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文章裏已經講得很明白,既然山長還要問,恐怕書院的諸多同學也有疑問,”趙瀚面帶傩Γ安蝗邕@樣,學生把《鵝湖旬刊》帶去書院,讓同學們都看看,有什麼疑問也記下來。咱們約個日子,學生前往含珠山,接受諸多先生和同學的質詢。”
正在看雜誌的鄭仲夔,突然抬頭望着趙瀚,心想這小子的膽兒可真肥。
這是要舌戰羣儒,把思想傳到含珠山,把雜誌也賣到含珠山,順便再闖出偌大的名聲。
費元祿似乎想起什麼,憤怒的表情消失,取而代之微笑:“好膽,我便成全你,就看你是否受得住!”
“三日之後如何?”趙瀚選定日期。
“可以,”費元祿再次提醒,“無論辯論是勝是負,你都免不了千夫所指,成爲惺钢摹D憧汕宄俊�
趙瀚拱手道:“固所願也。”
明代中晚期,不怕離經叛道。
在千夫所指的同時,也會有無數人仰慕,王艮、李贄當年都是這麼過來的。
李贄被捕入獄,宣傳新銳思想只是由頭,真正原因有三個:
第一,李贄寫文章攻擊耿定向。他曾在耿家的私塾做老師,而且是被耿定理邀請的,也不知如何就跟耿家鬧翻了。
第二,馮應京是李贄的粉絲,粉絲數次求見偶像,李贄都不願意見他,只因此人的名聲不好。從此,馮應京換恨在心,從迷弟轉化爲黑粉。
第三,李贄晚年跟利瑪竇走得很近,吸收了大量基督教思想,因此跟許多士人鬧得很僵。
於是,耿定向的門生,馮應京,東林黨(當時還未結黨),三方聯合起來迫害李贄入獄。
即便如此,萬曆皇帝也沒想拿他怎樣,只是下令把李贄押解回鄉。李贄不願回老家丟臉,直接在獄中自殺了,把萬曆搞得一臉懵逼。
有李贄的前車之鑑,趙瀚儘量不搞定點攻擊,開地圖炮都比得罪小人更安全。
卻說費元祿離開酒樓,已然怒火全消,高高興興前往縣城迎接大佬。他要藉着這次機會,爲含珠書院揚名立萬,給那位大佬留下深刻印象。
在費元祿眼中,辯論的勝負無所謂,趙瀚也只是個工具人。
對趙瀚而言,費元祿同樣是工具人。
互相利用,只爲揚名,誰管他禮教綱常?
第059章 【離心離德】
含珠山下,茅草屋內。
趙瀚和徐穎,今年都已考取童生,但並未另尋經師,依舊跟着龐春來學習。
龐夫子的本經是《詩經》,他們也只能學《詩經》。
費純照着賬簿念道:“鼎盛樓售出48本,河口碼頭售出11本,含珠書院售出65本。總計賣出124本,得銀1兩2錢4分。請店夥計喫飯,讓他們幫忙推銷,已用去3錢銀子。”
“太便宜了,”費如鶴吐槽道,“賣得越多,虧得越多!”
費元鑑附和道:“是啊,若多做幾期旬刊,咱們投的錢全都要賠光。”
“慢慢來,不急。”趙瀚笑呵呵說。
《鵝湖旬刊》首印五百本,如果全都能賣出去,不算請店夥計喫飯的錢,便可淨虧13兩5錢8分銀子。
嗯,淨虧!
想要賺錢,售價必須乘以五。
到時候,每本雜誌的價格,頂得上一隻老母雞,都可以買本《四書集註》了。
只因《四書集註》的成本低,一次印刷上萬本,堆起來能賣好幾年。而《鵝湖旬刊》的印刷量太小,且小說字數還挺多,即便採用廉價紙張,依舊難以壓下製作成本。
“書院的學生評價如何?”趙瀚問道。
徐穎回答說:“愛看小說者最多,先生的《遼東論》次之,也有喜歡讀古文的。你那篇文章,爭議頗大,主要爭論在第三條。男女平等,百業平等,許多人都贊同,唯獨良賤平等不被接受。”
“你也不接受吧?”趙瀚笑問。
很多時候,屁股決定腦袋。
徐穎家裏雖然窮困,但也是屬於良民,從法律地位而言,天生比賤籍高尚一等。
徐穎連忙否認:“良賤本就該平等,我當然是接受的。”
費純是費如鶴的書童,費瑜是費元鑑的書童,他們兩個都屬於賤籍。
此刻二人不敢說話,害怕招來主人的不滿,但打心眼裏支持趙瀚的觀點。
誰又願意自輕自賤呢?
或許有被洗腦的,但青春少年,肯定還抱着幻想。
趙瀚又問費如鶴、費元鑑:“你們呢?”
費如鶴撓頭不語。
費元鑑則說:“主是主,奴是奴,若都平等了,那該誰來做主?”
費瑜頓時黯然,心裏非常傷心,少爺平時待他不錯,沒想到還是被輕賤了。
費純也差不多,費如鶴不說話,便是不承認良賤平等。
趙瀚提出“三個平等”,良賤平等最爲激進,其他兩個反而更容易被接受。
男女平等,只針對性別。
百業平等,只針對分工。
良賤平等,直指階級矛盾——奴隸和奴隸主的矛盾!
