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608章

作者:王梓钧

仔細思考之後,察琿多爾濟說:“明天繼續填壕溝,留下一些騎兵佯攻。剩下的精銳主力,還有埋伏在山中的部隊,全部往南,去截殺漢人的援軍。我們全是騎兵,不能跟漢人的營寨耗下去,應該在開闊的草原上跟漢人作戰!”

……

南方援軍,走得很慢,因爲散在各處,需要時間集結。

李正等不及所有部隊集結完畢,只帶着三個師的步兵,以及好幾個師的龍騎兵,以中規中矩的速度往北趕。

這廝打仗還是那麼謹慎,步兵和後勤部隊,小心翼翼的居中行軍。一萬多龍騎兵,朝各個方向撒出去,到處探知敵人的蹤跡。

有李正做援軍主將,或許趕不及救援,但絕對不會中埋伏。

大約在後世通遼西北300裏的地方,兩軍的探路騎兵撞個正着。人數也不多,各自有好幾百,第一反應都是派人回去報信,剩下的小心翼翼開始接近。

“砰砰砰砰!”

大同龍騎兵率先放槍,隨即轉身拉開距離。

喀爾喀騎兵中槍倒下十多人,又驚又怒,立即予以追擊。追出三四里地,附近的龍騎兵,聽到槍聲過來支援,喀爾喀騎兵見狀又連忙逃跑。

這屬於開胃菜,可以忽略不計。

雙方都探知到彼此的大概位置,聚集兵力漸漸接近,最終在扎魯特旗的地盤相遇。

此處的地形,並非一馬平川,草原起伏不定。有許多長滿野草的土丘,偶爾還能見到小山巒,但整體上是利於騎兵衝鋒的。

李正率領的援軍,就被圍困在一處土丘。

指揮部設在土丘之上,炮兵分佈於稍外圍的土坡,居高臨下可朝着戰場開火。後勤民夫和文職人員,全部在中間被保護起來。更外圍是步兵,步兵之外有戰車防禦陣,戰車之外是拒馬和鐵蒺藜。

看着眼前的烏龜陣,察琿多爾濟頭疼不已。

八十年前,戚繼光奉命到薊鎮做總兵,就是在明軍原有的烏龜陣上,大量增加火器部隊編制,打得那邊的蒙古人完全沒脾氣。現在,大同軍不但學會了,還繼續增加火器部隊比例。

“大汗,還打嗎?”墨爾根問。

察琿多爾濟說:“總得試試,把喇嘛什希叫來!”

喇嘛什希快馬奔至,翻身下馬跪拜。

察琿多爾濟指着前方的烏龜陣問:“漢兵都是這樣打仗?”

“是的。”喇嘛什希回答。

察琿多爾濟問道:“該怎麼攻破?”

喇嘛什希說:“靠騎兵是攻不破的,需要製作楯車。建州女真就是用楯車,掩護士兵往前推進,靠近了再射箭,把漢兵的陣型射亂。然後去撿起鐵蒺藜,那些鐵蒺藜用繩索串在一起,一撿就能撿起一大片。清除了鐵蒺藜,再把拒馬和戰車推開,就能衝進去跟漢兵廝殺了。”

“這麼麻煩?”察琿多爾濟道。

喇嘛什希又說:“還有一種辦法,聚集大量的火炮,用炮彈把漢兵的陣型轟散。”

察琿多爾濟沒有楯車,也沒有大量火炮。

喇嘛什希繼續說:“漢軍的這種戰車,行軍時還能咻斴w重。糧食、兵甲,裝在車上就能咦摺4蛘痰臅r候,就把輜重卸下來,把車推到外圍結成戰車陣。眼下這麼多戰車,漢軍的糧草估計很充足,包圍十天半個月都不可能斷糧。”

圍點打援,也要打得動纔行。

察琿多爾濟的祖宗,面對這種套路,是在朱棣那裏喫過大虧的。

當時,朱棣的戰車沒這麼多,朱棣的火炮也沒這麼多。但步兵結成戰車陣,對沖鋒的蒙古騎兵一頓炮轟,又輔以弓箭和火銃射擊,搞亂蒙古騎兵陣型之後,大明鐵騎再趁機衝出來。明軍對付蒙古的烏龜陣,最初就是那樣一點點摸索出來。

怎奈喀爾喀蒙古不修史書,沒有相關的詳細記錄。兩三百年時間過去,察琿多爾濟只有親身體驗,才能感受到自己老祖宗的無奈。

“先試試看,”察琿多爾濟下令道,墨爾根繞去東邊,達爾罕繞去西邊,固嚕什喜繞去南邊,我親率大軍在北邊。四面輪番衝擊,多多射箭,看能不能把漢兵的陣型射亂。不要怕死,如果死得多了,乾脆佯敗逃跑,把漢兵從車陣裏引誘出來!”

