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490章

作者:王梓钧

施慰賢回答:“啓稟陛下,銅文字已鑄成五萬餘枚,銅標點已鑄兩千餘枚,無字銅子已鑄一千餘枚。總共耗銀三萬餘兩。”

無字的白板銅子兒,不是用來雕刻缺字的,而是用作空白內容印刷。如果臨時缺哪個字,可以暫用木活字代替。

確實挺費錢的,除了鑄造成本,工匠後續打磨也麻煩,每個字的工錢就不少。

康熙朝編撰《古今圖書集成》,鑄造銅活字上百萬枚(也有說幾十萬枚)。乾隆皇帝很有意思,把爺爺的銅活字全熔了,一些拿去鑄造成銅錢,一些改鑄成雍和宮的佛像。

康熙要是真的泉下有知,不曉得是否想把這孫子打死。

趙瀚手裏拿着《永樂大典戲本》翻閱:“五萬枚銅活字還是太少,只能印這種小冊子,至少要五十萬枚纔行。”

施慰賢說道:“五十萬枚銅活字,十年之內應能鑄完。”

趙瀚吩咐道:“此書先印三千冊,批發給京城書商,若賣得好再行加印。”

施慰賢領命卻沒離開,而是問:“陛下所著,是否整理成集?萬民皆欲一睹聖典。”

“印吧。”趙瀚無所謂。

趙瀚的文章也不多,《大同集》裏有幾篇,剩下的全是抄來的詩詞。印出來肯定很薄,還得請人作序,請人批註品評,如此方能刊印發行。

趙瀚突然說:“着令禮部印書局,每月的朝廷塘報,改爲《大同月報》。除了原本的內容,再把朝會議題也加進去。再加一版‘廉政實錄’,能臣廉吏進行宣傳贊譽,貪官污吏則令天下唾之!”

報紙這種玩意兒,不用趙瀚來發明,官方邸報早已存在數百年,而明朝則誕生了原始的民間報紙。

明朝的報紙,以抄錄官報爲主,附帶其他的新聞,甚至還會刊載商業信息——大部分屬於手抄本,販賣給官員、士紳、商賈等固定客戶羣體。

……

文化用品一條街,吳炳負手踱步而行,沿途所過之處,不僅讀書人向他問好,就連店夥計都出門主動打招呼。

這傢伙的頭銜很多,戲曲家、評論家、家、詩人、畫家、翰林院編外博士、禮部編外左侍郎……但凡帶着編外二字的,都屬於戲稱,頗有嘲諷之意,同時又表明他身份不一般。

如今的大同(革命)類文學,吳炳屬於泰山北斗,經常爲朝廷捉刀進行創作。

他也懶得當官,反正銀子夠花,53歲了還流連秦淮河。

寫的詩一般般,畫的畫一般般,但其書畫作品,價格卻屬頂尖行列。這就讓許多文人看不慣了,譏諷其趨炎附勢,專門給朝廷歌功頌德。

行至“射鵰書局”,吳炳闊步走入,掌櫃的親自迎接:“石渠先生安好!”

“好,”吳炳笑着點頭,“小盧不在嗎?”

掌櫃說道:“東家去了外地。”

射鵰書局的老闆叫盧裕,十多年前買斷《射鵰英雄傳》版權。靠着這部,爲家族賺到不少錢,但當時也僅此而已。

直到趙天王獨霸江西,盧裕翻開當年的雜誌,看到格位論相關文章,才知自己跟反俅蜻^交道。他嚇得不敢吱聲,努力撇清跟反俚年P係,可趙瀚佔領南京之後,盧裕一下子就抖起來。

盧裕積極響應大族分家政策,還說自己跟皇帝是舊識,分家時搶到了書局生意,並把書局正式改名爲“射鵰書局”。

這幾年,甚至陸續接到官府訂單,射鵰書局在南京已可排前三。

“石渠先生!”

吳炳正在尋找近日新書,忽聽有人問候自己,扭頭一看卻是吳偉業。

兩人都姓吳,老家也離得不遠,真論起來勉強算是親戚。

吳炳笑道:“趕巧啊。”

冒闢疆也在,見了吳炳也不打招呼,反而陰陽怪氣的冷哼一聲。他自恃才高八斗,書畫作品的價格,卻遠遠不及吳炳,潤筆費更是比吳炳便宜得多,一直認爲吳炳是趨炎附勢、諂媚朝廷的小人。

就在三人寒暄之時,突然一羣公子哥闖進來。

有些公子哥,身上甚至還穿着戲服,進門就問:“貴店可有《永樂大典戲本》?”

掌櫃的說道:“有的,今天上午剛到貨。”

“快拿來,快拿來!”

