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492章

作者:王梓钧

翰林院。

錢謙益手捧着報紙,痛心疾首道:“太子少保啊,太子少保啊,竟被欽天院搶了先。咱們翰林院,也該加快進度了,《明史》的編撰不可再慢慢吞吞。”

去年冬天似要病死的張溥,如今再次活蹦亂跳。他笑着說:“牧翁眼紅了?”

錢謙益矢口否認:“誰眼紅了?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,編修《明史》自當全力以赴。”

王調鼎已經外放地方大員,錢謙益順利升爲翰林院掌院。他對此頗爲得意,換在大明朝,這個職務是有資格入閣爲相的。

可惜沒高興幾天,隔壁欽天院就鬧出大動靜。

什麼是微積分,錢謙益搞不明白,但能夠修正黃鐘律,他卻明白分量有多重。從政治上來看,跟修訂曆法沒有區別,他至少得把《明史》編出來才能扳回一局。

錢謙益忍不住衝出去,對着《明史》編修室大喊:“從今天起,每天傍晚加班一個鐘頭!”

史官們欲哭無淚,這可沒有加班費啊。

張溥卻是悠哉哉喝茶,隨即對着報紙拿起筆,在一張草紙上寫寫畫畫。

錢謙益回來看了幾眼,問道:“你在畫什麼鬼東西?”

張溥回答說:“微積分。”

錢謙益問道:“就是欽天院那位,結合泰西數字創的奇門遁甲之術?”

張溥竟然點頭肯定:“用這種方法,確實可以測算奇門遁甲,而且還比以前的老法子更方便。”

“你真能看懂?”錢謙益問。

張溥反問:“有什麼看不懂的?報紙都把微積分的原理寫明白了,無非一套數算法子。名字起得好啊,盡小者大,積微者著,微積分暗合聖人之道。”

錢謙益感受到智商上的歧視,不禁吐槽:“你乾脆去欽天院算了,還留在翰林院作甚?”

張溥說道:“我這身子,不曉得哪年就嚥氣,在何處坐班都一個樣。唉,此番統一律度量衡,越來越有盛世氣象了,我若能再活二十年該多好。”

錢謙益鬍子一挑:“五年前你就說這話,現在不是還沒死?”

“倒也是,”張溥笑着說,“真奇怪得很,每年冬天都覺要死,開春雪化就無藥自愈了。”

……

御花園。

趙瀚面前擺放着十二根律管,皆由黃銅澆鑄之後打磨,不似漢代直接用玉石磨製。

這玩意兒,是修正之後的音律標準器。

“叮……噹噹……”

田秀英輕輕敲擊律管,柳如是側耳傾聽,費如蘭等人也在旁邊聽着。

連續敲擊十多遍,柳如是點頭說:“修正之後,確實能返還黃鐘,聽起來音律也更加協調。”

費如梅說道:“我怎沒聽出什麼區別?”

柳如是說:“有些細微區別,演奏樂曲就知道了。”

波斯—阿拉伯音樂體系,就跟十二律體系完全不同,但極不和諧當中又帶着獨特韻味。

費如蘭接過敲擊棒,在熟悉十二根律管的音調之後,開始敲擊時下流行的民間小曲,趙瀚靠在搖椅上悠哉哉聽着。

突然,趙瀚覺得不夠激情澎湃,他想起當兵時經常聽到的《鋼鐵洪流進行曲》,對后妃們說:“我有一首曲子,只會哼哼,你們記錄下來。噹噹噹,噹噹噹噹噹噹當……”

這曲子太熟了,在軍隊聽了無數遍,哼唱時根本不會出錯。

田秀英連忙拿起筆,記錄曲子的旋律,反覆哼唱幾遍之後總算記完。

然後,田秀英拿起竹笛演奏,卻聽得趙瀚連連搖頭:“不夠威武,不夠熱血,這恐怕得用嗩吶。用嗩吶還不夠,得用很多樂器來配合。”

皇帝有命令,自然得重視起來,樂工們被火速招來。

趙瀚掃了一眼,問道:“怎無嗩吶?”

