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597章

作者:王梓钧

趙瀚可以給太子安排賓客,估計今後的皇帝,同樣會取消這個職務。甚至,趙瀚自己就會取消,把胡夢泰調任尚書職務。

一番日常事務安排,張岱讓屬官們退下,只留胡夢泰討論工作。

張岱說道:“太子的學業,還是以皇城學校爲主。詹事府這邊,每十日只學習一日,時間是不是太少了?”

胡夢泰說:“太子才十三歲,慢慢熟悉政務便可,講得太深他能聽懂?我估計吧,等太子中學畢業,詹事府的課程就會變多。到時候,可能有一半的時間,都會學着怎麼處理政事。”

“此言有理。”張岱點頭道。

然後兩人發現,他們沒啥好聊的,因爲太子在詹事府上課的時間太短。每旬的課程安排,一天就能搞定,剩下的日子根本無事可做。

張岱又找話道:“昨日進宮面聖,陛下的意思,太子年紀太小,授課時不要太死板嚴肅。特別是講解《貞觀政要》、《資治通鑑》,儘量的寓教於樂,把歷史編成故事講得精彩些。不能讓太子厭煩,多多培養太子的興趣。”

胡夢泰笑道:“那就讓每旬的授課之人,把故事編得精彩一些。圍繞着政要、通鑑,也可講些相關的事情。比如房玄齡怕老婆什麼的,這種故事,小孩子肯定喜歡聽。還有李世民怎麼做天可汗的,打仗時多麼威風,講出來太子也很喜歡。”

張岱突然想起了個事兒:“陛下交給翰林院一個差事,讓他們編寫《歷代田政得失》,也不知道翰林院編得怎樣了。這本書,陛下也說要讓太子學習。”

胡夢泰說道:“我問過了,已經編寫完大半。編寫過程中,翰林院還有新的發現。比如,隋朝二世而亡,也跟田政崩壞有關。”

張岱感覺很稀奇:“田政崩壞,無非土地兼併太嚴重。隋朝只有二世,土地兼併應該不嚴重吧?”

胡夢泰說道:“隋朝雖然才二世,但得國太易啊,在北方殺的士紳太少。翰林院那些史官發現,隋朝的人口戶口增漲,還有耕種面積的增漲,速度快得簡直離譜。”

張岱說道:“或許是清查隱田隱戶而來。”

胡夢泰說:“確實在清查隱田隱戶,但還是太匪夷所思,而且持續時間特別長。翰林院的史官,已經大概推測出實情。隋煬帝好大喜功,地方官員在清查人口和田畝時,爲了政績都在虛誇亂報,而隋煬帝還就當真了。有那麼多虛無的人口和田畝,當然要徵收賦稅。地方官員爲了完成任務,無法向大族徵收,只能算在百姓頭上。”

“一邊是世家大族不交賦稅,一邊是平民百姓加倍徵收,老百姓怎受得了?隋煬帝還大肆建造倉儲,說起來像是常平倉,但根本不拿出來賑濟百姓。民間的糧食被朝廷收走,非但不災年賑濟,甚至無法在市面流通。一旦遇到天災,就完全買不到糧,便有地方豪傑舉事。哪個豪傑敢開倉放糧,哪個豪傑就能得民心……”

第773章 【三十一歲的布政使】

之所以設置東宮官職,是因爲太子快從皇城學校畢業了。

皇城學校,三年小學,三年中學,趙瀚不打算設立大學。這裏的畢業生,不管從哪個省來的,都必須參加金陵府會考。考得上就去讀大學,考不上要麼回家,要麼自費到大學讀書。

至於海外留學生,看似得到優待,其實沒啥卵用。

留學生可以選擇不同的畢業考試:

第一種是特殊試卷,考過了就能拿畢業證,然後滾回自己國家裝逼。

第二種是普通試卷,需要跟中國學生一起卷。考試合格的,不但可以拿大學畢業證,還有資格參加科舉考試。特招的少數民族學生,待遇同樣如此。

不管是外國留學生,還是少數民族學生。他們學習漢語就很困難了,還要惡補中小學知識,還得跟大學生一起競爭,能過關斬將的絕對屬於天才級別。

這些年來,幾百個特殊考生裏面,只有三人拿到普通畢業證,科舉通過的僅一個朝鮮學子。

像那兩個英國少年,如果自費入讀金陵大學,大概就是混個特殊畢業證滾蛋。拿不到普通畢業證,連參加科舉的資格也沒,中國民間也不承認這種學歷。

“唉,明天終於要放假了!”