這些傢伙也不問價格,一人一本當場買走。

都是些清閒貴人,活生生的戲曲發燒友。《永樂大典戲本》裏面,有許多失傳的戲曲,對他們而言都是無價之寶。

一幫票友,來得快,去得也快,分分鐘不見蹤影。

吳偉業笑着說:“聽聞《永樂大典》已在編校勘誤,這回朝廷出版的是戲曲,下回估計就是歷代經史子集了。若逐一成本刊印出來,也算文壇一大盛事,天下士子都能讀到,比留在宮裏更有價值。”

吳炳朝着紫禁城拱手:“陛下聖明,此神州幸事也。”

這是吳炳的口頭禪,三句話不離“聖明天子”,每次論戰都可立於不敗之地。

冒闢疆不由冷笑,愈發鄙視此人,趨炎附勢到讓人噁心。這貨心直口快,譏諷道:“石渠先生這些年,歌頌大同的文章寫了無數,怎至今也沒混上一官半職啊?”

吳炳翻着店內新書,隨口說:“小官小吏,懶得去做,還不如悠遊江湖來得爽快。”

吳炳尋花問柳,只去高檔場所,而且全部屬於白嫖,青樓也喜歡他去光顧。

“呵呵。”

冒闢疆笑得古怪,無非譏諷吳炳,拍了十年皇帝馬屁,至今卻還是一介布衣。

突然,街上來了幾個官差,逢店就進去問:“石渠先生可在?”

一直問到射鵰書局,吳炳轉身說:“尋我何事?”

官差累得氣喘吁吁,抱怨道:“石渠先生,您老可叫人好找啊。兩日前,咱就去你家,一直都不見人。昨日又去秦淮河,挨家挨戶打聽,有人說您老在玄武湖泛舟。再去玄武湖,又說您已離開了。在城裏問了許多人,總算有人見你來了這邊。”

“急着尋我作甚?”吳炳問道。

官差說道:“陛下要設一大同報社,請先生做社長,秩比正三品!”

正三品?

冒闢疆猛地轉身,驚訝看向吳炳,正三品可是侍郎級別。雖然肯定跟翰林院一樣,不能管理實際政務,但這品級說出來就嚇人啊。

“哈哈哈哈哈哈!”

吳炳猛地大笑起來,舔了皇帝整整十年,如今終於算是出頭了。他闊步走向街面,嘴裏吟誦道:“仰天大笑出門去,我輩豈是蓬蒿人!”

第616章 【郵局和報紙】

鎮江。

日進斗金的大明鎮江水驛,餐飲娛樂業務,已經賣給民間商賈——事實上,那本就是私人承包的,酒樓和客船皆由老闆置辦,大同朝廷強行接收之後,又讓原有的投資人半價贖回。

但是,鎮江水驛的馬匹、快船,卻依舊保留下來,由政府提供資金養活。

這樣的情況很普遍,包括崇禎裁撤的部分驛站,也被大同新朝給恢復過來。許多底層細作,就地轉爲驛丞,省去沒地方安置的麻煩。

驛丞屬於吏,驛卒只是合同工。

這待遇已經不錯了,大明的普通驛卒,很多時候屬於徭役性質。越偏遠的地方,就越是如此,因爲沒有油水,還要供來往官差喫喝,地方財政無法負擔,居然需要靠驛卒自己貼錢。

於是沒人願意當驛卒,只能作爲一種徭役,強行命令百姓去驛站工作。幾年驛卒下來,往往搞得家破人亡。

現在,大同朝的各地驛站,餐飲住宿和郵遞業務剝離。

驛站的餐飲全部交給私人經營,來往官差必須自己掏錢喫住,白喫白喝的日子一去不復返。

一大清早,鎮江水驛就熱鬧起來。

驛丞賀一鵬,指揮驛卒更換匾額,“鎮江水驛”的牌子變成“鎮江郵驛”。

隔壁的酒樓掌櫃,跑來看熱鬧道:“賀驛長,無緣無故怎就換牌子了?”

賀一鵬笑道:“陛下有令,今後驛站兼着信局的差事,百姓也可把信投遞到驛站。大致規矩,按民間信局辦理,只不過驛站送信要貼郵票。”

“那可稀罕了,郵票給我看看。”掌櫃頗爲好奇。

明末的官方和民間,都已經出現快遞業務。

官方快遞業務,在遼東最爲發達,分爲遞咚图边f鋪。遞咚撠熯送官方物資,急遞鋪負責咚托偶摹�

民間快遞業務,在江南和山西最爲發達,名字叫“信局”。主要顧客是士紳商賈,不但幫忙送信,偶爾還兼着哓洠梢砸暊懨鞔捻権S、德邦。

民間快遞有三種付款方式:寄出付款,貨到付款,收寄各付一半。

陌生客戶,必須在寄出時付款。

熟悉的老客戶,不但可以貨到付款,而且還能記賬,每季度或每年結款支付。

烽火連三月,家書抵萬金。戰亂導致全國信局倒閉大半,就算沒倒閉也不斷收縮業務,這幾年終於漸漸開始恢復。

而今,官府居然進軍快遞行業,還推出了什麼見鬼的郵票。

“喏,就是這種。”賀一鵬拿出一版郵票。

掌櫃的問:“多少錢一張?”

