏還有個打算,利用這位公主的後代,今後去幹預葡萄牙王位。不過算盤註定要落空,因爲卡特琳娜無法生育,查爾斯後來擁有十多個私生子,卻跟感情不錯的卡特琳娜沒有子女。
當然,也可以操作,到時候冒名頂替就行了!
反正羅馬教廷早跟葡萄牙斷交,葡萄牙國王直接找耶穌會加冕,教皇無法干預葡萄牙王室的更迭。
……
“陛下,這是臣在歸國途中翻譯的。因爲宗教問題,此書還沒有在法國出版。”李思孝承上帕斯卡的《液體平衡及空氣重量的論文集》。
趙瀚先掃了一眼作者,“帕斯卡”被翻譯爲“鮑思科”,只看名字完全不知道是誰。
不過,這本書的內容嘛,卻讓趙瀚精神一震。
證明真空的存在,改進水銀氣壓計,發明注射器和水壓機,闡述氣壓隨着高度而變化,提出帕斯卡定理(施加於密閉液體任何一部分的壓強,必然按其原來的大小,由液體向各個方向傳遞)……
趙瀚再去看作者的名字,已經明白就是帕斯卡,“帕”這個壓強單位誰不知道啊?
“這本書的內容,都沒在歐洲發表過?”趙瀚問道。
李思孝回答說:“因爲害怕被教廷迫害,大部分都沒有發表過,但已在學者圈子裏私下傳播。只有最後那個‘鮑思科定理’,是鮑思科在船上發現的,歐洲各國尚無人知曉。”
趙瀚微笑道:“很好,此書拿去欽天院,讓學者們照着做實驗。經過驗證之後,先在《物理學報》發表,接下來兩年編入大學教材。這個鮑思科,可拔爲欽天院物理館碩士,皇室賞賜一百塊銀元,再讓工部給他安排一處房子。”
“陛下聖明。”李思孝奉承道。
趙瀚又問:“鮑思科可有帶家人來中國?”
李思孝回答說:“此君三歲喪母,前幾年父親也死了,已過而立之年卻未娶妻。正因其孑然一身,在法國無牽無掛,才願意萬里迢迢來到天朝。”
“給他僱一個傭人,照顧日常起居,”趙瀚說道,“他若想娶妻,也可幫忙物色,反正不能讓這人跑了,要把他的心給定下來。”
李思孝說道:“鮑思科此人,似乎不近女色,除了學術方面的話題,他甚至都不怎麼跟人說話。整天就是做實驗、寫論文和讀書,還神神叨叨的,一天到晚把耶和華掛在嘴上。”
趙瀚忍不住發笑:“有些怪毛病很正常,莫要去打擾他。”
趙瀚又繼續翻閱其他書籍,都是李思孝在海上翻譯的,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笛卡爾《哲學原理》。
李思孝添加了很多私貨,試圖用儒學版的心物二元論闡述宇宙。趙瀚對這種理論不置可否,對書中的科學研究方法更感興趣,看完之後便說:“這套研究法則是極好的,摘抄下來,讓欽天院的學者都看看。”
“是!”李思孝拱手。
隨即,趙瀚又拿起一本書:“這個叫費馬的數學家,沒有一併請來嗎?”
李思孝說:“此人最初是個訟師,花錢買了個地方議員官職,又花錢當上地方議會首席發言人。他癡迷於官場仕途,研究數學只是業餘愛好。而且費馬的著作,很多內容中國已有,臣只挑選了中國沒有的進行翻譯。特別是數論之說,令人大開眼界。”
“原來是個官迷,不來就不來吧。”趙瀚好笑道。
費馬是不會離開法國的,他通過婚姻變成有錢人,又用錢不斷買官升官,怎麼可能捨得拋下這一切?
除了這些,還有許多科學書籍,需要慢慢的進行翻譯。比如韋達、德扎格、斯蒂文、開普勒等等,李思孝把能買到的書,一股腦兒買了裝船帶回中國。
數日之後。
正在閱讀《中國哲學與倫理》的帕斯卡,突然迎來幾個官差。
“鮑先生,你已被陛下授予正五品碩士,這是朝廷發的官服、禮服和常服。另外,欽天院給你僱了一個傭人,前三個月由欽天院支付工錢,三個月以後需要你自行解決。這還有一百塊銀元,是陛下賞賜的……”
帕斯卡在船上學了些漢語,但他比較孤僻,並不經常交流,漢語水平遠沒有查爾斯王子那麼溜。
說了一通,語速很快,帕斯卡半句都沒聽懂,還得靠鴻臚寺的翻譯官。
自己在中國做官了?
帕斯卡有些迷糊。
各國使者都住這院子裏,聽到消息,紛紛過來看熱鬧,其中不乏有羨慕者。
等官差離開,一個三十多歲的瘦子,點頭哈腰說:“鮑老爺,小的名叫王忠,今後伺候老爺起居。朝廷還在城外賜了宅地,老爺什麼時候搬過去?”
“謝謝。”帕斯卡聽得半懂不懂。
所謂宅地,只是一處玄武湖邊的小院。城內的房價很高,而且有錢都不容易買到,新修的民宅大部分都在城外。
至於僕人王忠,是前朝留下的小太監,這些年都在欽天院看門掃地。
帕斯卡被帶去城外,立即喜歡上新家。雖然院子不大,只有幾間屋,但玄武湖的風景很好啊。
住了兩天,王忠也讓帕斯卡頗爲驚喜。
這個看起來很普通的僕人,居然向他請教數學知識,而且還精通解析幾何,正在研究什麼微積分。
“抱歉,王,我對微積分並不瞭解,我暫時無法解答你的疑惑。”帕斯卡感到有些羞愧,他竟然被自己的僕人比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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