章昉抱着物理教科書,趴在課桌上看着外面的落日。

太子趙匡桓的三個小學室友,居然只被淘汰了一個。

而且被淘汰的,是學習最努力、性格最沉穩、經常勸諫太子的何謙吉……進入中學之後,各省的前幾名考生(小學畢業考),全都被招到皇城學校讀書,學習競爭那叫一個激烈。只憑刻苦努力,根本無法彌補天賦差距。

做事圓滑且社交能力極強的劉國禎,也沒見他有多刻苦,偏偏就是能跟上進度,每次考試都在被淘汰的邊緣。

而性格頑劣的章昉,自從闖禍被校長開導之後,竟然真的改過自新,第二個學期就名列前茅。

當然,各省的神童來了,章昉就不再那麼冒尖,排名只能在中游起伏。

“安靜一下,安靜一下!”

班長顏光猷拍打着講桌大喊:“今後每旬休息兩日,老師們會留旬末作業。各科的作業內容,我抄寫在黑板上,不完成是要挨戒尺打板子的。”

“唉!”

教室裏一片哀嚎。

顏光猷是山東曲阜人,復聖顏回的後代。

無論孔家還是孟家,又或者是顏家,這些儒家聖賢的後代,現在都老老實實到朝廷讀書。而且由於家學淵源,還請高人來補課,經常冒出成績優異的子孫。

顏光猷是山東小學統考第二名,弟弟顏光敏是山東小學統考第三名,兄弟倆先後被招進皇城中學讀書,已經在曲阜傳爲一樁佳話。不過嘛,也就他們兩個姓顏的厲害,姓孔姓孟的都還沒有出現超級尖子生。

趙匡桓這位太子爺,看着班長抄寫旬末作業,沒來由感到一陣心累。

其他同學,只要完成作業便可,剩下的時間都可以休息玩耍。而他放假之後,還得跟着老師學習政治,甚至要熟悉朝廷的重大政務。

趙匡桓朝前排一位女生瞟去,少女的名字叫祝君莫。

出自《詩經》:顯允君子,莫不令德。

一聽名字就知道,祝君莫肯定不是底層家庭出身。但也算不上達官顯貴,其父只是縣中學的老師,喪妻之後不再續絃,獨自拉扯一兒一女,還把兒女都培養成神童。

即便被招進皇城中學讀書,祝君莫的考試成績,也基本不會跌出年級前三,這讓一心猩械叫呃⒉灰选�

而趙匡桓的初戀喬婺華,在小學時名列前茅,到了中學就只能徘徊在中等水平。

咱們的太子爺,有些移情別戀的徵兆。

他反覆比較兩個女生,覺得各有各的好,似乎難以分出勝負。但祝君莫的學習成績太牛了,這給她加分不少,因此趙匡桓漸漸偏向此女。

少年心事,便是這樣,很難定下來,總把春心萌動當成愛情。

記下作業內容,趙匡桓返回自己宿舍。

依舊是四人住一間,但室友每年都要更換。

最新的三位太子室友,一個叫馬訓,湖北商賈子弟。一個叫王克復,河南士紳子弟。一個叫吳衝,廣西農家子。

吳衝最不受待見,性格太較真了,經常因爲一點小事,就跟室友們爭得面紅耳赤。但這小子是真的刻苦,自律性極強,每天不是在學習,就是在爲學習做準備。

這不,纔剛剛放學,吳衝就在寫作業了。

趙匡桓正在收拾東西,打算明天一大早回家。

王克復坐在牀沿上,興致勃勃地說:“你們看報紙了嗎?去年各省的政績考覈,我們河南楊布政使排第一,這可是陛下欽點考評的。在楊布政使的治理下,河南糧食豐收、六畜興旺。每年移民所需的耕牛,河南一省便貢獻了五分之一!”

馬訓好奇道:“河南爲啥有那麼多耕牛?”

