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491章

作者:王梓钧

中午時分,驛站賣報紙的消息,已經迅速傳開,居然直接賣脫銷了。偏遠地方肯定賣不完,可鎮江驛站,報紙絕對屬於搶手貨,只能下個月申請增加售賣量。

酒樓大堂裏,兩股商旅因爲報紙內容,居然當場就爭執起來。

“原來之前傳聞都是假的,報紙刊載了皇室族譜,陛下乃甘肅天水堂趙氏,在唐宋時遷居山西,是明初移民到河北的。”一個商賈興致勃勃的說道。

同桌之人說:“不是趙宋皇室後裔嗎?遼東猛將楊鎮清,聽說是楊家將後人,將星下凡專門襄助舊主的。”

“嗨,那都是民間瞎編的。”之前那商賈說。

隔壁桌的商人不樂意了,站起來反駁:“我就姓趙,天下姓趙的,都出自甘肅天水堂,趙宋皇室也出自天水堂。當今天家,與那趙宋,都是一個祖宗。且趙宋子孫無數,也可能是哪個王爺遷居山西。”

“胡說八道,陛下都登報撇清關係了。”

“誰說撇清關係?陛下只說自己出自天水堂,唐宋時祖宗遷居山西。”

“唐代就遷居山西,那就更趙宋沒關係!”

“……”

兩桌人吵得面紅耳赤,只因一份小小的報紙。

不管誰輸誰贏,大家都非常明白,今後缺不得《大同月報》,好多信息都得從這玩意兒上面獲取。

也有商人動了腦筋,朝廷可以辦報紙,爲啥自己不可以呢?

以前的報紙,主要內容抄自邸報,也包含一些商業信息,此外還有重大新聞,比如王恭廠大爆炸什麼的。

而源自文人聚會的雜誌刊物,又都是些詩詞、、戲曲。

爲何不將兩種類型結合一起,再報道一些民間趣事,編成一種老百姓更喜歡看的讀物呢?

民間小報,即將誕生。

第617章 【律呂】

“連年災禍不斷,必爲天人感應。陛下說人自助而天助之,這種說法自然是對的,但敬奉天地神靈亦不能忘了……”

“聖人言,敬鬼神而遠之。。。此何解也,便是如陛下這般,敬而不畏。古人有云,人定勝天也……”

《大同月報》在士子當中,也帶來了巨大影響。

最典型的表現就是,報紙裏刊載的朝會內容,民間士子也會跟着討論。要知道,這可是朝會啊,以前只有皇帝和大臣知道。現在普通讀書人也能看見,怎麼可能不跟風?

而且無論爭執得多麼離譜,都是在關心國事,自有一種心憂天下的滿足感。

聽着外面的爭執聲,陳子升不禁搖頭:“這些傢伙,正事不幹,一天到晚跟着鄉野士子瞎起簟!�

蕭時選說道:“讓他們論吧,吵完就安靜了。”

欽天院的天文館正吵鬧不停,隔壁的數學館,卻全是噼裏啪啦的算盤聲。

“啪啪啪啪啪!”

一頓算盤敲完,鄺鴻寫下數據,說道:“《史記》對黃鐘的計算果然錯了,《夢溪筆談》給出的數值纔是正確的。”

“我早說太史公錯了,可能他都沒算過,是抄撰史料時抄錯了。”陳子升說道。

蕭時選面前有個超級大算盤,已經敲打了半個多月,此時也終於得出結果:“朱載堉對了,何承天稍微有些偏差。”

何承天生活在南北朝時期,嘗試着計算十二平均律,得出的數值爲:1.060070671。

而明代宗室朱載堉,也計算了十二平均律,得出的數值爲:1.059463094。

何承天的計算方式非常粗暴,還用此法計算出圓周率,被祖沖之計算圓周率時所借鑑。

而朱載堉更加粗暴,自制八十一檔大算盤,可開出二十多位數的平方根、立方根。

蕭時選看着兩位數學先賢的結果,又琢磨他們的計算方式,頗爲感慨道:“朱載堉的數字雖然正確,但他使用的數學方法太過落後。而何承天雖然錯了,但他的數學方法卻是更先進的。不管是沈括還是朱載堉,在數學方法上,都不如這位何承天!”

