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49章

作者:王梓钧

趙瀚跟腥擞峙鲆槐淖抛雷诱f:“哪個規定苦力就該低賤?沒有你們力夫,河口鎮來往恁多貨,讓貴人們自己搬上船?”

“貴人們可搬不起,怕要連人帶貨掉河裏。”張鐵牛哈哈大笑,似是聯想到富人搬貨時的窘相。

“就是嘛,”趙瀚笑道,“這河口富庶,都是力夫用麻袋扛出來的。要我看啦,你們力夫纔是河口鎮的貴人!”

“可不敢當。”

幾人連連推辭,心裏卻開心得很,再看趙瀚也愈發順眼。

孫顯宗終於忍不住,直接敞開了問:“小相公,你請咱們喫飯喝酒,可是有什麼事情吩咐?”

“來,孫二哥,咱們再走一個。”

趙瀚與孫顯宗碰杯,只呡了一口說:“我這人,就愛交朋友。我交朋友,不看貧賤富貴,只看是不是仗義豪爽。仗義好漢子,喝了一杯酒,便是我的朋友。你們說,願不願意跟我做朋友?”

“願意,自是願意。”幾人開心回答。

趙瀚又說道:“這許多讀書人,滿嘴仁義道德,心裏卻男盜女娼,我是橫豎瞧不起的。諸位好漢就不一樣,說什麼做什麼,一口唾沫一個釘子。是不是這個道理?”

“說得好!”

費諢拍桌子大讚,這個費氏旁系,估計被讀書人坑過。

趙瀚繼續胡扯,一頓酒喝完,得到如下信息:

第一,河口鎮的鐵腳會,會員大概有兩千多人。

第二,鐵腳會的會員,必須按月繳納會費。若受欺負,可以得到會社的幫助,還能幫他們逃脫官府徭役。

第三,鐵腳會的大小頭目,都已是半脫產狀態。

一句話概括:早期三合會組織!

從明中期開始,各種會社遍地開花。

東林黨,早期屬於文人會社,後來才衍變成政治派系。

商業行會,也是正德、嘉靖年間興起的,伴其而生的還有各地鏢局。

底層百姓,則出現“義助會”組織。

根據地域和形式的區別,義助會又有許多類型,例如:合會、集會、做會、請會、賒會、善會、義社、糧社、祭社等等。

究其本質,無非窮苦百姓,抱團取暖求生。

可惜,這種會社組織,跳不出變質腐化的窠臼。

眼前這個鐵腳會,就已開始對小攤販收保護費。他們訴說時還很自豪,認爲保了無數攤販的平安,也不管別人願不願意出錢。

趙瀚搖搖晃晃站起,抱拳道:“形桓绺纾〉懿粍倬屏Γ蹅儭蹅兏娜赵亠嫞 �

“好……好說!”孫顯宗扶桌站起,跟趙瀚勾肩搭背。

張鐵牛也喝得暈了,拉着趙瀚的手說:“小相公,聽你說話就是舒坦,明天咱們再喝一場。以後要是搬東西,便派人來說一聲,鐵牛我保證給你賣力!”

“說那麼許多作甚,都是自家兄弟。”趙瀚拍着他的肩膀。

孫振宗笑道:“對對對,都是自家兄弟。”

又是一番扯淡,總算將這些人送走。

趙瀚回到櫃檯,瞬間恢復清醒,招來夥計問話:“這河口鎮,除了鐵腳會之外,還有哪個會社最厲害?”

“當然是船會,”店夥計回答說,“船會里面全是船工,他們的大當家叫舵爺,也叫舵主。鐵腳會在陸上,船會在河裏,向來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
趙瀚又問:“有沒有農會?”