王克復笑道:“報紙上寫得明白,楊布政使根據河南實情,因地制宜改變了農業方式。每年夏糧收麥子,每年秋糧收玉米,一年兩收,都是高產穀物。而且,麥子和玉米的秸稈,只要提前一些時日收割,在不影響穀物產量的同時,還能做青儲料用來養牛養羊。”

馬訓不屑道:“這有什麼好吹噓的?玉米杆拿來養牛,鄉下孩童都知道。”

王克復沒好氣道:“青儲料你懂不懂?玉米杆不做處理,水分很快就幹了,冬天不能拿來餵養牲畜,就算餵了也不怎麼頂事。楊布政使在做知府的時候,就從《王禎農書》得知青儲料的製作。他經過多方試驗,還跟勸農司的官員寫信交流,最終才研究出麥稈和玉米杆的青儲料製作方法。”

“楊布政使輔政河南之後,親自走訪十多個縣,引導農民輪種麥子和玉米。又召集河南全省的知府、知州、知縣,給他們下發勸農司編寫的材料。全省的地方官,又跟大同銀行聯繫,貸款購買牛羊崽子借給農民。”

“你知道這些推廣有多難嗎?河南大旱的時候,許多農民還不起貸款,大同銀行和財部,可是上疏彈劾了楊佈政。楊佈政是河南右布政使,上頭還有個左布政使。報紙上雖然沒寫,但肯定左布政使也跟楊佈政鬧了。幸好有陛下出面安撫,楊佈政堅持做了好幾年,這纔有現在的成效!”

“這些都是刊在報紙上的,就憑楊佈政在河南的政績,今後肯定入閣爲相!”

一直在寫作業的吳衝,突然來一句:“楊佈政是好官。”

王克復牛逼轟轟的說:“再是好官,也得有用武之地。別的省都不行,還得看俺們河南。河南有廣袤肥沃的平原,前一任布政使和工部都水司,又把全省的水利河道搞好了,這才能種出那麼多的糧食,這纔有那麼多麥稈和玉米杆餵養牲畜。”

趙匡桓覺得自己是太子,有必要記住這個好官,問道:“楊布政使叫什麼?”

王克復回答:“報紙上說,楊布政使叫楊安,湖南人。以前只是個書童,大同軍收復湖南時,楊佈政報名做了吏員,幫着宣教團組建農會和分田。後來一路升遷極快,每任官職皆政績斐然,被陛下破格任命爲河南右布政使。”

馬訓頓時大笑:“哈哈,原來是我們湖廣人。”

王克復糾正說:“是湖南,不是湖廣!”

馬訓說道:“都一樣,湖南湖北,以前統稱湖廣。我是湖北的,楊佈政是湖南的,按照以前的說法,都算作湖廣同鄉。”

“你就往自己臉上貼金吧!”王克復鄙視道。

趙匡桓問道:“那份報紙呢?”

王克復立即給太子爺遞過去。

趙匡桓翻到關於楊安的報道,頓時就驚了,這位楊佈政好年輕啊,今年纔將將31歲而已。他在湖南投身大同軍,跟着宣教團組建農會分田時,僅僅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少年。

馬訓也湊過來,看到楊安的簡介,同樣驚訝得目瞪口呆。

三十一歲的右布政使,且已在這個任上做了好幾年……今後的仕途發展有多恐怖?

不止幾個小屁孩被驚到,這篇報道一出,閣部重臣們也在議論,各派系都試圖向楊安拋出橄欖枝。

少年人總是容易熱血,誰還不曾有滿腔抱負?

王克復這個出身富紳之家的孩子,此刻已然把楊安視爲偶像。他也想爲民指l恚蚕氡换实壅F讚,他也想登上報紙名揚天下。至於利益和算計,反而是少年人最不看重的。

這是初心,就看能堅持多久。

王克復正準備立下一番誓言,正在寫作業的吳衝又說:“當官就該如楊佈政,今後我若做官,必爲‘楊佈政第二’!”

此言一出,王克復鬱悶得不行,他的臺詞被室友搶了啊。

能在皇城中學讀書的外省學生,都是來自全國各地的神童。還沒長大的神童,脾氣各異,馬訓就頗爲自傲,他冷嘲熱諷道:“就你還楊佈政第二?別說讓你管一省,就算讓你管咱們班,怕是都沒幾個人能服氣。”

