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他當着閣部重臣的面,一項一項批覆。
“南圻在哪裏?爲何把三萬多越族俘虜,大半遷徙到那裏去開墾?”趙瀚疑惑道。
刑部尚書蕭煥上前,指着一個地方說:“南圻是真臘(柬埔寨)的國土,那裏多爲河灘沼澤。據廣南省孫佈政(孫傳庭)所言,南圻已有漢人聚居,甚至建起了港口小鎮,名曰‘河仙鎮’。又有越族流民和無賴,被阮氏遷去此地開墾,真臘國王不敢有二話。孫佈政建議,將這些俘虜的越南亂民,遷徙一半到南圻開墾河灘荒地,交給那裏的漢人進行管理。還有,派一支宣教團過去,幫助南圻的漢人組建民兵,最好能夠建立學校。”
趙瀚定睛一看,頓時說不出話來。
所謂的南圻之地,就是湄公河三角洲的靠海地區。而海外漢人聚居而成的河仙鎮,居然就在湄公河的入海口處——河仙鎮的漢人,很多都是明代逃難出海的。還有一些漢人商賈,在那裏定居做生意,專門收購柬埔寨的土特產。
湄公河的下游地帶,到處是紅樹林和荒灘,此時根本就沒開墾出來,所以柬埔寨國王雖然不爽,卻一直睜隻眼閉隻眼懶得管。甚至,柬埔寨的官紳貴族,還在跟河仙鎮的漢商做生意,他們樂於見到漢人扎堆的情況。
趙瀚仔細思考之後,說道:“若是流放一半越族俘虜,恐怕南圻的漢人壓不住。這樣吧,只流放三千越族俘虜,讓他們去南圻墾荒贖罪,儘快跟當地的漢人融合。剩下的越族俘虜,流放兩千去臺灣,打散分配到臺灣各縣。再流放五百去馬六甲,流放一千到巨港。剩下的,全部遷徙至雲南、廣西的山區。空出來的廣南土地,從雲南、廣西、廣東,遷徙農民過去分田落戶。那麼肥沃的耕地,既然他們不珍惜,就讓漢人過去耕種!”
大同朝廷的君臣,明顯盯上了湄公河三角洲。等那裏的漢人和越南流犯融合,土地肯定也開墾出一大片,到時候就能玩海外移民獻土的把戲。再拿下越南阮氏和南蟠國,就把整個沿海地區都收入囊中,幾乎等同於幾百年後的越南。
至於廣南省缺乏基層官員,吏部的建議,是把廣西境內的越族百姓,識文斷字之人全部破格提拔,一股腦兒的舉家搬去廣南省當官。
廣西境內的越族人,後來屬於五十六個民族之一(京族)。此時已在廣西繁衍出數千人,之前選了一批做官,估計能夠識文斷字的剩餘很少。
如今也管不了那麼多了,看起來聰明伶俐的,就算不識字也破格提拔。他們會說漢話,也會說越南話,充當基層官吏最適合,至少比本土士紳更讓人放心。
趙瀚很快批准了吏部的決議,接下來倒是有些猶豫,如何處置那2700多越族士紳?
刑部的建議是,殺一儆百,成年男子全殺了,防止廣南省再亂!
如非必要,趙瀚不喜歡殺人。
並非趙皇帝有多仁慈,而是認爲這樣太浪費。他提筆批覆道:“甄別窮兇極惡之輩,就地正法,餘者皆可活命。十六歲以上男子,押付雲南、廣西挖礦。十六歲以上女子,移民北方。北方男多女少,正缺女子婚配。十六歲以下孩童,跟隨其母遷徙北方。”
想了想,趙瀚又添一筆:“無論男女,無論年齡,若願移民苦寒之地,可保得家庭團圓,全部遷去東北松花江流域!”
