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46章

作者:王梓钧

婁氏說道:“戶樞老朽,該上油了,這聲音刺耳得很。”

趙瀚持刀抱拳:“夫人,今日有惡奴擅闖景行苑,已被我悉數拿下關在柴房。”

丫鬟冬福突然上前,在婁氏耳邊低語,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複述一遍。

婁氏微笑嘉許:“瀚哥兒,你很好。”

趙瀚回答:“分內之事。”

婁氏又對其他家僕說:“你們也很好。”

屑覂W皆大喜,賞錢肯定少不了的。

老五上前說道:“少夫人……”

“莫急,”婁氏立即打斷,“此間事情,我還沒有理清,一樁一樁的慢慢來。”

老五欲言又止,終究沒有說話。

婁氏突然呵斥:“來人,將那喫裏扒外的刁奴拖出來!”

誰喫裏扒外?

當然是凌夫人!

就算不是,也必須是,因爲她是老太太的人,今天必須收拾一個,給老太爺、老太太那邊看。

凌夫人被拖到院中,驚恐大呼:“夫人饒命,冤枉啊!”

費純亦是大驚,連忙跪下磕頭:“夫人,你饒了我娘吧,我娘沒有勾結外人。”

婁氏對墨香說:“我問你,這刁奴都有哪些罪狀?”

墨香都不用念稿子,直接張口就來:“我有一個賬本,細賬便不說了,零頭也索性抹去。天啓四年,淩氏貪墨剋扣四十七兩。天啓五年,淩氏貪墨剋扣七十九兩。天啓六年,淩氏貪墨剋扣一百二十五兩……”

景行苑的總管事、凌夫人的丈夫、費純的父親費廩,此刻並不在家中,奉命到田莊收夏糧租子去了——費映環名下有田。

凌夫人嚇得瑟瑟發抖,瘋狂磕頭求饒。

“給我打!”婁氏怒喝。

費純只能向費如鶴求救,哭喊道:“少爺,你救救我娘吧。”

費如鶴有些心軟,說道:“娘……”

“閉嘴!”

婁氏呵斥一聲,下令道:“狠狠的打,打死打殘無算!”

“啊……夫人饒命!”

凌夫人發出淒厲的慘叫聲,或許是疼得失去理智,最後竟然喊道:“少夫人,我可是老夫人的人,你不能這樣打死我!”

“打死,給我打死!”婁氏愈發憤怒。

眼見凌夫人被打得皮開肉綻,趙瀚上前提醒:“夫人,好歹要給少爺留些情面。”

這話裏的少爺,既指費映環,又指費如鶴。

只因凌夫人的丈夫,是跟費映環一起長大的書童。而凌夫人的兒子,又是跟費如鶴一起長大的書童。

婁氏發泄一通怒火,聽得趙瀚求情,抬手說:“停下。”

凌夫人已經快昏死過去。

婁氏問道:“你可知罪?”

“知罪,知罪。”凌夫人有氣無力道。

婁氏又問:“你是誰的人?”

凌夫人哭泣着回答:“我生是少夫人的人,死是少夫人的鬼。”

婁氏冷笑:“送去治傷。剋扣院中奴僕的月錢,半個月內你自己補上,否則我就將你發賣出去!至於你貪墨的銀錢,我就不予追究了……凌夫人!”

“補上,補上,一定補上,”凌夫人驚恐痛哭道,“多謝夫人開恩,多謝夫人開恩。奴婢不是什麼凌夫人,奴婢就是一個賤婢,不敢再稱什麼夫人。不敢稱夫人了,我就是一個賤婢,奴婢是一個賤婢。是賤婢,真是賤婢……”

婁氏懶得再理會她,吩咐道:“柴房裏惡奴,都帶出來,我親自送回拱北苑!”

一共十九個家奴,被五花大綁着,從柴房裏全部押出。

婁氏對那些家奴說:“走吧,隨我去見老太爺。”

令腥松⑷ィ瑠涫现粠б粋�丫鬟,就邁步前往費元禕的拱北苑。

她站在院中喊道:“兒媳來給公公請安,今有一些惡奴,擅闖兒媳的內院。之前並不知是公公的人,如今已審問清楚,兒媳不敢擅作主張,便帶來交給公公發落。”

裏屋傳來費元禕的聲音:“這些惡奴,我自會處置。天色已晚,你且回去吧。”

“兒媳告退!”婁氏行禮退出。

“嗙!”