吳衝欲言又止,終究沒再說話。他出身貧寒,雖然聰明異常,卻從小隻知道讀書,不知道怎麼跟人打交道。父母都是老實巴交的農民,也沒有教過他怎麼爲人處世。

皇城學校,就是個小社會,什麼出身、什麼身份、什麼性格的都有。

太子在這種環境長大,肯定比藏在深宮要好得多。

第774章 【自學成才的讀書人】

明末的海內三大鴻儒,分別是黃宗羲、孫奇逢、李顒。

李顒屬於比較特殊那個,因爲他沒有老師。

其父戰死之後,寡母撫養他艱難度日,每次送去私塾求學,都因沒錢而遭拒絕。九歲那年,李顒終於進了私塾,只讀20天就被趕回家。

李顒幫着母親砍柴賣錢,又幫着母親紡紗織布,空閒之餘,母親教他背書識字。

營養不良,面色如菜,人稱“李菜”。

縣中有富戶,藏書甚多,聽聞李顒的事蹟,就允許他隨便翻閱書籍。年紀輕輕,自學成才,寫出《二十一史糾謬》。後來又把這本書燒了,因爲這不是儒家正脈,繼而潛心研究宋明理學,最終成爲“關學”大宗師。

這個時空的李顒,際遇稍微好些。

大同軍收復陝西的時候,李顒已經過了免費讀書的年齡。但當地的小學校長,還是允許他旁聽,只是不能參加期末考試。

在沒有任何學歷的情況下,李顒旁聽完小學課程,又借書自學完中學課程。因爲官府給母子倆分了田,他還得一邊耕田一邊自學。如此艱難,他卻已把《春秋》、《史記》和《資治通鑑》讀完,還被富戶請去做家教,給富家子補習數學和物理。

並且,李顒還在自學宋明理學,承襲的是明末改良過的關學一脈。

金陵大學的校長王之良,回鄉探親時,聽聞李顒的勤學事蹟,便將其招來親自考教學問。

李顒對答如流,王之良愛才心起,便讓他去金陵大學旁聽。一切費用,王之良來出,只是沒有中學畢業證,所以無法參加正規考試。

李顒因爲寡母在家,不願前往南京。他的母親在房樑上拴繩套,以自殺相逼,李顒終於還是去了金陵大學。

如今,大學課程早已讀完,先是找了份小報編輯的差事,後來應聘做了“黃金屋”的圖書管理員。

黃金屋,是皇室出資修建的公共圖書館。

李顒在管理圖書的時候,無論什麼書,他都能隨手指出位置。借閱書籍的客人,無論提出什麼疑問,他都能迅速進行解答,漸漸積攢了不小的名氣。

要給太子尋找老師,不能全是名宿大儒,還必須挑幾個年輕人。

王之良便舉薦了李顒,但其資歷實在太湥斃蠋煾静粔蛸Y格,破格錄爲東宮屬官倒是可以。

沒成想,皇帝聽了李顒的事蹟,竟然招來親自考覈。

李顒今年才25歲,他被引導着在紫禁城內行走,平心靜氣,目不斜視,巍峨的殿宇絲毫不能影響其心志。

在一個大殿中,李顒見到了皇帝,他直接跪倒叩拜:“小民李顒,叩見吾皇!”

趙瀚放下毛筆,說道:“新朝禮制,非重大場合不用下跪。你起來吧。”

李顒跪直了拱手說:“啓稟陛下,家父早亡,家母撫養小民不易。小民多番求學,皆被塾師拒之門外。我大同軍一至,與民落戶分田,小民與家母亦分得良田。小民雖過了年齡,然大同朝廷之小學,竟也允許小民旁聽讀書。賜田,受學,凡此兩事,不啻再造之恩。這一跪,這一叩,非民跪君,實乃在下跪謝恩公!”

這番說辭讓趙瀚非常滿意,微笑道:“近前來,賜座。”

李顒挺身站起,似乎不怎麼懂禮數,竟闊步走到皇帝跟前,然後端端正正坐在那裏。

瘦,此人非常瘦,臉頰都凹陷下去了。

但絕對不是文弱書生,他從小就砍柴賣錢,分田之後又常年種地,衣服脫下來也是有肌肉的。

趙瀚問道:“你自修的是關學一脈?”

李顒搖頭:“回稟陛下,小民沒有師承,能弄到什麼書,就只能看什麼書。小民家鄉,有一藏書家,任由小民翻閱書籍。當時,小民讀的是史書和關學。後來在小學、中學、大學旁聽,又學了很多實學。數學、物理、天文、地理、律法、水利……不一而足。雖然不甚精通,但也博採百家。於數學一道,小民也有些心得,已被數學會錄爲會員。”

趙瀚啞然失笑,明末海內三大儒、關學宗師李顒,這個時空居然還搞數學研究。

趙瀚問道:“你所學頗多,覺得哪門學問最爲要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