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50章

作者:王梓钧

“喲,敢情是廚房裏的小師傅。”

“你祖上是不是御廚?”

“……”

話題瞬間變了,全往喫的上面靠。

趙瀚舉着大喇叭繼續喊:“大家安靜,好生把故事聽完,明天就能喫第三道新品菜式。好不好?”

“好!”

許多食客齊聲歡笑。

趙瀚將大喇叭交給費純:“開始吧。”

費純畢竟是半路出家,嗓子沒有練過,在大場合說書,必須藉助喇叭。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:“這段故事,發生在宋寧宗年間。卻說那錢塘江邊,有一個牛家村……”

漸漸的,噪音越來越小,食客們都沉浸其中。

甚至有人已經喫完,卻賴着不肯走,繼續坐那兒聽故事。

講到金國在宋國殺人,宋國官兵居然還幫忙,聽卸急憩F得義憤填膺,拍桌子大罵宋國皇帝是昏君。

講到丘處機斬殺貪官,殺死那些金國兵將,聽袀冇旨娂姾炔式泻谩�

然後,費純來一句:“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!”

“還有呢?”

“這就不講了?”

“小兄弟,再來一段!”

“……”

尼瑪,這斷章簡直缺德。

兩位忠良義士之後,一個被金兵殺死,另一個又生死不明。他們的妻子又懷有身孕,其中一個好像被救了,但是誰救的她?剩下一個如何,孩子是否保得住?

戛然而止,不幹人事!

費純拿出一本《鵝湖旬刊》,笑着說:“諸位欲知後世,也可買這本書,每冊只要一分錢(0.01兩銀子)。”

正德、嘉靖年間,由於活字印刷術還不完善,當時的書價非常昂貴,一套《李商隱詩集》價值4兩銀子。

萬曆時期就降了許多,一套《封神演義》價值2兩銀子。

天啓、崇禎年間,印刷術更爲發達,而且出版社也越來越多,書籍價格還在持續下降。

趙瀚這份《鵝湖旬刊》,採用的紙張相對廉價,而且緊挨着造紙產地,可以說賣得非常便宜了……嗯,說得更直白些,大概等於一斤雞肉。

能在鼎盛樓喫飯的,可不缺那一斤雞肉錢。

雖然心懷不滿,但還是想知道後續,當場就有十多人購買雜誌。

然後,破口大罵……

他們是買小說來看的,誰知到手之後,只有三分之一屬於小說,前面都他孃的什麼玩意兒?

“退錢!”

“退錢!”

趙瀚衝上戲臺,吼得比消費者還兇:“誰再亂叫,老子就不往下寫了,今後也不出新菜品了!”

腥祟D時無語,忽略前面的內容,直接翻到後邊看小說。

又有酒樓的夥計,給二樓雅間上菜,懷裏全都揣着一本雜誌。

一個夥計進屋添酒,問道:“費老爺,這位先生,可有興致購買旬刊?詩詞散文,戲曲小說,應有盡有,好看得很。”

“且拿來看看。”鄭仲夔微笑道。

夥計連忙將《鵝湖旬刊》遞上,鄭仲夔沒有立即給錢,而是先翻開來瀏覽一二。

扉頁沒有創刊詞,直接就是本期目錄。

第一版塊《趙子曰》,作者趙子曰,文章標題:《天下之人,生而平等》。

鄭仲夔眼皮子一跳,連忙翻看正文:

“……一曰,男女平等……二曰,百業平等……三曰,良賤平等……”

第058章 【時裝大佬】

“啪!”

鄭仲夔還沒看完文章,隔壁雅間便有人拍桌子:“寫得好,男女自當平等,良賤也當平等!”

旋即,此人推門而出,歡快大喊:“趙子曰是誰?快來痛飲三百杯!”

趙瀚抬頭朝二樓望去,頓時被嚇了一跳。

只見此人穿着一襲儒衫,既非制式的藍色和白色,也非科試不及格的綠色。而是……粉紅色打底,還有大紅色、紫色、綠色、黃色做點綴。

活像一隻披掛儒衫的人形孔雀!

再觀其頭飾,金色小冠雖然花哨,但還屬於正常範圍。可那透冠而過的簪子,竟然墜着嵌花珠玉,走起路來活像女子的步搖。

抬手一甩,摺扇展開,扇面赫然畫着仕女圖。

明代也有女裝大佬?

嗯,也不算真的女裝,嚴格來說是不男不女。

趙瀚踱步走到二樓,拱手道:“在下趙瀚,敢問公子大名。”

見趙瀚臉嫩,此人不由皺眉道:“趙子曰如此年幼?”

趙瀚反問:“閣下可穿異裝,在下就不能年少?”

此人愣了愣,隨即哈哈大笑,抱拳說:“費如飴,字暢懷,剛從蘇州回來。我這套裝扮,在蘇州可時尚得很。”

“蘇州多有異裝者?”趙瀚頗爲訝異。

費如飴得意洋洋說:“不惟蘇州,蘇松常湖,異裝者皆多也!”