費純見氣氛有些尷尬,連忙轉移話題:“哥哥,不如把詩詞戲曲取消,那些內容純粹多餘。”
“對,戲曲不要,”費如鶴跟着說,“江西誰還不會唱幾句戲?除非能夠刊載新戲,否則根本吸引不了讀者。”
徐穎說道:“詩詞雖有人看,但也可有可無。”
“行,那就取消吧。”趙瀚從善如流。
創刊號只是試水,取消兩個版塊,正好能夠降低成本。
今後,雜誌就只剩如下內容:趙子曰,遼東論,古文選刊,小說連載。
至於泰西數學,等銷量增長了再加上。
徐穎突然說道:“如今,書院鬧得最兇的,可不是旬刊上的文章。”
“那是什麼?”費如鶴問。
徐穎解釋說:“今年的江西秋糧,正式取消生員優免。”
腥私泽@。
趙瀚問道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徐穎回答:“就這兩天,書院都傳遍了,你們沒來上課,怕是還不知道。”
費元鑑這兩年學業精進,有那麼一絲希望考取秀才。他猛地蹦出一句大逆不道之言:“皇帝瘋了嗎?”
“看來,皇帝被逼得沒辦法了。”趙瀚忍不住發笑。
嘉靖二十四年之後,只要考取秀才,就能免田賦兩石,免丁役二人。
崇禎幹了什麼事兒?
取消生員優免,從每個秀才口中,摳出兩石糧食補充財政。
對富家子弟而言,兩石糧食算個毛,他們有的是法子逃脫賦稅。
真正受影響者,全是貧寒秀才!
這項舉措,只能增加三十萬兩歲入,卻會引發非常嚴重的惡果。
貧寒士子度日艱難,紛紛依附士紳豪族,否則沒錢繼續考舉人。北方許多秀才,因爲怨恨皇帝,加之生活困難,乾脆跑去投了農民軍。
崇禎三年頒佈法令,礙於洶洶輿論,各省官府一直在暗中抵制。
但還是扛不住,今年的江西秋糧,終於要對秀才全額徵稅——崇禎派來太監督理賦稅!
崇禎元年,皇帝竭力打壓太監,文官歡呼雀躍。
崇禎二年,皇帝突然擴充廠衛。東廠和逡滦l,執法權雖被收回,監督權卻日漸壯大,京城到處都有廠衛探子。
崇禎三年,皇帝不再信任武將,太監開始染指軍隊,監軍權力獲得提升。發展到最後,任何前線決策,文官武將都得跟太監商量。
崇禎四年,皇帝不再信任文官,太監管理國家財政。
如今,戶部、工部的錢袋子,全都捏在太監手中,專設一個“戶工總理”(太監擔任,形同總督)。
太監還掌控鑄幣權,崇禎四年以後的銅錢,背面都印有“監”、“敕”等字樣(若讓戶部、工部鑄錢,背面會印“戶”、“工”字樣)。
太監又被派到地方,監督各省的賦稅徵收。
崇禎五年,皇帝獨攬大權,太監權勢滔天,文官武將都是弱雞。
明末不收商稅?
韃子破關之後,中央財政困難,田賦再次提高,商稅、關稅、工稅、契稅……全面增加!
國庫沒有充裕多少,倒是把各路太監餵飽了。
文官、武將、地主、商人、農民、秀才,皆怨聲載道,日漸與皇帝離心離德。
在這種情況下,誰還真管趙瀚寫什麼文章?
“子曰,子曰,我來看你了!”
費如飴突然來到茅草屋,還帶着一個俊俏小廝。
這主僕二人,雖然沒再穿奇裝異服,但整體來看還是顯得花哨。
趙瀚拱手笑道:“暢懷兄快請進!”
費如飴沒有作揖,而是直接握手。拉着趙瀚的手說:“賢弟,我是來給你報信的。”
死基佬!
趙瀚感到一陣惡寒,費如飴借握手之便,竟然在撫摸他的手背。
“不知兄長帶來什麼消息?”趙瀚連忙把手抽出。
費如飴又跟趙瀚勾肩搭背,模樣更似摟抱,笑道:“祖父昨日去了縣城,邀請提學副使到書院,屆時恐會參加你的辯會。”
“多謝兄長提醒。”趙瀚朝旁邊挪動,儘量擺脫身體接觸。
費如飴繼續湊過來,直接伸手搭腰:“那位提學副使,非但清廉如水,而且還是個道學先生。賢弟可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趙瀚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
老子不怕什麼提學副使。
老子現在最怕你!
死基佬,還不趕快滾遠點!
費如飴沒有滾開,徐穎、費如鶴、費元鑑等人,反而下意識往後退,一臉驚恐的看着這位老兄。
明末不但異裝癖很多,而且還有無數基佬。
搞基成風,毫不掩飾,甚至傳爲美談。
第060章 【反了算了】
河口碼頭。
費元祿親自打開艙門,殷切道:“蔡督學,請登岸!”
蔡懋德非常謙虛,微笑道:“不敢當,長幼有序,費前輩先請。”
提學道,又名:督學、學政。
若由按察副使充任,便叫“提學副使”。若由按察僉事充任,則稱“提學僉事”。
這些五花八門的稱呼,其實都指同一個官職——省教育廳長。
蔡懋德身爲江西提學道,這幾年被人恨得牙癢癢。因爲他不貪財,科舉不讓作弊,搞得許多富家子弟,有錢都買不到秀才功名。
而且,此人神出鬼沒,只帶一個長隨,就敢滿江西亂跑,暗中調查各州縣的學風。
前些日子來到鉛山,在縣學走訪半天,終於有秀才把他認出來。新任知縣鄭倫,連忙跑來伺候,結果撲一個空,蔡懋德憑弔辛棄疾去了。
“人傑地靈,含珠山果然好所在。”蔡懋德遙望山嶺道。
上一篇:修行从渔夫开始
下一篇:我有一个全时空英灵系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