朝廷要建黑龍江都司,松花江流域嚴重缺人。越族士紳移民過去,人生地不熟的,肯定比那裏的蒙古人更好治理。
“陛下仁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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確實仁慈,添上這一句,很多越南士紳,都可以逃過挖礦的命撸部梢员苊馄揠x子散的下場。至於會不會被凍死,那就要看邭饬耍凑俑畷M量妥善安置。
這次一口氣抄家越南36族,雖然只抓了大族的主要成員,旁系小支都沒有去動,但越南應該能夠消停了。
其中不乏抓錯的,或許有些大族,真的沒有參與叛亂。但誰真的去分辨呢?身爲大族就是原罪,叛亂或許沒參與,盤剝百姓是肯定夠夠的。
接下來,就慢慢同化吧,或許需要幾代人的時間。
……
谐纪讼拢旆f被女官請進來。
“陪我走走。”趙瀚放下毛筆,起身走出大殿。
徐穎跟在身後,一起前往御花園。
趙瀚邊走邊說:“老師的身體如何?”
徐穎笑着回答:“遼東雖然苦寒,並非養老之地,但先生一回家鄉,許多毛病就不藥自愈,比他住在南京時還更精神。先生還尋到一位族弟,雖然那族弟也無兒無女,家人早已失散,但他們好歹也算親人團聚了。先生整日與族弟悠遊散心,偶爾還把保護他的士兵聚在一起,就在自家院子裏給士兵們講學。”
“如此便好。”趙瀚也開心起來。
徐穎繼續說:“附近的百姓,聽說太師在家親自授課,便於節假日把孩子送來旁聽。先生來者不拒,還僱了兩個廚子,專門給那些孩童做飯。”
趙瀚感慨道:“先生勞苦一輩子,是該享享清福了。不過我聽說,孟暗先生(李邦華)那裏,退休之後可過得不舒心。”
“怎麼了?”徐穎好奇發問。
趙瀚一聲嘆息:“唉,孟暗先生忙碌慣了,根本就閒不下來。前幾天收到消息,孟暗先生病重在牀,醫生說恐怕熬不過今年冬天。我已經派了行人和名醫,去吉水看慰孟暗先生,祝願他能長命百歲吧。”
這純屬“退休病”,在崗工作時精神奕奕,退休回家啥毛病都冒出來。
“殊爲可惜。”徐穎附和一句,其實他跟李邦華沒多少交情。
又行一陣,趙瀚突然說:“你去江蘇做布政使吧,那裏的商人,愈發鬧得不像話了。鹽務,還有商稅,狠狠的查一查,我會讓督察院全力配合。”
徐穎立即表情嚴肅:“督察院都查不動,還要專選布政使去坐鎮?”
趙瀚說道:“督察院肯定查得動,但盤根錯節的關係,需要慢慢去梳理。江蘇商業之風大盛,官商勾結也多起來,需要狠狠治理好幾年,不是查殺幾個當官的就行。”
江蘇是發展最快的省份,工商業處於全國之最,人口也在瘋狂增漲當中。
再過十年,江蘇的人口,很可能排全國第一。
趙瀚想了想,說道:“江蘇的田政,似乎也有出大問題的苗頭。”
“田政出什麼問題?”徐穎皺眉道。
趙瀚說道:“朝廷雖然努力賑濟災禍,但難免有顧及不到的百姓。那麼多農民,有做生意欠了鉅債的,有一場大病貧困無措的。甚至有參與賭博,輸得傾家蕩產的。我聽說,江蘇的地下賭場又冒出來了。總有些富商豪強,跟地痞流氓勾結,設局誘騙良家子賭博。輸光了家產,還不起賭債,就只能拿家裏的田產去抵押。”
徐穎說道:“我朝禁止土地交易,田產只能繼承,不能隨便過戶,又如何用來償還賭債?”
