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就依瀚哥兒的。”費喜陪笑道。
趙瀚又把廚子們都叫來,一個大廚,三個徒弟,還有一羣幫廚。
大廚叫彭正祥,屬於僱工,已經一把年紀了。除非有貴賓豪客,他平時都不親自動手,只讓三個徒弟負責烹飪。
趙瀚抓起一把幹辣椒,笑道:“這番椒用得很快啊,喜歡喫辣的客人很多嗎?”
“老爺饒命,老爺饒命!”彭正祥連忙跪下磕頭。
趙瀚也不提其罪名,只問道:“鉛山本地可有種植番椒?”
彭正祥回答:“番椒多從浙江邅恚鼛啄瓯镜匾卜N,但種得不是很多。”
關於辣椒的簡單文字記載,最早出現在萬曆十九年。
而辣椒的詳細文字描述,包括開什麼顏色的花,最早出現在天啓元年。
也就是說,至少在三十多年前,辣椒就已經傳入大明。而且,真正的傳入時間,肯定還要早許多,三十年前被文人首次記錄而已。
辣椒的早期傳播路線有兩條,一條起自浙江,一條起自遼東。
鉛山縣緊挨着浙江,遠比湖廣、四川、貴州接觸辣椒的時間更早。
“把香佐料都拿出來。”趙瀚說道。
“啊?”彭正祥沒聽明白。
趙瀚問道:“你是討論自己撈了多少錢,還是想跟我切磋一下廚藝?”
彭正祥立即大呼:“把香佐料都拿來!”
廚房裏頓時雞飛狗跳,一個個又害怕又好奇。
趙瀚抓起片香葉聞了聞,笑着說:“這玩意兒原產地中海,大明居然也有,價錢很貴嗎?”
彭正祥小心翼翼回答:“以前很貴,這些年不那麼貴了,許多地方都有栽種香桂樹。”
趙瀚指着一盅幹辣椒,命令道:“舂碎!”
彭正祥連忙吩咐徒弟:“舂碎。”
趙瀚瞪其一眼:“若不想學,你便出去吧。”
彭正祥愣了愣,他已五十多歲,真沒想過再學廚藝,也不相信趙瀚有什麼廚藝。但被人抓住把柄,不學都不行,只能自己動手舂辣椒。
趙瀚又讓人準備其他香佐料。
一切就緒,他吩咐道:“燒菜油。”
一個大廚,三個廚師,一羣幫廚,此刻忘記害怕,紛紛上前圍觀。
只見趙瀚攤手試油溫,突然端鍋將熱油淋入。
“茲!”
連續兩撥油倒下去,隨着趙瀚用筷子攪動,強烈的香氣撲鼻而來。
彭正祥深吸一口,表情陶醉,忍不住想嚐嚐。
嚥了咽口水,彭正祥問:“這是……”
“油辣子,”趙瀚微笑道,“可惜,釀豆瓣醬需要時間,也不知鉛山的空氣菌落是否合適。嗯,最主要的,還是我不清楚具體工序。”
江西菜的品種很多,尤屬鉛山菜比較重口,而且因爲商貿繁榮,吸收了大量其他菜系的特徵。
就說明末的鉛山菜,上流士紳商賈,喫得相對比較清淡,但也整體偏向重口。下層的販夫走卒,簡直越重口越好,街頭小喫早已五花八門。
趙瀚屬於野路子,對川菜比較熟悉,正好符合此地口味。
可惜,川菜之魂“郫縣豆瓣”,此時還沒有被髮明出來。
明代的川菜,跟後世川菜,完全就不挨邊的。
四川流行胡辣湯,你敢信嗎?