李正站在山丘之上,看着周圍蒙古騎兵在調動,他對傳令兵說:“告訴各部,不許追擊。沒我命令,敵軍潰散也不能追。我們的任務,不是殲滅敵人,而是救援友軍和拖住敵人。誰敢擅自追擊,我砍他的腦袋!”

墨爾根和達爾罕兩人,明顯有保存實力的想法。

反而是繞去南邊的固嚕什喜,這貨比較頭鐵。他繞行的距離最遠,卻最先發動進攻,三千多騎排成鬆散陣型試探衝鋒。

“轟轟轟!”

常規的野戰炮,遠隔五六百米,就開始發射炮彈。陣仗挺大,造成的殺傷卻有限。

大概三百米左右,虎蹲炮也發射散彈。

再繼續往前,便是一輪火銃三連射。

這些試探性衝鋒的蒙古兵,都還沒衝到弓箭射程,就已經扛不住了。紛紛主動減速,從大同軍陣前斜掠過去,在草地上留下三百多具屍體。

固嚕什喜瞪大雙眼,愣神一陣才說:“不要再衝了,回去稟報大汗,就說這種車陣衝不動!”

不用他彙報戰況,察琿多爾濟那邊,也已經試探過了。

察琿多爾濟說:“硬衝看來衝不動,只能引誘敵人出來。讓各部猛攻,多死一些人,然後全軍敗逃。再扔下幾萬頭牛羊,我就不信漢兵能忍住不追來。只要漢兵敢追,我就把他們全殲!”

真正的戰鬥,終於開始了。

沿途收編的小部落,甚至是喀爾喀蒙古的小部落,被勒令發起自殺式衝鋒。

一次又一次被擊潰,一次又一次衝鋒。

固嚕什喜打得火起,甚至親率本部衝擊。當然,他還稍微有些理智,摸準火炮發射的間隙衝殺,竟然衝到了鐵蒺藜地帶,再往前就是戰車陣了,戰車陣之後還有長槍兵。

“砰砰砰砰!”

“轟轟轟轟!”

不但火銃在齊射,就連擲彈兵都上陣,朝着衝來的騎兵投擲炸彈。

只一瞬間,固嚕什喜的部隊就人仰馬翻。這貨邭夂茫尤粵]有受傷,但也被炸得清醒過來,連忙減速想要逃離戰場。

“嘶聿聿!”

固嚕什喜胯下的戰馬,猛然發出一陣悲鳴,卻是馬掌被鐵蒺藜扎穿。

這位喀爾喀大汗的弟弟,被戰馬給猛地甩飛,狠狠落在兩顆鐵蒺藜上。一顆鐵蒺藜,刺入他的後腰;另一顆鐵蒺藜,刺進他的後腦勺。

主將一死,這支部隊立即潰逃。

不是佯敗,是真的潰了。

南面防禦的大同軍,卻遵從李正的命令,站在原地完全不追擊。

其他幾面的蒙古騎兵,同樣付出慘重代價,在主將的帶領下慌亂逃跑。爲了演得逼真,幾萬頭牛羊被扔在戰場附近——這種誘敵戰術,對付蒙古部落百試不爽,沒有哪個部落的首領,能夠抵擋幾萬頭牛羊的誘惑。

說實話,大同軍主將換成張鐵牛或黃幺,都有極大的可能冒險追殺。

偏偏他們遇到李正,這是一個寧可錯失戰機,都不願帶着軍隊犯險的傢伙。

察琿多爾濟率軍“逃”出好幾里,回頭看向後方,又驚又怒道:“漢兵沒有追來?”