趙瀚冷笑道:“上有政策,下有對策,無非田皮田骨那套。田產買賣,全都瞞着官府。窮人把田皮(使用權)私賣給富人,田骨(所有權)自己留着。仔細論起來,這玩意兒還不違法,因爲他們沒有真的買賣土地。”
江蘇那邊,特別是蘇淞常湖地區,正在醞釀一場弱化變形版“圈地邉印薄�
由於江蘇紡織業的快速發展,棉花等原材料供應不上。商人就通過各種手段,儘量控制更多土地,成片成片的種自己需要的經濟作物。
這種土地控制,不需要真的佔有土地,只需要控制土地上栽種的作物種類。比如棉花,比如桑樹。
朝廷用稅收來調控都沒用,棉田、桑田的賦稅已經很高了,但還是攔不住農民改稻爲桑、改稻爲棉。朝廷又不敢真的往死裏徵稅,因爲普通農民承受不住,真正的利潤都被商人賺走了。
江南的糧食種植面積,已經跌到了非常危險的數據。
趙瀚說道:“你去主政江西,就做好三件事。清理江蘇的鹽務,清理江蘇的商稅,把改稻爲桑的風氣遏制住!至於抓什麼貪官豪強,只要擺出陣仗即可,督察院自會給你打下手。實在不行,殺幾個豪商。我那姐夫若不識趣,一併殺了也行!”
“是!”徐穎端正作揖。
徐穎的黑衣衛,之前由其副手代理。
現在徐穎正式卸任,黑衣衛也會正規化,行政級別跟督察院類似。名字懶得去想,趙瀚打算改叫“國安院”。
督察院和國安院,都沒有逮捕權,但關鍵時候,可以繞開內閣,直接對皇帝負責。
第772章 【東宮官】
江蘇之前的左布政使,叫做甘棠淑,江西豐城縣秀才。
如果只看人口和稅收增漲率,他在江蘇可謂政績斐然。誰也挑不出錯來,趙瀚也沒法挑錯,因此調回中樞升官,直接做了商部左侍郎——品級上降了一級,但屬於實打實的升官。
甘棠淑辦理完任職手續,又到宮裏見了皇帝,隔日便去拜會喻士欽。
商部左侍郎,竟然主動拜會工部右侍郎!
整天被李日宣使用驕敵之計,足足過去一年時間,喻士欽居然還能保持理智。但真正熟悉他的人,已經能感受到變化,喻士欽說話越來越不客氣了。
兩人屬於多年故友,略作寒暄之後,甘棠淑就問道:“敬堂兄,愚弟奉命遷調回京,陛下讓他徐穎繼掌江蘇。這是何意?徐穎以前可是執掌‘逡滦l’的!”
喻士欽也是眉頭緊鎖,搖頭道:“看不明白。陛下做事一向藏有深意,難道是對江蘇官場不滿?可江蘇一省,戶口日增、工商興旺、文教昌盛、賦稅奇多,到底還有什麼讓陛下不高興的?我思來想去,可能是我們多慮了。陛下純粹是想提拔徐穎,讓他先主政一方,然後再調回朝廷做尚書。”
“希望如此。”甘棠淑心裏還是有些不安。
二人都覺得江蘇情況很好,挑不出來任何漏洞。
喻士欽說道:“朝廷部門要大調整,方案已經出來了,今後是內閣、八部、兩院、一府、一行、十二曹。被裁撤的部門尚書,平調他部任職,又有兩位大臣入閣爲相。”說着,喻士欽笑起來,“我也要挪窩了,從右侍郎遷爲左侍郎。”
甘棠淑抱拳道:“恭喜兄長!”
八部:吏、戶、禮、兵、刑、工、商、財。
兩院:督察院、國安院。
一行:大同銀行。
一府:六軍都督府。
十二曹:分別對應八部兩院一行一府。
這是大同新朝的完整制度,除非遇到重大問題,否則趙瀚今後不會再調整。
微調當然還會搞,由於武將一個個牛逼,只能從制度上讓文官壓着武將,即便如此都有些壓不住。隨着一批勳貴武將調回中央,今後會從制度上,給武將多一些權力,反正儘量做到文武平衡。
喻士欽低聲說道:“陛下有意組建東宮班底。”
“東宮?”甘棠淑眼睛一亮。
喻士欽點頭說:“太子已經十三歲了。”
甘棠淑問道:“陛下做事一貫不落俗套,這東宮官職,是沿用前明制度,還是又有什麼新規矩?”
