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喲,敢情是廚房裏的小師傅。”
“你祖上是不是御廚?”
“……”
話題瞬間變了,全往喫的上面靠。
趙瀚舉着大喇叭繼續喊:“大家安靜,好生把故事聽完,明天就能喫第三道新品菜式。好不好?”
“好!”
許多食客齊聲歡笑。
趙瀚將大喇叭交給費純:“開始吧。”
費純畢竟是半路出家,嗓子沒有練過,在大場合說書,必須藉助喇叭。他抬手示意大家安靜:“這段故事,發生在宋寧宗年間。卻說那錢塘江邊,有一個牛家村……”
漸漸的,噪音越來越小,食客們都沉浸其中。
甚至有人已經喫完,卻賴着不肯走,繼續坐那兒聽故事。
講到金國在宋國殺人,宋國官兵居然還幫忙,聽卸急憩F得義憤填膺,拍桌子大罵宋國皇帝是昏君。
講到丘處機斬殺貪官,殺死那些金國兵將,聽袀冇旨娂姾炔式泻谩�
然後,費純來一句:“欲知後事如何,且聽下回分解!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這就不講了?”
“小兄弟,再來一段!”
“……”
尼瑪,這斷章簡直缺德。
兩位忠良義士之後,一個被金兵殺死,另一個又生死不明。他們的妻子又懷有身孕,其中一個好像被救了,但是誰救的她?剩下一個如何,孩子是否保得住?
戛然而止,不幹人事!
費純拿出一本《鵝湖旬刊》,笑着說:“諸位欲知後世,也可買這本書,每冊只要一分錢(0.01兩銀子)。”
正德、嘉靖年間,由於活字印刷術還不完善,當時的書價非常昂貴,一套《李商隱詩集》價值4兩銀子。
萬曆時期就降了許多,一套《封神演義》價值2兩銀子。
天啓、崇禎年間,印刷術更爲發達,而且出版社也越來越多,書籍價格還在持續下降。
趙瀚這份《鵝湖旬刊》,採用的紙張相對廉價,而且緊挨着造紙產地,可以說賣得非常便宜了……嗯,說得更直白些,大概等於一斤雞肉。
能在鼎盛樓喫飯的,可不缺那一斤雞肉錢。
雖然心懷不滿,但還是想知道後續,當場就有十多人購買雜誌。
然後,破口大罵……
他們是買小說來看的,誰知到手之後,只有三分之一屬於小說,前面都他孃的什麼玩意兒?
“退錢!”
“退錢!”
趙瀚衝上戲臺,吼得比消費者還兇:“誰再亂叫,老子就不往下寫了,今後也不出新菜品了!”
腥祟D時無語,忽略前面的內容,直接翻到後邊看小說。
又有酒樓的夥計,給二樓雅間上菜,懷裏全都揣着一本雜誌。
一個夥計進屋添酒,問道:“費老爺,這位先生,可有興致購買旬刊?詩詞散文,戲曲小說,應有盡有,好看得很。”
“且拿來看看。”鄭仲夔微笑道。
夥計連忙將《鵝湖旬刊》遞上,鄭仲夔沒有立即給錢,而是先翻開來瀏覽一二。
扉頁沒有創刊詞,直接就是本期目錄。
第一版塊《趙子曰》,作者趙子曰,文章標題:《天下之人,生而平等》。
鄭仲夔眼皮子一跳,連忙翻看正文:
“……一曰,男女平等……二曰,百業平等……三曰,良賤平等……”
第058章 【時裝大佬】
“啪!”
鄭仲夔還沒看完文章,隔壁雅間便有人拍桌子:“寫得好,男女自當平等,良賤也當平等!”
旋即,此人推門而出,歡快大喊:“趙子曰是誰?快來痛飲三百杯!”
趙瀚抬頭朝二樓望去,頓時被嚇了一跳。
只見此人穿着一襲儒衫,既非制式的藍色和白色,也非科試不及格的綠色。而是……粉紅色打底,還有大紅色、紫色、綠色、黃色做點綴。
活像一隻披掛儒衫的人形孔雀!
再觀其頭飾,金色小冠雖然花哨,但還屬於正常範圍。可那透冠而過的簪子,竟然墜着嵌花珠玉,走起路來活像女子的步搖。
抬手一甩,摺扇展開,扇面赫然畫着仕女圖。
明代也有女裝大佬?
嗯,也不算真的女裝,嚴格來說是不男不女。
趙瀚踱步走到二樓,拱手道:“在下趙瀚,敢問公子大名。”
見趙瀚臉嫩,此人不由皺眉道:“趙子曰如此年幼?”
趙瀚反問:“閣下可穿異裝,在下就不能年少?”
此人愣了愣,隨即哈哈大笑,抱拳說:“費如飴,字暢懷,剛從蘇州回來。我這套裝扮,在蘇州可時尚得很。”
“蘇州多有異裝者?”趙瀚頗爲訝異。
費如飴得意洋洋說:“不惟蘇州,蘇松常湖,異裝者皆多也!”