駐馬觀察許久,確定大同軍沒有追擊,察琿多爾濟又收攏軍隊,回去接自己扔下的牛羊。

他派哨騎靠近了觀察,哨騎回來報告:“大汗,漢軍不但沒追,還在車陣外面挖壕溝。”

聽聞此言,察琿多爾濟鬱悶至極,差點一口老血狂噴出來。

你擺那個烏龜陣就夠噁心了,還他媽要在外圍挖壕溝?你想在這破地方過冬嗎?

第792章 【處處受挫】

遙遙望着遠方土丘上的大同軍旗,察琿多爾濟此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土丘不大,整個隆起的地方,面積還不到三萬平米,大概相當於四個足球場。

這麼點肯定不能容納幾萬人,更何況還有民夫和輜重。外圍的戰車陣和鐵蒺藜,包括長槍手、火銃兵、擲彈兵,大部分都分佈在土丘周圍。

火炮全在土坡上,挖了許多平臺安放,炮彈可飛過己方士兵頭頂。

南邊做誘餌的好幾個師,每個師只留五百龍騎兵,剩下的龍騎兵全部在李正手中。加上遼寧兩個師的龍騎兵,僅騎兵數量就有一萬五千人——其中,五千龍騎兵跟着步兵主力。剩下的一萬龍騎兵,早已經消失不見了,根本就不在戰場附近。

李正穩歸穩,卻非只知道穩,同樣懂得什麼叫“以正合,以奇勝”。

一萬龍騎兵在幹什麼?

在尋找蒙古人的後勤部隊!

察琿多爾濟沿途征服許多部落,特別是科爾沁草原這邊,俘獲大量的人口、牲畜和糧食。在連續的長途轉進當中,不可能所有人畜都帶上,那樣行軍的速度就太慢了。也不可能扔在某處不管,極有可能是派一支騎兵護送,此時此刻就藏在某個地方。

眼前的喀爾喀主力,隨軍只帶了不到十萬頭牛羊。科爾沁各部的牲畜,絕不止這麼一點點,否則科爾沁部早特麼餓死了。

“大汗,漢軍主將不好對付啊。”達爾罕騎馬過來。

察琿多爾濟似在自言自語,又似在跟旁人說話:“這可是好幾萬頭牛羊,有的牛還拉着車,車上裝着許多糧食。漢人咋就不追來呢?這麼多牲畜和糧食,天底下怎麼可能有人忍得住?”

達爾罕說:“這恰恰說明,眼前的漢軍,軍紀太可怕了。”

且換位思考,察琿多爾濟完全能夠想象,剛纔如果是自己被引誘,自己的軍隊會出現什麼情況。

或許他本人,能夠識破計郑铝罡鞑坎辉S追擊。但麾下那些部落首領,卻不一定會聽命令。準確的說,是肯定有人不聽命令,雙眼通紅的朝那些牛羊衝去。只要有一兩個部落衝出,其餘部落也會跟着衝,生怕跑慢了會搶不到戰利品。

察琿多爾濟的軍事天賦極高,每次作戰的時候,都會下意識的換位思考:我是敵方主將,我會怎麼做。我是敵方部將,我又會怎麼做?

所以他才決定佯敗,引誘大同軍捨棄陣地追來。

他萬萬沒有想到,眼前的漢人軍隊,跟他自己的軍隊不一樣!

不僅是裝備不同、戰法不同,就連主將對部隊的約束力也不同。

墨爾根也騎馬奔來,說道:“大汗,漢兵這樣擺出車陣,我們只有一個辦法能獲勝。就是一直圍着,圍到他們斷水。這裏沒有水源,他們的糧食或許充足,但飲水一兩天就會喝完。兩天之後沒水了,最多再撐兩三天,渴也要渴死他們!”

察琿多爾濟憋屈道:“那樣就中計了。漢人就是想拖延時間,巴不得我們圍着不走。四五天時間,足夠敵人的騎兵主力追來!”

達爾罕說:“據前些天派出去的哨騎回報,南方似乎還有漢人的援軍,而且數量沒有眼前的這麼多。我們繼續往南,去截殺漢人的援軍。我們離開以後,如果這裏的漢兵也跟着動,那就看情況決定怎麼打。南邊有機會,就去打南邊。這裏就機會,就回來打這裏。”

墨爾根說:“對,我們都是騎兵,沒必要硬攻漢人的車陣。咱們蒙古勇士,都是一邊走一邊打,哪有一直圍着的道理?打這種陣地戰,是漢人的長處,是我們的短處。不能用我們的短處,去跟漢人比試長處啊。”

“那就再去更南邊!”察琿多爾濟拍板道。

李正站在土丘上,用千里鏡仔細觀察,基本猜到了敵人的想法。這是他最不願意見到的!