爲首的樂工說:“陛下,嗩吶不能奏雅樂。”

“沒讓你們奏雅樂,”趙瀚說道,“古有《秦王破陣樂》,朕也想弄一曲大同軍的破陣樂。”

趙瀚沒有專門養樂工,這些樂工都是屬於朝廷的,專門在朝會、祭祀等重大場合演奏。主要樂器是編鐘、編磬、鼓瑟、笙簫、古琴之類,所奏曲目朝廷專用,民間不得進行演奏。

像《秦王破陣樂》這種,並不屬於宮廷雅樂,而是用來熱鬧助興的百戲。

聽皇帝這麼一說,樂工們集體秒懂,紛紛告退回去拿來傢伙事兒。五花八門,啥樂器都有,竟然還有人搬來陶瓷罐子——缹。

趙皇帝也不懂音樂,只讓他們臨時編排演奏,聽得不爽就讓立即換樂器,儘量往自己記憶中的感覺靠攏。

費如蘭看得抿嘴微笑,皇帝平時太累了,這樣耍樂才正常嘛,天天只知辦公會累壞的。

連續好幾天中午,皇帝都讓樂工來編排演奏。

寫起居注的史官,剛開始聽來全是噪音,漸漸居然來感覺了。其記載如下:

上作樂,午間令樂工奏之。

上作樂,午間令樂工奏之。

上作樂,午間令樂工奏之。

……

上作樂,午間令樂工奏之。其樂恢弘博大,聞之如臨陣戰,將士皆奮死向前搏殺也。古有《秦王破陣樂》,今有《聖皇破陣曲》。

趙瀚吩咐樂工:“教與宣教團,勞軍演出時,必奏此樂以壯將士之懷。”

第619章 【海西叛亂】

“陛下在嗎?”

“陛下在聽《聖皇破陣曲》,雖編排多日,仍覺不甚滿意。”

“煩請通報,遼東有大事發生。”

“三位閣老稍等。”

龐春來、李邦華和宋應星三人,等了二十多分鐘,終於被女官帶去覲見。

趙瀚讓樂工們退下,問道:“韃子難道還敢主動出擊?”

龐春來說:“是大同軍出兵了。”

趙瀚皺眉道:“不是說糧草不夠,暫緩出征嗎?”

李邦華說:“海西四部反清自立,僞清朝廷怒而征討。葉赫部向大同軍求援,遼寧的將領們連夜商討,盧象升力排凶h決定出兵。說陛下怪罪起來,他一個人扛着。”

趙瀚不但沒有生氣,反而笑起來:“海西女真全反了?”

“全反了,”龐春來說,“海西四部宣佈結盟,並請求向我朝稱臣,南褚現爲海西四部盟主。”

趙瀚問道:“這個南褚是誰?”

龐春來詳細說明道:“南褚的祖父,是葉赫部的最後一位首領金臺石。南儲的姐姐,是黃臺吉的寵妃蘇泰,也曾是林丹汗的寵妃。察哈爾部現任首領,就是南褚的親侄子。南褚還是黃臺吉的表侄,當年的察哈爾部,就是南褚去招降的。。黃臺吉因此大喜,把自己的妃子賞賜改嫁給這位表侄……”

“等等,”趙瀚越聽越迷糊,“南褚是黃臺吉的表侄,南褚的姐姐改嫁給黃臺吉,黃臺吉又把妃子賞賜給南褚爲妻?”

“對,”龐春來說道,“南褚的祖父,也是被黃臺吉逼死的。南褚的叔祖,是投降努爾哈赤之後,被努爾哈赤反悔殺死的。”

這個南褚, 還是納蘭性德的堂叔。

如果葉赫部女真還存在, 南褚就是葉赫部首領的第一順位繼承人。可以理解爲,他是葉赫那拉氏的族長。

趙瀚說道:“海西四部,會不會是詐降?”