喻士欽說道:“大致沿用前明。”
明朝的東宮官職,不是朱元璋隨便設立的,而是總結歷朝歷代的經驗,認真制定的最妥善法子。
核心要領,是讓朝廷重臣,兼任太子的官職。
這個做法,是爲了緩和皇帝與太子矛盾,免得出現儲君奪位的情況。因此終明一朝,都不可能有太子造反,因爲太子根本沒有造反的能力。
缺點是東宮官職日漸虛化,成了榮譽職務和升遷跳板。
由於朱厚照沒有兒子,東宮官職徹底虛化。嘉靖繼位之後,故意不改變這種現狀,甚至把“太子監國”也弄沒了。當時,嘉靖的兒子才四五歲,這位道爺都完全不能容忍。
……
徐穎前往江蘇赴任的第六天,朝會之上,趙瀚宣佈了東宮官的設立。
太子六傅,遵循舊例不變。
即從一品的太子太師、太子太傅、太子太保,從二品的太子少師、太子少傅、太子少保。
這六種官職,多授予閣部重臣,或者立下大功的朝臣。它既是賞賜給朝臣的榮譽職務,也讓大臣做太子名義上的老師,屬於皇帝和太子之間的潤滑劑,也是保障皇權平穩交接的潤滑劑。
有了太子六傅坐鎮,就不會出現皇帝病重,大臣夥同太子奪位的事情。
接下來,纔是實際官職。
太子賓客,正三品,教導太子禮儀,規勸太子過失。
文華殿大學士,正五品,內閣成員兼任,輔導太子熟悉政務,負責太子的教育問題。
詹事,正三品,總攬東宮政務,輔導太子熟悉朝政。
詹事之下,又有許多職務。
比如太子洗馬,從五品,掌管太子要看的圖書。春坊大學士,正五品,太子給皇帝上疏,太子給大臣寫信,還有太子的學習課程,都需要這位大學士來把關。
整個詹事府的官員,主簿廳、左右春坊和司經局,不但要教導太子學習功課,還要呈奏分析朝廷大事,講解皇帝和內閣對政務的處理。一旦皇帝病重或外出,太子可以立即監國,處理政務直接就能上手。
“從今以後,”趙瀚坐在大殿裏,對朝臣百官說道,“天下各級學校,每十日一輪迴。上課八日,休息兩日。”
對於學生而言,休息兩日也不安生,因爲老師會佈置家庭作業。
太子就更爲頭疼,兩個休息日,必須拿出一天,由東宮官員來授課。
上午,學習治國之理。除了傳統的《貞觀政要》、《資治通鑑》等書籍,還要學習本朝的《大同集》。也不要求太子背誦,反正就當聽故事,太子必須知道這些東西。
下午,學習治國之術。閣部已經處理完的政務,精選一些重要內容送過來,由東宮官員進行分析講解。
散朝之後,東宮官們匯聚一堂。
幾位內閣重臣,全部被任命爲太子六傅。他們的職務都是虛的,就連因太子而設的文華殿大學士,也只名義上負全責,真正的職位是在內閣處理政務。
這些重臣講了幾句,便自行離開了,今後偶爾也會親自來給太子授課。
剩下的,纔是實務官員。
太子賓客,胡夢泰,皇后的表姑父,也就是太子的表姑姥爺。
詹事,張岱,總攬東宮政務。
他們兩個屬於專職人員,其餘多爲十二曹官員兼任。至於兩個太子洗馬,直接是翰林院、欽天院博士兼任,隨時可以叫來解答文理科知識。
張岱對自己的新官職非常意外,他以前是鴻臚寺卿,莫名其妙就調來做東宮大管家。
很簡單,他名氣夠,資歷也夠,跟各派系還牽扯不深。
那些重臣離開之後,張岱對剩下的官員拱手說:“在下初掌詹事府,還需諸位鼎立相助。有什麼疏漏之處,諸位同僚不妨加以指正!”
“豈敢,豈敢!”詹事府官員連忙回答。
張岱對胡夢泰說:“胡先生來講幾句吧。”
胡夢泰擺手笑道:“不必了,我只是太子身邊的諫官。”
太子賓客,滿額時最多有四人,名義上規勸太子得失,其實就是太子的质俊K麄儠䦷吞臃治龀镁謩荩治龀⒄⻊仗幚淼膬惹椤�
太子賓客這個官職,有明一朝,只在朱元璋時設立,後來就被完全取消了。
取消的原因很簡單,太子要质縼韼致铮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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