敵人全是騎兵,邉悠饋砗茈y對付。在不斷轉進拉扯之下,大同軍的步兵師,非常容易露出破綻被抓住。

李正喃喃自語:“我犯錯誤了,不該把南邊的兩個師也調上來。”

李定國的作戰計劃非常冒險,負責拍板的張鐵牛又是個瘋子。他們的意圖是:把四個師扔出去,堵住敵人西逃的通道。李正帶着兩個師,居中策應這四個師。剩下的三個騎兵師,追逐敵軍主力,根據情況而動,不斷壓縮敵軍的作戰空間。那四個師是釘子,釘下了就不能動。

李正一方面擔心王徽會被喫掉,一方面又有更大的野心,想把其餘各師都調上去,在救援王徽的同時,看能否圍殲敵軍主力。

現在調兵調出問題了,察琿多爾濟沒有死攻王徽,選擇南下打李正的援軍。實在打不動,又繼續南下,去打更南邊的兩個師。那兩個師稍有不慎,就會在半路被喫掉。就算不被喫掉,李定國的全盤計劃也被破壞了——被堵死的四個通道,因爲李正擅自調動,已經有三個恢復通暢。喀爾喀主力,隨時可以穿過大興安嶺南部餘脈,毫無阻攔的逃回漠北草原。

李正以前對戰的敵人,基本都以步兵爲主,就算是滿清韃子也步兵爲主。

他沒有打過全騎兵的大規模部隊,受到思維定勢干擾,對敵軍的後續反應,做出了非常愚蠢的錯誤判斷。這跟察琿多爾濟差不多,以前沒跟漢人打過仗,也是從頭到尾出現一連串誤判。

李正迅速調整思路,把一個騎兵軍官叫來,下令道:“你帶五百騎北上,去跟王徽聯絡,讓他固守自己的營寨。再去聯絡張都督(張鐵牛),就說南邊有三個師,被我腦子發傻調走了,南邊的山中通道全部無人看守。”

李正沒有立即南下救援,而是讓士卒們先休息,等喫飽喝足之後明天再動。

察琿多爾濟雖然帶着主力南下了,卻留了一支騎兵,試圖觀察李正的動向。只要李正露出破綻,立即連夜殺回來。

雙方的數千騎兵,在兩軍之間的廣袤草原上,就那樣反覆奔跑糾纏。彼此都剋制着,沒有打生打死,只偶爾放槍放箭,主要目的是遮蔽戰場,不讓對方探知己方主力的動向。

傍晚。

察琿多爾濟收到消息,李正居然一直沒動,頓時更加鬱悶:“北邊那個漢將,估計是找不到漏洞去打。明天太陽出來以後,主力全速南下,不要再管那個混蛋了!”

“要不要連夜返回,趁着夜色突襲車陣?”達爾罕問道。

察琿多爾濟說:“我不去,去了也沒用,那種人夜裏不知道警戒?”

第二日,喀爾喀主力加速往南行軍。

南邊的兩個師,已經抵達黑沐淪河,順着河岸一直往東北進發。幾百年後因爲耕牧過度,這片已經零星出現沙地,可此時卻全是生長着青草和莊稼的黑土地。

一個師長叫萬斯同,江西的老人。

一個師長叫張文鬱,本名張豐,豪奴出身。大同軍出兵湖南時,張文鬱帶着全城的家奴,一舉拿下衡陽大城投獻,如今終於也當上師長了。

“噠噠噠噠!”

十多個龍騎兵,慌慌張張奔回,有人身上還帶着傷,一看就知道是出事了。

“前面有敵人?”萬斯同問道。

最先奔回的龍騎兵說:“北邊有敵軍主力,來得太快了,不要命的衝上來圍殺!”

張文鬱問道:“其他人呢?怎就你們十多個?”

那龍騎兵搖頭道:“不清楚,反正我們死傷慘重!”

萬斯同喊道:“全軍靠河,結成車陣!”

北邊八里左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