“應該不會,”龐春來這些年, 一直在研究滿清, 他解釋說,“雖然努爾哈赤和黃臺吉的母親, 都出自葉赫那拉氏, 但兩族之間有世仇。努爾哈赤在位期間,最危險的局面, 就是面對滿蒙九部聯合攻打。而滿蒙九部出兵, 正是葉赫部爲盟主。薩爾滸之戰爆發,其中一個原因,就是努爾哈赤要攻打葉赫部。海西四部已滅其三,不能再坐視葉赫部被滅。因此薩爾滸之戰, 大明與葉赫部是盟友, 可惜大明敗得太快太徹底。葉赫部的軍隊走到半路, 仗已經打完了。”

葉赫部與建州女真的恩怨糾纏, 整個過程可以用一個女人串聯起來。

葉赫那拉·布喜婭瑪拉, 滿蒙第一美女, 葉赫部首領之女, 小名“東哥”。

海西四部當中的哈達部, 貝勒歹商愛慕東哥美貌, 最先向葉赫部求婚。葉赫部假意答應,要求歹商親自迎親, 半路設伏將歹商殺死。這是因東哥而死的第一個女真貴族。

滿蒙九部攻打建州時,葉赫部爲了拉攏烏拉部, 將東哥許配給烏拉部首領的弟弟布佔泰。此戰,努爾哈赤獲勝, 東哥的父親和未婚夫全部戰死。

東哥的哥哥布揚古繼位,提議將東哥嫁給努爾哈赤的兒子代善, 以此修復兩族的關係。東哥不願嫁給殺父仇人, 並揚言:誰殺了努爾哈赤,我就嫁給誰爲妻。

布揚古居然真的改變主意,向海西各部公開徵婚,條件是殺死努爾哈赤。

後來葉赫部劫掠哈達部, 哈達部向努爾哈赤求援。葉赫部得知消息,大驚失色, 又許諾將東哥嫁出去。哈達部貝勒猛骨孛羅大喜,自己的部落被劫掠也不追究了,背棄跟努爾哈赤的約定,忙活着張羅婚事把東哥娶過來。

努爾哈赤大怒,出兵討伐哈達部,哈達部就此滅亡。

輝發部內亂,族人多逃往葉赫部,因此向努爾哈赤求援。努爾哈赤派兵幫輝發部收復村寨,葉赫部再次提出,將東哥嫁出去聯姻。輝發部聞訊,立即與努爾哈赤斷交。

努爾哈赤大怒,出兵討伐輝發部,輝發部就此滅亡。

接着,因爲烏拉部與建州部多次聯姻,葉赫部再次提出要把東哥嫁出去。結果差不多,烏拉部被滅, 葉赫部反悔。

直到最後,東哥已經三十二歲了,左挑右選終於嫁往喀爾喀蒙古。努爾哈赤試圖出兵攔截,大明朝廷則派兵保護,努爾哈赤只得作罷,並揚言:“無論此女聘與何人,壽命不會長久,毀國已盡,構釁已盡,死期將至!”

“葉赫老女”的傳說,多少帶着點戲劇色彩,反覆聯姻與背棄盟約,更多也是出自部落利益考量。

但葉赫部與建州女真的恩怨,也在這些事件中體現得淋漓盡致。

趙瀚說道:“盧象升做得對,是該趁機出兵。但其違背皇命,擅自興師,不賞不罰。”

朝廷收到消息的時候,遼東已經快打仗了。

三個月前。

由於滿清盤剝過甚,海西地區爆發起義。

博爾濟吉特氏對丈夫南褚說:“你帶着兒子回葉赫吧,我知道你想做什麼。你什麼時候起兵,我就什麼時候自盡。”

南褚也不客氣,對妻子說:“好!”

博爾濟吉特氏的心中有怨氣,她被黃臺吉封爲東宮福晉,結婚三年生下兩個女兒。就在生下次女的第十一天,突然被賞賜給南褚爲妻,原因是南褚招降察哈爾部立下大功。

跟妻子談妥之後,南褚去面見大玉兒,主動請纓前往海西平叛。

大玉兒問代善:“南褚有能力平叛嗎?”