明末社會,非常畸形。
北方是地獄,百姓苦於溫飽;南方若天堂,已經誕生時裝。
一面思想禁錮,婦人多殉夫者;一面思想奔放,離經叛道者小�
有壓迫,就有反抗。
有禁錮,就有放肆。
百業平等的口號,王艮早就喊出來了,一百年前。
男女平等的口號,李贄早就喊出來了,五十年前。
王艮,李贄,都是王陽明的徒子徒孫。
如今,趙瀚提倡人人平等,不過加了句“良賤平等”而已。
只要不公然宣傳造反,別說中央朝廷,就連地方官府都懶得管。
若是趙瀚闖出大名氣,甚至可能接到官方的講學邀請。
……
鄭仲夔放下雜誌,若有所思。
費元祿拿起一看,頓時氣得不輕,怒道:“歪理邪說,囂張至斯,竟敢自稱趙子!”
鄭仲夔報以微笑,既不同意,也不反駁。
費元祿迅速衝出雅間,站在過道大喊:“哪個是趙子曰?”
趙瀚正在跟費如飴說話,聞言轉身作揖:“啓稟山長,學生便是趙子曰。”
費元祿立即有了印象:“你是費美中的義子,龐蔚然的學生?”
“山長竟記得學生,榮幸之至。”趙瀚從容應對。
費元祿呵斥道:“不可鼓吹歪理邪說,全部拿去燒燬了!”
趙瀚還沒再次說話,費如飴就突然上前:“祖父此言差矣……”
“費如飴!”
這貨還沒說完,費元祿就炸毛了,咆哮道:“你穿的什麼鬼東西?快快回家換身體面的!”
好嘛,竟然是爺孫倆。
費如飴一點都不害怕,還故意原地轉了兩圈,盡情展示其美麗服飾,嬉皮笑臉道:“祖父不知,此華服美裝也,蘇州俊纔多此穿戴。”
“胡說八道,”費元祿都快氣暈了,破口大罵,“你這不知羞的混賬,說是要去江左遊學,遊了幾年回來,舉人也考不上,就學到這些狗屁東西?我……我……老子打死你!”
費如飴抬手擋住老拳,據理力爭道:“祖父莫要亂了倫常,你若變成我老子,我爹又該如何自處?”
“哈哈哈哈!”
瞬間滿堂大笑。
卻是一樓的食客,早就在關注二樓過道,此刻都被這對爺孫給逗樂了。
聽到笑聲,費元祿立即停手。
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,整理衣襟以掩飾尷尬,低聲呵斥:“進裏間去說,你們兩個都進來!”
費元祿率先回到雅間,趙瀚和費如飴只能跟上。
鄭仲夔起身作揖,二人連忙回禮,礙於費元祿在場,也不便過多交流。
費如飴還在犯渾,扯着自己的衣服說:“祖父,此服色彩絢麗,染色都貴得很呢,尋常染坊都做不出來。你若多看孫兒穿幾天,定然就覺得順眼了。”
費元祿難忍怒火,低吼道:“混賬東西,這黃色紫色,是你能穿的嗎?”
費如飴輕搖摺扇,笑着說:“天高皇帝遠,官府都不管的,祖父就不用操心了。”
“還有,”費元祿指着孫子的腦袋,“你這髮簪怎麼回事?別的不學,竟學婦人裝扮!”
費如飴解釋說:“祖父誤會了,此非婦人裝扮,乃蘇州時髦之裝扮也。”
時尚,指流行風尚。
時髦,指新銳才俊。
費元祿憋不住火,厲聲咆哮:“蘇州,妖孽之地!”
費如飴嘀咕道:“祖父書房的鐘表,似也是蘇州所產。”
“閉嘴!”
費元祿呼吸急促,好歹沒有當場氣死。
趙瀚眺望窗外,抿嘴憋笑。
鄭仲夔低頭看雜誌,他已經看到第二版塊“遼東論”。
“遼東論”屬於專欄系列文章,作者署名“遼東匹夫”。第一期不講大道理,只介紹遼東韃子的由來,從李成梁攻打王杲開始,逐條駁斥努爾哈赤的“七大恨”。
鄭仲夔跟大部分明人一樣,並不清楚遼東韃子的來歷,讀完這篇文章總算有了清晰脈絡。
他想結交“遼東匹夫”!
“嗙!”
卻是費元祿忍不住動手,一個盤子砸出,竟把孫子的額頭砸破,然後盤子撞牆四分五裂。
費如飴去摸額頭,發現已經流血,頓時驚呼:“要破相了!”
費元祿大吼:“滾回家去閉門思過!”
費如飴飛快跑出雅間,卻不是回家思過,而是找大夫治傷,害怕漂亮額頭留下疤痕。
費元祿餘怒未消,指着趙瀚:“你區區一童生,安敢自稱趙子?”
趙瀚一臉無辜,回答道:“山長,學生並未自稱趙子,文章的署名是趙子曰。”
“有何區別?”費元祿質問。
趙瀚解釋說:“若署名趙子,便是僭越聖賢。若署名趙子曰,則是思慕聖賢。學生本姓趙,子曰出自《論語》,兩者連在一起,表明學生以《論語》爲尊,時刻牢記孔夫子之言。”
費元祿氣得發笑:“強詞奪理,好個牙尖嘴利的童生。那你且說說,爲何違背儒家綱常,寫什麼‘天下之人,生而平等’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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