店夥計笑道:“農會也有,一般都不長久,也搞得不是很大,頂多結夥互相救濟。十多年前有個‘蒼社’,糾集一千多佃戶入會,還教孩童唱什麼‘裂裳爲旗,銷鋤做刀’,喊什麼‘鏟主奴貴賤,平世間窮富’,社主自稱是甚‘剷平王’。剛鬧起來,都沒驚動官府,就被鄉老們帶着家奴給滅了。”

我操,“剷平王”這諢號可以啊,比陝西那票反俚拿栱懥炼嗔恕�

看來這“剷平王”讀過書,就連造反口號都文縐縐的。

別看江西地處南方,若單論起義次數,堪稱大明第一省。

特別是南贛地區,造反如同家常便飯,起義失敗就進山爲匪。爲此,江西不但有江西總兵,還另設一個南贛總兵,專門用來鎮壓起義、平息匪患——南贛總兵一直存續到清末,這裏起義頻發,貫穿明清兩朝,改朝換代也攔不住他們造反。

兩年前,福建農民起義,流竄轉戰江西,跟瑞金反俸狭鳎钡浆F在都還沒剿滅。

頗有才名的“赤水六俊”,在鄉試回家的路上,被瑞金反俳o弄死四個。

瑞金知縣,已經不敢出城了。

贛南的造反形勢,可謂一片大好,趙瀚都忍不住想去參加。

趙瀚跟店夥計繼續聊造反……啊呸,繼續聊會社組織,費如鶴、費純主僕倆突然來了。

“書局我已聯繫好,”費如鶴端起茶壺猛灌,“只要咱們給錢,他們就願意印刷。但印出來的東西,須得咱們自己賣,書局嫌咱們沒名氣。”

自費出書,自負盈虧。

費純忍不住說:“哥哥,那啥旬刊能賣掉嗎?要我看啦,不如直接印小說,《射鵰英雄傳》肯定賣得好。”

趙瀚笑着解釋:“不能直接賣小說,一旦賣得暢銷,必有無數盜印,錢都給盜版的賺去了。咱們細水長流,一個月連載三次豈不美哉?若想看下文,就得老老實實買我的《鵝湖旬刊》!”

《鵝湖旬刊》是什麼?

趙瀚的輿論宣傳陣地,順便連載小說賺些銀子。

趙瀚指着身後的戲臺:“費純,你來酒樓裏說書。每次出刊,只說三分之一,勾得他們心癢癢。剩下三分之二內容,誰想看就出錢來買,旬刊辦得再爛都有人要。”

費如鶴表示不理解:“搞那多事作甚?你若怕盜印,一冊一冊的賣小說便是。”

“說了你也不明白,”趙瀚直接問道,“你可相信我的本事。”

費如鶴點頭說:“自是信的。”

趙瀚勾着費如鶴的肩膀:“既然信我,那就照我說的做。”

第057章 【退錢!】

橫林書局,誕生於正德末年。

由於費氏不配合寧王造反,被挖了祖墳,還燒了祖宅。

當時只有含珠私塾,並沒有含珠書院,費氏藏書放在祖宅那邊,也被一把火給燒得精光。

致仕在家的費宏,親自出面組建書局,從南直、浙江收購科舉資料,專門印刷教輔書籍供子弟學習。

百年來,橫林書局發展壯大,出版內容越來越多,主要經營三種類型:教輔、文集、戲曲話本。

萬曆末年,甚至開始偷印黃色小說……

“就雕幾個斷句符號,你這加錢也太多了吧?”趙瀚非常不高興。

書局掌櫃費豫好笑道:“只雕幾個?一篇就是好幾十個!”

趙瀚指着桌上兩張稿紙,開始認真講道理:“費掌櫃,咱們摸着良心說話。只有斷句符的讀起來方便,還是加上逗號、冒號的讀起來方便?”

“都方便。”費豫說道。

“同樣一本小說,兩種斷句符號,你願意買哪種?”趙瀚問道。

費豫模棱兩可道:“都行。”

趙瀚氣得發笑:“那好,鉛山也不只你一家書局,我便拿到別家印書去。等人家印完書之後,斷句符的活字都留着,還能再印其他圖書。”

費豫伸手攔着:“別急着走啊,談生意就該慢慢談,哪有幾句話能說完的?”