陳子升說:“但朱載堉也很厲害,一樣脫離了傳統的三分損益法,而且規範修正了律呂(十二律)。”

蕭時選說:“陛下傳授我等解析幾何之法,已有變數概念。何承天講‘積微之量’,沈括講‘造微之術’,兩相結合能否得出十二平均律呢?”

陳子升說:“兩者恐怕沒什麼聯繫吧。”

蕭時選搖頭:“形不似而神似,咱們的思想得跳出來,重新制定一種數學方法來算律呂。這個想法,我兩年前就有了,已經摸索出一些東西。”

趙瀚穿越前的專業,不要求掌握高等數學,因此無法傳授微積分。但他傳授的解析幾何,卻能作爲發明微積分的先導。

事實上,蕭時選已經搞出微分,另一位數學家搞出積分。並且他們猜到微分和積分的關係,只是暫時還沒有真正論證,正處於創立微積分的邊緣,但始終有一層窗戶紙沒有捅破。

旁人全被轟出去,屋裏只剩蕭時選一人,靜靜面對那把一百檔的超級大算盤。

這種超級大算盤,是小鄭王朱載堉發明的,附帶一套全新的算盤使用方法,可以原始而粗暴的進行開根咚恪1热缬嬎闶骄桑诵膯栴}就是開出2的12次方根,朱載堉還真就用算盤敲出來了。

在算盤面前,從上午一直站到傍晚,蕭時選突然感覺有些餓。

積分和微分盤旋在他腦子裏,好像是兩根筋始終搭不上,如夢遊般朝着食堂走去。今晚喫的是啥,蕭時選完全不知道,只曉得將飯菜往嘴裏扒,兩眼沒有焦距的望着桌面。

“噗……咳咳咳!”

蕭時選突然想到什麼,彷彿一道閃電劃過腦海。他一口飯菜噴出,連續咳嗽幾聲,突然跑回自己的辦公室。

……

數日之後,蕭時選求見皇帝。

趙瀚對翰林、欽天兩院的研究員,一直都非常優待。只要是碩士頭銜以上,隨時都可以求見,而且肯定安排在三天之內見面。

“大數學家,又有什麼新發現?”趙瀚笑問。

蕭時選說道:“請陛下修正律呂。”

趙瀚疑惑道:“好端端的,爲何要修正律呂?”

蕭時選解釋說:“自先秦以來,十二律並不平均。禮樂者,國之大事。不平均的十二律,演奏起來會不和諧。歷代研究天文者,皆知黃鐘不能還原,迄今二千餘年,都在尋找還原黃鐘之法。前朝小鄭王朱載堉,已經找到還原之法,臣等近日進行了驗證,小鄭王算出的確爲十二平均律。”

趙瀚聽得更迷糊了:“律呂是音樂,怎跟天文扯上關係了?”

蕭時選說道:“《易》爲百經之首,神州華夏的一切,都源自於《易經》,而《易經》又源自天文研究。十二律是與十二氣對應的,欲算十二律,必先求黃鐘,就如制定曆法先算冬至。黃鐘開根可得蕤賓,便如制定曆法算出夏至。陛下,無論祭祀還是朝會,所奏之音樂都與天文相合。若不修正律呂,便如不修正曆法。”