賀一鵬說:“視信件重量、路途長短而論。不超過六兩的省內信件,貼一張五文錢的郵票即可。信件越重、郵寄越遠,這郵票就越貴,還不準信到了付款。而且,超過一斤的不收,想寄送東西找民間信局去。”

這也是給驛站系統創收啊,否則開支太大,畢竟那麼多驛卒要養。不像大明,驛卒還得倒貼錢,現在可是有工資的。

一條官船駛來,驛差站在船上喊:“過來幫忙拿東西!”

“就來!”賀一鵬回應。

鎮江驛卒們快步跑去,提着一個麻袋,驛差則自己拿着公文下船。

賀一鵬問:“這麻袋裏是甚?”

“報紙,”驛差說道,“今後沒有邸報了,改名叫《大同月報》,而且比以往印得更多。地方衙門,每個衙門免費發一份。各處告示欄,也貼一份供百姓閱讀。剩下的全部在驛站寄售,每賣出一份報紙,驛站就能提成兩文錢。實在賣不掉的,兩個月之後收回南京。”

賀一鵬點頭:“明白。”

驛差又說:“留下鎮江府的,剩餘一路發往上海。”

鎮江驛站的級別也很高,南京來的驛差官船,到這裏之後就會順着吆颖鄙稀6L江下游的東西,需要鎮江驛站派船轉發。

驛差接着拿出十多份公文說:“這兩份送去鎮江府衙,這一份送去鎮江府法院,這一份是給各地驛站的。其餘都不是鎮江府的,一併轉送出去。你簽收一下,報紙清點之後也簽收。”

賀一鵬驗明公文和報紙,很快蓋章簽字。

驛差拿到簽字表,立即返回船上,存放好了之後才店裏去喫飯。

大同水師終於裁撤完畢,現在只剩一半。裁掉的艦船也沒賣,而是拆掉武器,直接扔到驛站系統,部分水師將士也轉爲驛差。

賀一鵬好奇的翻開報紙,掌櫃的也過來看稀奇,完全不顧自己酒樓的生意。

皇帝親自寫有創刊寄語:邸報者,始於唐,興於宋,盛於明。舊時邸報,傳抄詔令、公文、要事,以告之諸藩與地方官吏。至明時,士紳商賈亦可觀之,致有活字印刷之邸報。我大同中國,承天應民而生,百姓萬民爲天下之要,蒼頭垂髫亦當曉國家大事。因有《大同月報》,使政令通暢直達民小4诵拇艘猓ぶ瑲J此。

掌櫃的說:“賀驛長,給我一份。”

賀一鵬掃了眼關於報紙的公文,裏面給出了售價,當即說:“三十文一份。”

三十文錢,按照大同新朝的物價,豐收年月能買六斤米,大災時節也能買兩斤米。

但不貴!

因爲以前的朝廷邸報,若想第一時間獲得,手抄本需要好幾兩銀子。當月獲得,一份邸報也是一兩左右。過了兩三個月,纔會出活字印刷版,那個時候也要賣幾十上百文錢。

掌櫃的買一份報紙回店裏,發現分成好幾個版塊。

一個版塊爲時政要聞,而且第一個新聞就跟皇帝有關。報紙摘要刊登了朝會內容,皇帝和羣臣討論災後重建問題,同時還討論了歷朝歷代的救災得失。

皇帝再次強調,遇到天災,不可倚仗祭祀神靈,官府和百姓都要出力。自助者,天助之。人不自助,則天不助人。

朝會報道的主要內容,都以對話形式呈現,最後再加了一段主編的評論。

掌櫃的覺得好新奇,讀了這份報紙,就好像親耳聽皇帝說話一樣,他第一次覺得跟皇帝如此接近。皇帝前段時間北巡,根本沒有下船,掌櫃的覺得皇帝遠在天邊。

“陛下聖明啊!”掌櫃的拿着報紙感慨。

一個商賈正巧路過櫃檯,聽到這話,不禁問道:“又怎的了?是否頒了什麼新的政令?”

掌櫃的拿着報紙說:“貴客請看。”

商賈接過報紙,隨便掃了幾眼,頓時喜道:“這邸報是哪家報房印的?真個新奇得很,竟連朝會詳情也能搞到。”

掌櫃的有些無語:“請看最前面那段寄語,是陛下親自所寫。”

商賈連忙閱讀,又翻看後頭的版面,竟然刊載有官府拍賣信息,還有一則軍方的物資招標信息。

“好東西啊!”

商賈大喜過望,問道:“哪裏能買到?”

掌櫃的指着隔壁驛站:“聽說各地驛站都有賣。”

商賈立即吩咐隨從小廝:“快去買一份回來!”

點了酒菜坐下,商賈認真閱讀,越看越是驚喜。他在報紙上,還看到三個月前的官員調動信息,都是五品以上官員的升遷調動——故意延後時間發佈,免得讓民間提前知悉官員遷調。

鎮江水驛酒樓,生意極其火爆,而且顧客以外地商賈居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