代善回答:“南蠻子陳兵遼長城,隨時可能出兵,八旗勇士不能調走太多。派南褚平叛是最好的,他是金石臺的嫡長孫,在海西各地都極有威望。但是,謹防此人叛亂。他和長子可以帶兵離開,他的妻妾和其他兒女,必須留下來做人質。”

“那就這麼辦。”大玉兒點頭認同。

代善又補充道:“不能讓他帶海西舊部回去,給他的兵,必須是建州勇士。”

代善給了南褚五千兵馬,南褚卻說:“在海西平叛,兩千人就夠了。”

於是,南褚和長子,率領三千兵馬離開,且士兵全都是代善的牛錄,不可能跟着南褚一起造反。

三千八旗軍,直趨葉赫城(四平市葉赫鎮)。

抵達城外,南褚對副將說道:“你們在此等着,我一個人就能招降叛軍。”

南褚留下長子在軍中,獨自走到城下,被叛軍懸筐吊起,隨即被五花大綁。

南褚說:“我是金臺石嫡長孫南褚!”

叛軍首領冷笑:“那又怎樣?你在韃子那裏,喫好的,穿好的。可我們呢?族中的旗丁,這些年死了無數,葉赫部的青壯都快打沒了。對了,不是葉赫部,葉赫部早被建州韃子滅掉。”

南褚說道:“我在建州就過得好?黃臺吉一死,我就被多爾袞排擠。多爾袞死了,我又被代善排擠。葉赫部的族人,可以做嬪妃,可以做文官,唯獨不能統領大軍,而我正好又是統兵之人。這次回來,我只帶了長子,我不是來平叛的,我是來跟你們一起造反的。”

“真的?”叛軍半信半疑。

南褚指着遠處一個地方,說道:“當年,我的祖父,就是在那裏點燃八角明樓,跳進火裏自殺而不願投降。他在火焰中,喊出的最後一句話是:葉赫部就算只剩一個女人,也要滅亡建州女真!”

南褚又指着另一處:“我的父親,當年被黃臺吉用刀架着脖子,眼睜睜看着祖父被大火燒死。他卻只能將女兒、我的姐姐,改嫁給自己的殺父仇人!我的叔祖,努爾哈赤答應免他死罪,可投降之後還是被殺。我們葉赫部,也從此沒有了。現在建州韃子,被漢人打得躲在山裏,正是我們葉赫部復興的大好時機!”

南褚雖被捆着,卻傲然目視叛軍:“誰願跟我一起振興葉赫部?”

“你打算怎麼做?”叛軍首領問。

南褚說道:“你們詐降,放我回城外軍營。我還有兒子和十多個親兵,夜裏點燃營帳製造混亂,你們趁機殺出來襲營,將城外那些建州韃子殺滅。建州韃子必然還會出兵殺來,我們立即派人去瀋陽求援,請大同軍來幫忙抵擋建州韃子的軍隊。”

叛軍頭頭們互相看看,突然集體跪下:“拜見臺吉!”

當晚,甲冑齊備的建州兵,被自己的主將帶人放火,城內叫花子般的叛軍趁亂殺出。

南褚隨即宣佈叛清自立,一邊派人向大同軍求援,一邊派人去海西其他部落。其餘的海西部落,也都被建州女真滅了,一個個都有深仇大恨,殘存的族人紛紛起兵造反,殺死當地駐紮的八旗軍。

海西四部就此復立,並且號召八旗軍中的海西人,趕緊脫離滿清回來振興部落。

大玉兒和代善怒不可遏,下令逮捕南褚的族親。

包括納蘭性德的父親納蘭明珠,年僅十二歲,都被大玉兒給關進牢房。

海西女真,本來就跟建州女真不是一路的,而是被建州女真武力吞併。吞併之時,首領全部殺死,一個個都有深仇大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