黃鐘就是西方音樂裏的c調,蕤賓則是西方音樂裏的f#調。

在音樂方面,東西方其實是一致的,上千年來都在求十二平均律的正確值,就像大家都在求更精確的圓周率一樣。

宮、商、羽、變徵、徵、角、變宮,對應的是哆來咪發唆等七個鋼琴白鍵。

十二律也是完全對應的:黃鐘(c調),林鐘(g調),太蔟(d調),南呂(a調),姑洗(e調),應鐘(b調),蕤賓(f#調)、大呂(c#調)……

十二律又有細分,比如黃鐘還分出清黃鐘,即黃鐘的高八度音。

清黃鐘的理論值,應該是黃鐘的一半,這樣才能在定音時將黃鐘還原。十二平均律算不出來,就無法還原黃鐘,音律就肯定有誤差,東西方的音樂家都發現了這個情況。

小鄭王朱載堉就是個bug,居然在沒有微積分的情況下,用算盤開出2的12次方根,強行把正確值給算出來了。這個數值傳到西方,於是誕生了現代鋼琴,也誕生了現代音樂理論體系。

當然,計算十二平均律,音樂只是附屬意義,它還能哂玫教煳牡戎T多領域。

在蕭時選詳細解釋之後,趙瀚終於明白,原來東西方音樂是一樣的,中國音樂並非單純的五聲音階。先秦的編鐘,就用了十二律,黃鐘、應種、林鐘這種叫法,很可能跟先秦的編鐘有關。

至於十二律呂有多重要,從《史記》就可以看出,司馬遷詳細記錄了十二律呂的數據——雖然其中還有記錄錯誤的。

《周禮》、《禮記》等書,同樣詳細記載十二律,但一般人根本看不懂,因爲全是律呂的相關數字。只有精通數學之人,才能真正把《禮經》讀透。

趙瀚對李香君說道:“擬詔,着令欽天院數學館,協助禮部修正律呂。修正後的律呂,刊登在《大同月報》上。《史記》對律呂的記錄錯誤,也一併刊登在《大同月報》修正。”

“遵旨。”

李香君在擬詔的同時,忍不住多看了蕭時選兩眼。她自小學習音樂,誰知竟然學錯了,被一個搞數學的改回來。

趙瀚問道:“你們這段時間,就驗證了朱載堉的結果?”

蕭時選回答說:“回稟陛下,不但驗證了,還制定了一套新的數學方法。朱載堉是用大算盤強行開根,臣使用的新方法,暫時命名爲‘微積分’。”

“咳咳咳!”

趙瀚聽得嗆口水咳嗽,做出平靜的樣子:“微積分?”

蕭時選說道:“正是微積分。荀子有言,盡小者大,積微者著。後世研究數學之人,其積微之量、造微之術,便是源於荀子此理。”

趙瀚其實很想說,你真牛逼,連名字都不帶換的。

趙瀚問道:“你如何創出的微積分?”

蕭時選說道:“此法得益於陛下傳授的解析幾何。這十年來,藉助解析幾何,研究數學之人創出兩套法子,可稱微分和積分。隨着研究越多,越發現這兩套法子有聯繫。前日裏驗證十二平均律,於《隋書》發現南北朝學者何承天,在計算十二律時用的法子。何承天的數學著作《立法制議》已經失傳,但《隋書》卻記載着隻言片語。後來又查其他典籍,大概能推測出他用什麼法子。雖不是真正的微積分,卻給了臣一種靈感。”

“辛苦你們了。”

趙瀚只能這樣說,這羣數學家居然研究音律,而研究音律卻要翻閱《史記》、《隋書》,然後因此獲得靈感創立微積分。

這都什麼跟什麼啊?

跨專業跨得太厲害了吧。

趙瀚想了想,說道:“你用十二平均律,發明一種樂器吧,用按鈕擊打琴絃就能彈奏所有旋律。”

蕭時選愣了愣,嘀咕道:“臣……不會。”

“那就算了,我找別人弄。”趙瀚心想,你也有不會的,我還以爲你能發明鋼琴呢。

第618章 【聖皇破陣曲】

京城,新一期《大同月報》出爐,各大酒樓紛紛購買,然後讓識字的夥計念給食客聽。

這也是招攬生意的一種方法,而且特別時髦。

店夥計站在板凳上,端着報紙搖頭晃腦念讀:“月末朝會,皇帝與大臣論及律呂。《尚書·堯典》有云:禹舜……協時月正日,同律度量衡。律度量衡,四者國之大事也。秦始皇雖統一度量衡,而律呂向來有所偏差。《禮記·禮摺酚性疲汗事}人作則,必以天地爲本,以陰陽爲端,以四時爲柄……”