“新增的斷句符,雕刻活字不該我出錢,”趙瀚堅持道,“談得來就談,談不來一拍兩散。”

費豫見討不得便宜,便笑着說:“行,不另收錢。”

明末的出版業異常繁榮,除了印刷技術進步之外,還有就是“宋體字”的徹底成型。

宋體字,其實該叫印刷體,特別適用於活字印刷。

南京甚至出現彩色套印技術,同一頁紙印幾種顏色,還可以附帶插圖,一次性就給套印出來。

明末的印刷品,特別是通俗讀物,基本上都有斷句符號。

只一個黑點,既是逗號,又是句號。

趙瀚要求增加的標點也不多,逗號、句號、冒號、引號而已,力求底層大锌磿奖恪�

又是半個月過去,《鵝湖旬刊》第一期終於付梓。

總裁:趙瀚。

副總裁:龐春來。

主筆:趙瀚、龐春來。

編校:龐春來、徐穎、費元鑑。

第一版塊:趙子曰。

第二版塊:遼東論。

第三版塊:古文選刊。

第四版塊:詩詞鑑賞。

第五版塊:戲曲話本。

第六版塊:小說連載。

第七版塊:泰西數學。(前幾期不印,啓動經費不夠,數學符號要加錢)

……

崇禎五年,十月初一。

鼎盛樓。

費元祿帶着一個儒士,在二樓挑選雅間,笑着說:“龍如,你初來乍到,帶你嚐嚐鉛山的新品菜餚。”

“讓山長破費了。”鄭仲夔拱手道。

鄭仲夔,字龍如,上饒人。自幼失怙,由兄長養大。

此君雖連舉人都考不上,卻被譽爲“才絕一世,博學多聞”,已出版《清言》、《耳新》、《偶記》、《雋區》等書。

《清言》又名《蘭畹居清言》,可稱得上明代版的《世說新語》。

其餘書籍內容,多爲隨筆小說,涵蓋政治、經濟、民族、外交、文學、藝術、風俗。歷史上,《偶記》和《雋區》,還被乾隆列爲禁書。

這幾年,費元祿都在整頓書院,讓含珠山的學風大爲改觀。

他還延請名師執教,鄭仲夔已是第三個,寫了十多封信終於請來。

酒菜上桌。

費元祿介紹道:“此爲紅油雞,鮮辣爽口。此爲東坡肘子,肥而不膩。都是鼎盛樓的新品,龍如且品嚐一番。”

鄭仲夔夾了一塊肘肉,放進嘴裏咀嚼細品,頓時讚歎不絕:“此乃人間奇珍也!”

費元祿推開靠過道的窗戶,笑道:“鼎盛樓換了個戲班子,弋陽腔堪稱一絕,龍如可享用美食,再以那戲曲佐酒。”

“山長如此款待,晚生實在愧不敢當。”鄭仲夔連忙說。

費元祿說道:“龍如才名遠播,廣信府誰人不曉?書院的教務,還望多多費心。”

“定當竭盡全力。”鄭仲夔應道。

突然,外面傳來費純的聲音:“肅靜,肅靜,今日戲班開演之前,便由我來說一段傳奇故事。”

“不要聽說書,快讓戲班子上臺!”

“你是誰啊?毛都沒長齊,快快回家喫奶去!”

“快滾,快滾!”

“……”

費元祿立即把窗戶關上,頓時噪音散去大半,笑道:“喫菜,不用管他。”

此時此刻,費純站在戲臺上,手裏提着紙筒大喇叭,滿臉尷尬根本沒法開講。

趙瀚只能自己上臺,奪過喇叭說:“喂,喂,喂……”

食客發現又多了個人,吵鬧聲稍微變小,都在好奇趙瀚想幹啥。

趙瀚趁機喊道:“紅油雞,東坡肘子,都是在下祖傳的菜品。各位說說,這兩道菜是否可口?”

“好喫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