根據明代文人記載,胡辣湯也曾是四川美食,大致做法跟北方一樣,只是改用了米粉來勾芡。
若趙瀚提前統一中國,四川人沒死那麼多,用不着湖廣填四川,恐怕這個時空很難誕生“川菜”。
“有米線嗎?”趙瀚問道。
“有。”彭正祥沒再使喚徒弟,而是自己把米線給端來。
米線,隋朝叫“粲”,宋朝叫“米纜”。明清兩朝,書面寫法是“米糷”,民間已經俗稱“米線”。
燒水下鍋,十多碗米線撈起來,放入醬油、蒜泥、蔥花和油辣子。
紅綠白相間,色香味俱全。
趙瀚說道:“沒有味精,以後做米線,可熬雞湯或骨頭湯提鮮。”
彭正祥不知道味精是啥,只能奉承點頭:“師父教誨,徒兒記住了。”
趙瀚吩咐道:“端出去,讓他們別查賬了,先填飽肚子再說。”
彭正祥忍不住問:“師父,我能嚐嚐嗎?”
“嘗吧。”趙瀚笑着說。
彭正祥下意識放入薄荷,被趙瀚給阻止,讓他單純體會油辣子的魅力。
此時做菜,各省喜用紫蘇,鉛山這邊尤喜薄荷,好多菜品都把薄荷往裏扔。
彭正祥把米線拌勻,喫了一口,又辣又爽,辣得流鼻涕道:“若寒冬臘月,喫上一碗油辣子米線,怕是更加美味百倍。”
“你算一下成本,拿給掌櫃的定價,以後早晨就賣油辣子米線。嗯,油辣子湯麪也可以。”趙瀚說道。
彭正祥想了想說:“師父,這油辣子,似乎還有別的用途?”
“你自己鑽研吧,”趙瀚笑道,“每半個月,我教你一道新的菜品。今日便教你做紅油白斬雞,正好順手給米線熬雞湯。”
已經五十多歲的彭正祥,突然端正跪地,磕頭道:“師父在上,請受徒兒一拜!”
趙瀚生受一拜,並未拒絕。
還沒到中午,就陸續有食客來到酒樓。
這裏消費偏高,底層百姓喫不起,不說二樓雅間,一樓大堂也挺貴的。
好在河口鎮商貿發達,根本不缺客源。
每有一個客人進來,店夥計都積極推銷紅油白斬雞、油辣子米線(麪條),說是從宮廷御廚那裏流出的新品菜式。
宮廷菜式?
好傢伙,那還不趕快端上來!
廚房的雞都不夠用,酒樓採購員被派去滿世界找雞。
樓上樓下,隨處可見倒黴食客,被辣得坐那兒直吐舌頭。
只聽一個壯漢,拍桌子大喊:“再來一盤紅油雞!”
趙瀚坐在櫃檯觀察情況,見這廝穿着普通,似乎不是有錢人,卻又點了一桌好菜,而且還隨身攜帶棍棒。他招來店夥計,問道:“那桌是做什麼的?”
店夥計回答:“都是鐵腳會的頭目。”
“鐵腳會?”趙瀚沒聽說過。
店夥計解釋:“這幾十年來,各行各業都建了行會,米行有米會,布行有佈會。苦哈哈們有樣學樣,也都組了會社。鐵腳會就是碼頭苦力的行會,後來鎮上的腳伕也都加入,哪個僱主若敢拖欠工錢,鐵腳會就幾百上千人扛着扁擔上門討要。”
好傢伙,這是行業工會的雛形啊。
趙瀚並不知道,鉛山的各種工會,尤數造紙業工會最牛逼。
都是些技術工人,而且產業人羣密集,許多還識得幾個大字。稍微遭受苛待,動輒就鬧罷工,私人造紙廠的老闆只能妥協。
至於官方造紙廠,完全不把員工當人看,敢帶頭鬧事的直接打死打殘——耽誤了生產無所謂。
清中期,鉛山縣的造紙工人,佔全縣人口30%以上(不計孩童)。
明末沒那麼厲害,但造紙工人數量同樣恐怖。僅石塘鎮一地,若把砍竹、燒槽、挑抬的也算上,一個鎮就有五六萬造紙工,可說全鎮都在圍着造紙坊打轉!