店夥計越念越暈,字他雖然都認識,但連起來就有些搞不懂了。

酒樓大堂的食客,也多聽得迷迷糊糊,只有少數人能理解是啥意思。唸到後面,二樓的貴客,也紛紛走出包廂,倚着欄杆聽店夥計讀報。

“據欽天院數學院,諸博士、碩士、學士驗算,《史記》於律呂記錄有謬,或太史公謄抄錯誤耳,確值爲《夢溪筆談》所載……今特更正之,並告諸天下。”店夥計唸到這裏,隱約感覺自己唸了什麼非常重要的東西。

“轟!”

大堂裏一片譁然,讀書人紛紛發聲。有人對數學館破口大罵,認爲司馬遷不可能弄錯,也有人想回家自己驗證。。

“着令欽天院數學館,協助禮部修正律呂。現行法尺,依修正之律管而修正,天下田畝已丈量者不變……”

少數幾個懂行的士子,當場驚得站起來,然後面面相覷不知說什麼纔好。

律度量衡,是連在一起的,律呂可不只是音樂那麼簡單。

黃鐘的律管必爲九寸,而測量長度的尺子,就依黃鐘律管來定標準器。歷代都有標準器,各地官府以此製造地方標準器,民間又按地方標準器製作尺子、秤砣等等。

明代的中央標準器已經找不到了,各地的標準器都有誤差。比如一尺,有的地方32釐米,有的地方33釐米,甚至還有31釐米的。趙瀚之前丈田,用的是江西吉安府的標準尺,每尺大約32.6釐米。

現在欽天院數學館修正律呂,那就以修正後的黃鐘律管,確定真正的國家標準尺寸。

這不會干擾民間丈量和買賣,因爲必然存在誤差。但標準尺寸必須統一,禮部會製作標準器,下發到各地官府作爲參照。

與此同時,報紙上還說,重量單位接下來也會制定標準器。

各地的律度量衡,只允許小範圍誤差,錯得太離譜的全部取締。特別是當鋪、票號之類,其尺子、秤砣、秤桿都要檢查,一旦誤差過大必遭懲處。

店夥計還在唸報紙:“欽天院掌院蕭時選,開創數學微積分之術。加官……太子少保?”

突然間,全場安靜。

太子少保,屬於三公三孤裏的最低級加官。可一個研究算術的,居然能加官三孤?

店夥計嘀咕道:“我也會算術,算賬可快了,咋就不給我封官呢?”

“微積分是啥?”一個讀書人問。

同桌之人說:“我怎曉得?”

有食客大喊:“店小二,報紙上可有說,什麼是微積分之術?”

“有有有,我立馬就唸……念,”店夥計突然苦着臉,“不知怎唸啊,我讀過三年小學,數字倒是都認識,可這些符號就跟鬼畫符一樣。這太子少保,還真不是尋常人能做的。”

有個食客跑過來,目光往報紙上一掃,自言自語道:“果然跟道士畫的符籙近似,這位蕭博士,必然學究天人。想必那微積分之術,暗通天地至理,是傳說中的奇門遁甲一類。”

又有食客扔下筷子跑來,看了報紙之後說:“今後天下道士,恐怕都想來南京拜師,把這微積分祕術給學會了。擱在以前,此必爲傳男不傳女的密辛。而今皇恩浩蕩,將祕術公之於報紙,天下有緣者都可以領悟。”

“你悟到了沒?”有人笑問。

那食客搖頭,再看一眼報紙:“此祕術與我無緣,估計要靈根深厚之人才能看懂。”

旁邊這人說:“欽天院的蕭掌院,想來出自道家一脈。和尚只會唸經,可不會畫符……”

“誰說的?我老家的和尚就會畫符。”當即有人反駁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