明末社會,非常畸形。

北方是地獄,百姓苦於溫飽;南方若天堂,已經誕生時裝。

一面思想禁錮,婦人多殉夫者;一面思想奔放,離經叛道者小�

有壓迫,就有反抗。

有禁錮,就有放肆。

百業平等的口號,王艮早就喊出來了,一百年前。

男女平等的口號,李贄早就喊出來了,五十年前。

王艮,李贄,都是王陽明的徒子徒孫。

如今,趙瀚提倡人人平等,不過加了句“良賤平等”而已。

只要不公然宣傳造反,別說中央朝廷,就連地方官府都懶得管。

若是趙瀚闖出大名氣,甚至可能接到官方的講學邀請。

……

鄭仲夔放下雜誌,若有所思。

費元祿拿起一看,頓時氣得不輕,怒道:“歪理邪說,囂張至斯,竟敢自稱趙子!”

鄭仲夔報以微笑,既不同意,也不反駁。

費元祿迅速衝出雅間,站在過道大喊:“哪個是趙子曰?”

趙瀚正在跟費如飴說話,聞言轉身作揖:“啓稟山長,學生便是趙子曰。”

費元祿立即有了印象:“你是費美中的義子,龐蔚然的學生?”

“山長竟記得學生,榮幸之至。”趙瀚從容應對。

費元祿呵斥道:“不可鼓吹歪理邪說,全部拿去燒燬了!”

趙瀚還沒再次說話,費如飴就突然上前:“祖父此言差矣……”

“費如飴!”

這貨還沒說完,費元祿就炸毛了,咆哮道:“你穿的什麼鬼東西?快快回家換身體面的!”

好嘛,竟然是爺孫倆。

費如飴一點都不害怕,還故意原地轉了兩圈,盡情展示其美麗服飾,嬉皮笑臉道:“祖父不知,此華服美裝也,蘇州俊纔多此穿戴。”

“胡說八道,”費元祿都快氣暈了,破口大罵,“你這不知羞的混賬,說是要去江左遊學,遊了幾年回來,舉人也考不上,就學到這些狗屁東西?我……我……老子打死你!”

費如飴抬手擋住老拳,據理力爭道:“祖父莫要亂了倫常,你若變成我老子,我爹又該如何自處?”

“哈哈哈哈!”

瞬間滿堂大笑。

卻是一樓的食客,早就在關注二樓過道,此刻都被這對爺孫給逗樂了。

聽到笑聲,費元祿立即停手。

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,整理衣襟以掩飾尷尬,低聲呵斥:“進裏間去說,你們兩個都進來!”

費元祿率先回到雅間,趙瀚和費如飴只能跟上。

鄭仲夔起身作揖,二人連忙回禮,礙於費元祿在場,也不便過多交流。

費如飴還在犯渾,扯着自己的衣服說:“祖父,此服色彩絢麗,染色都貴得很呢,尋常染坊都做不出來。你若多看孫兒穿幾天,定然就覺得順眼了。”

費元祿難忍怒火,低吼道:“混賬東西,這黃色紫色,是你能穿的嗎?”

費如飴輕搖摺扇,笑着說:“天高皇帝遠,官府都不管的,祖父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
“還有,”費元祿指着孫子的腦袋,“你這髮簪怎麼回事?別的不學,竟學婦人裝扮!”

費如飴解釋說:“祖父誤會了,此非婦人裝扮,乃蘇州時髦之裝扮也。”

時尚,指流行風尚。

時髦,指新銳才俊。

費元祿憋不住火,厲聲咆哮:“蘇州,妖孽之地!”

費如飴嘀咕道:“祖父書房的鐘表,似也是蘇州所產。”

“閉嘴!”

費元祿呼吸急促,好歹沒有當場氣死。

趙瀚眺望窗外,抿嘴憋笑。

鄭仲夔低頭看雜誌,他已經看到第二版塊“遼東論”。

“遼東論”屬於專欄系列文章,作者署名“遼東匹夫”。第一期不講大道理,只介紹遼東韃子的由來,從李成梁攻打王杲開始,逐條駁斥努爾哈赤的“七大恨”。

鄭仲夔跟大部分明人一樣,並不清楚遼東韃子的來歷,讀完這篇文章總算有了清晰脈絡。

他想結交“遼東匹夫”!

“嗙!”

卻是費元祿忍不住動手,一個盤子砸出,竟把孫子的額頭砸破,然後盤子撞牆四分五裂。

費如飴去摸額頭,發現已經流血,頓時驚呼:“要破相了!”

費元祿大吼:“滾回家去閉門思過!”

費如飴飛快跑出雅間,卻不是回家思過,而是找大夫治傷,害怕漂亮額頭留下疤痕。

費元祿餘怒未消,指着趙瀚:“你區區一童生,安敢自稱趙子?”

趙瀚一臉無辜,回答道:“山長,學生並未自稱趙子,文章的署名是趙子曰。”

“有何區別?”費元祿質問。

趙瀚解釋說:“若署名趙子,便是僭越聖賢。若署名趙子曰,則是思慕聖賢。學生本姓趙,子曰出自《論語》,兩者連在一起,表明學生以《論語》爲尊,時刻牢記孔夫子之言。”

費元祿氣得發笑:“強詞奪理,好個牙尖嘴利的童生。那你且說說,爲何違背儒家綱常,寫什麼‘天下之人,生而平等’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