裏屋傳來一聲悶響,卻是老太爺又在砸東西。

第053章 【鴛鴦譜】

婁氏回到自己院中,冬福已將晚膳備好。

費如蘭整個人渾渾噩噩,心裏又驚又怕,又有劫後餘生的喜悅。

倒是費如梅年幼,道理只懂得兩三分,已然恢復了平日活潑。

費如鶴憋了一肚子氣,捏着拳頭說:“娘,若是照我的意思,便將那些惡奴全打得半死……”

“閉嘴,這裏沒你說話的份!”

婁氏立即喝止,對墨香說:“把瀚哥兒也喊來一起喫飯。”

“是。”墨香退出飯廳。

婁氏突然質問大女兒:“你就那麼聽話,讓你去死便去死?”

費如蘭低頭說道:“這一年來,祖父已暗示多次。今天他把話挑明瞭,女兒……女兒只是害怕,稀裏糊塗便尋了短見。”

“既然已暗示多次,爲何不告訴我,爲何不告訴你爹?”婁氏氣得拍桌子,“萬一惜月回房慢些,來不及將你救下,此刻喫的就不是熱飯了!那老東西的腦子壞了,你的腦子也跟着壞了?”

費如蘭雙手捏着衣角,似在數那裏的線頭,不敢與母親對視。她解釋說:“事後……女兒也想明白了。我與那人雖有婚約,但他是他,我就是我,他家已退回婚書,彼此不再有瓜葛。女兒若是徇節,無非死給旁人看,於自己毫無益處,只會讓爹孃傷心。這等蠢事,女兒不會再做了。”

“你能想明白就好。”婁氏總算舒了一口氣,她最怕的就是女兒鑽牛角尖。

“都不要動筷,等我回來!”

婁氏回到自己的臥房,很快取來一份名單。

稍待片刻,墨香也把趙瀚領來了。

“拜見夫人,見過兩位小姐。”趙瀚抱拳行禮。

婁氏面帶微笑,柔聲說道:“你勞累大半天,想必已經餓了,坐下來一起喫飯。”

“多謝夫人。”趙瀚並不推辭,非常隨意的坐下。

婁氏又喚住墨香:“別走,這東西拿去。”

墨香接過名單,好奇問道:“夫人這是?”

婁氏一邊給趙瀚夾菜,一邊解釋說:“老太爺最是要臉,這次讓他顏面盡失,恐怕不會善罷甘休。這單子裏的人,都是從景行苑放出去的,你去好生安排,速速將他們召回來!”

“是。”墨香領命欲走。

剛要跨出房門,突然聽到婁氏說:“辦完此事,我讓人護送你去宿遷。大少爺爲官在外,缺人伺候,終須有個端茶倒水的。若能誕下一子,便給你補上納妾文書。”

墨香渾身一顫,激動轉身回來,朝着婁氏端端正正磕頭。

“去吧。”婁氏揮手。

墨香起身退出,全程都沒再說廢話,一心一意辦事去了。

婁氏又問趙瀚:“可知我爲何把人都召回來?”

趙瀚扒着飯回答:“老太爺喫了虧,又不能明着撒氣,必然遷怒景行苑的下人。而且,他沒法插手景行苑事務,只能在費氏各處產業動手。大少爺外放出去的人,都在各處產業做活辦事,若被老太爺長期刁難,時間一久必定離心離德。要麼怨恨夫人不能爲他們做主,要麼乾脆就死心投靠老太爺。”

“說得好,”婁氏突然問兒子,“這裏頭的道理,你能想明白嗎?”

費如鶴正喫得滿嘴流油,放下筷子說:“都明白呢,我跟瀚哥兒的想法一樣。”

婁氏笑道:“那我問你,瀚哥兒今天面臨困局,爲何讓你親自追我回來,還特地讓你帶上費純。而不是隨便派幾個奴僕?”

“這……”費如鶴仔細思索,回答道,“肯定是我跟費純腳力好,比尋常奴僕跑得快!”