工會?
罷工?
有點意思。
趙瀚起身走過去,拱手笑道:“諸位客官,咱們酒樓的新品菜,大夥可還喫得滿意?”
第056章 【會社組織】
趙瀚身穿一襲程子衣,頭戴逍遙巾,模樣似貧寒秀才,又似是哪家的公子。
穿得普通,卻有氣質!
一時間,這些鐵腳會的頭目,都猜不透趙瀚是什麼來頭。
先前喊着上菜的漢子,不由起身抱拳,回答說:“紅油雞好喫得很,小相公可是費家的少爺?”
“在下趙瀚,”趙瀚拱手笑道,“我見各位粗獷豪爽,定是響噹噹的好漢,因此特來領略一番風采。”
姓趙?
可這是費家的酒樓啊。
但也無所謂了,趙瀚說話很好聽嘛。
漢子被奉承得渾身舒坦,哈哈大笑道:“我叫孫顯宗,平時都喚作孫二郎,小相公快快請坐。這是我三弟孫振宗,叫他孫三郎便是。這是費諢,費家的旁支子弟,也不曉得旁了幾代,只能下苦力做腳伕。這是張鐵牛,綽號小李逵。這是李大柱……”
待對方介紹完畢,趙瀚朝着櫃檯喊:“再來一壺酒,還有這桌菜,都記在我賬上!”
孫顯宗連忙說:“這哪使得,我們人多,該我們請客纔是。”
“對對對,該我們請客。”
腥思娂娡妻o,都在猜測趙瀚的身份,同時也在猜測他的來意。
“啪!”
趙瀚猛拍桌子,佯怒道:“還以爲你們是好漢,一頓飯錢也爭來爭去,扭扭捏捏跟個娘兒們似的!”
幾人面面相覷,搞不清趙瀚葫蘆裏賣什麼藥。
氣氛有些尷尬。
孫顯宗打圓場說:“教小相公笑話了,今天這頓飯就不爭,改天再請小相公喝酒。”
“那便對了,”趙瀚拿起桌上的酒壺,搖了搖發現還有酒,便給自己倒上,“來來來,是好漢的,先乾一杯再說。”
“好,幹了!”腥伺e杯痛飲。
一杯酒下肚,氣氛變得融洽許多。
孫顯宗主動給趙瀚滿上一杯,打聽道:“小相公似是讀書人?”
趙瀚擺手說:“只考了童生,不算什麼讀書人。”
“童生再往上就該秀才了,哪裏不算讀書人,”張鐵牛連忙舉杯說,“我鐵牛是個粗人,今天是撞大吡耍芘c小相公同桌喫飯。來,我敬小相公一杯!”
“好說。”趙瀚來者不拒。
孫顯宗繼續打聽:“鼎盛樓的掌櫃換人了,小相公是掌櫃的親戚?”
趙瀚笑着說:“我是鼎盛樓的二掌櫃。”
什麼鬼?
這個身份,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。
李大柱猶豫道:“小相公看起來……不顯年紀。”
“明年就十五歲了,”趙瀚笑道,“來來來,喫肉,喝酒!”
才十四歲?
童生,十四歲,費家酒樓的二掌櫃,這都什麼跟什麼啊?
越是猜不透,這些人對趙瀚就越恭敬。
孫顯宗還想繼續打聽,趙瀚卻不吐露更多信息,反而轉過來套他們的話。
趙瀚說道:“我在含珠書院學經的時候,就已仰慕鐵腳會的大名。你們這會社,入會是要交錢嗎?我也入一個怎樣?”
“小相公說笑了,”孫顯宗連忙拒絕,“鐵腳會都是些腳伕苦力,天生的苦哈哈。小相公是童生,今後還要考狀元,天上的文曲星下凡,哪能跟咱們混在一起。”
上一篇:修行从渔夫开始
下一篇:我有一个全时空英灵系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