婁氏懶得再看兒子一眼:“瀚哥兒,你與他分說。”

趙瀚解釋道:“少爺若不走,那些惡奴肯定不敢再闖內院。他們若不闖內院,咱們就沒理由扣人,從頭到尾喫虧不說,對方必然得寸進尺,今後的麻煩事會更多。少爺走了,纔好引他們入套。打得一拳開,免得百拳來。”

“聽明白了嗎?”婁氏問道。

費如鶴撓撓頭,感覺腦子不夠用,硬着頭皮說:“明白了。”

婁氏又問:“費純呢?”

趙瀚繼續解釋:“凌夫人……淩氏那邊,可能會不聽話。她確實不聽話,我派人堵門的時候,淩氏還想出去報信,幾乎是被我軟禁在房裏。若不把費純支走,這樣對待他娘,難免要傷了兄弟情義。”

婁氏問道:“聽明白了嗎?”

費如鶴嘀咕道:“我哪有你們恁多彎彎繞繞。”

婁氏再問:“你爲何敢自作主張,公然扣了拱北苑的惡奴?”

趙瀚回答說:“換成別人做主,我自然是不敢的。但此間做主的是夫人,以夫人的脾氣手段,怎能忍下這口惡氣?因此,並非我擅自扣人,而是在替夫人扣人。”

婁氏問兒子:“聽明白了嗎?”

費如鶴徹底不說話了,只顧埋着頭扒飯,似要把腦袋塞進碗裏。

費如蘭也從丫鬟口中,知道了今天所有經過。直到此時此刻,她才明白趙瀚的許多用意,一雙大眼睛盯着趙瀚看個不停。

至於費如梅,小喫貨一個,根本不管大家在說什麼。

一頓飯快喫完了,婁氏突然問:“瀚哥兒,你今年十五了吧?”

趙瀚說:“虛歲十五。”

婁氏話鋒一轉:“明年沒有童子試,後年你一定要考中秀才!”

“儘量吧。”趙瀚說道。

“不是儘量,一定要考中,再拖下去就不好了。”婁氏反覆強調時間。

趙瀚抬頭看看婁氏,又看看費如蘭,只當沒有聽懂:“儘量。”

“唉。”婁氏一聲嘆息。

費如鶴依舊在喫飯,已經是第五碗,完全不知道他老孃在說啥。

費如蘭臉色羞紅,偷看趙瀚一眼,便迅速低頭回避。

乾飯完畢,趙瀚告退。

望着趙瀚離去的身影,婁氏對女兒說:“雖比你小三歲,身份也低賤,卻是個可依靠的。待他中了秀才,便改回本名本姓,若能招贅自是好的。但看他那樣子,恐怕不願入贅,你們自過小日子去吧。”

“娘,女兒不嫁。”費如蘭愈發窘迫。

婁氏笑問:“看不上他?”

費如蘭搖頭:“也不是,只是……”

“那便如此說定了,”婁氏笑罵道,“這小兔崽子,七竅玲瓏,滑頭得很,我還要費心思慢慢說服他!”

“我都聽孃的。”費如蘭說完便走,臉紅得都快發燒了,小心肝兒怦怦直跳。

在這頓飯之前,費如蘭對趙瀚沒啥特殊感情。

但經婁氏強點鴛鴦譜,她立即生出許多心思,別說當面跟趙瀚接觸,便是一想起來都覺得很害羞。

費如鶴目瞪口呆:“趙瀚……我姐……他們……”

婁氏嘆息道:“不然呢?如蘭年齡太大,又是殉國忠臣的遺孀,哪有正經人家願意結親?便是有人願意,怕也居心叵測,嫁了還不如不嫁。”

費如鶴難以接受道:“他是我兄弟,比我年齡還小,怎又能做我姐夫?”這貨眼珠子一轉,“不如做我妹夫吧,這樣我也有面子。”

費如梅年幼不知羞,拍手道:“好啊,好啊,我長大了嫁給瀚哥哥。”

“胡鬧,”婁氏舉起筷子欲打,呵斥道,“就沒個正經點子,快快給我滾出去!”

費如鶴抱頭鼠竄,心裏憋屈得很,兄弟變姐夫是什麼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