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427章

作者:王梓钧

這些法國使者,是路易十三派來的。

他們還不知道,國王已經死了,如今的法王是幼年路易十四。

使團首領被堵在人羣裏,艱難的向前挪動:“難以置信,好像半個法國那麼多人,今晚都擠在了一個城市裏。”

當然沒那麼多,雖然歐洲地廣人稀,但法國和意大利的人口密度都非常高。

“咻~~~嘭!”

“咻~~~嘭!”

紫禁城上空,放起了第二輪煙花,今年的元宵節熱鬧非凡。

第527章 【達達尼昂】

元宵燈會,一直持續十天。

查理還記得那全城璀璨的樣子,真是彷彿置身天堂,這是在巴黎都無法看到的盛況。

元宵假期結束,中國皇帝纔開始辦公,法國的使節團也獲得召見。

查理跟隨伯爵大人,一起走進皇城,他的火槍,也在進宮時被扣下。

他們沿着宮牆,穿過或曲折、或寬闊的石板路。彷彿是在迷宮當中行走,一直走了二十分鐘,似乎完全沒有抵達終點的徵兆。

中國皇帝的宮殿,究竟得多麼寬闊啊?

查理的全名,叫做查理·德·巴茲·卡斯德爾默。他父親是貴族,他母親也是貴族,而且他母親的封號爲達達尼昂女伯爵。

這貨就是《三個火槍手》的男主角原型!

真實的查理,當然不可能是嫉惡如仇的達達尼昂。這貨能夠飛黃騰達,是巴結黎塞留的繼任者馬薩林。在火槍隊解散之後,他直接做了馬薩林的家臣,隨即被推薦給太后做近衛隊長。

可惜他是外來貴族,按規矩不能擔任宮廷近衛隊長,於是花費巨資買了另一個官職。

此時的法國,大部分官職,都可以繼承、贈送、轉賣。

查理後來擔任火槍隊長,也是花錢買來的。想升官的時候,就把原有官職賣了,再湊些錢去買更高官職。

走在查理前面的,是法國使節團的首領:亨利·路易·德·波旁,一個波旁家族旁支出身的佩劍小貴族。

如今的法國貴族有兩種,一種是穿袍貴族,一種是佩劍貴族。

穿袍貴族隨着資產階級而誕生,由工場主、農場主、富裕農民、傳統貴族構成。他們承包地方稅務,貸款給國家,或者花錢買官,主要做法官等職務。法官,也可以世襲繼承,或者轉賣出去。

佩劍貴族,就是傳統貴族。

在黎塞留的改革下,法國只有一種官職不可世襲和買賣,那就是:欽差大臣!

亨利的腦子都快轉暈了,終於遠遠望見三大殿。

寬闊的廣場,高大的殿宇,給人強烈的視覺衝擊感,皇權的威儀讓亨利有下跪衝動。

歐洲,也有跪禮。

特別是法國,禮儀特別嚴苛反覆。比如一個地方小貴族,有幸參加凡爾賽宮的宴會,那他只夠資格坐帆布摺疊凳,到了地方貴族晚宴,纔可以坐木板椅子。

亨利和查理,此時都混得不好,否則也不會千里迢迢出使中國。

太遠了,容易喪命!

每過一段路程,負責給使節團引路的,都會進行交接改變,只有禮部的文官一直沒變。

最終,皇帝的近侍女官,將他們引去謹身殿。

“法國使節亨利·路易·德·波旁,拜見中國皇帝陛下,並代法國國王向陛下致以最尊敬的問候。”亨利手臂按在胸前,朝中國皇帝鞠躬行禮。

查理這個護衛隊長,也跟着鞠躬行禮。

得到翻譯之後,趙瀚微笑點頭:“賜座。”

趙瀚看過《三個火槍手》,世界名著嘛,但真不知道男主角就在眼前。

亨利開始說場面話:“偉大的陛下,我們抵達馬六甲的時候,就聽說中國擊敗了西班牙。這真是一個好消息,法國與西班牙也是敵人。中法兩國有着共同的敵人,我覺得可以成爲堅定盟友。”

趙瀚說道:“我更喜歡用朋友來定義,中國與荷蘭是朋友,法國與荷蘭也是朋友,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。”

“陛下真是睿智。”亨利拍馬屁道。

撤了好半天,亨利終於說明來意:“偉大的陛下,法國希望能與中國通商,並在廣州設立法國貿易站。請陛下在廣州賜予一塊土地。”

趙瀚說道:“法國可以設立貿易站,但不能獲得土地賜予。廣州的一處海邊荒灘,可以租賃給法國,你們可以出錢僱傭當地百姓,把法國貿易站給建立起來。”

亨利問道:“法國商船,可以在廣州隨意購買貨物嗎?”

“當然可以。”趙瀚肯定道。

亨利激動得站起來:“仁慈而慷慨的陛下,願主保佑您!”

法國的主要殖民方向是北美和非洲,亞洲這邊也有,佔了毛里求斯附近的一個島嶼。至於更遠,就鞭長莫及了。

巴達維亞被荷蘭獨佔,不允許任何國家進入。

法國之前可以在萬丹購買中國商品,但又遭到英國和阿拉伯商人的聯手排擠。

兩艘法國軍艦,曾前往緬甸、柬埔寨炫耀武力,向那些國王索要專屬貿易權。結果,被東南亞的國王們當成智障,不但沒拿到專屬貿易權,甚至下令直接驅逐法國人。

一連串騷操作之下,法國商人想買中國貨,必須自己駕船來廣州。

法國跟荷蘭雖然關係不錯,但經過馬六甲時,也得被徵收重稅,以此保證東印度公司的利益。

趙瀚提醒道:“記住,你們的貿易站,只准從事貿易活動。若是敢用於傳教,中國立即收回,永遠不再租賃給法國!”

亨利連忙說:“我們會遵從陛下的法令。”

趙瀚又說:“設立貿易站之後,你們可以聯繫廣州官員。地方官府,會給你們介紹商賈,到時候你們的貿易站,就有比較穩定的貨源了。”

亨利正在爲這件事頭疼,聞言大喜:“偉大的陛下,您是世界上最仁慈的君主!”

亨利雖然跟法國國王一個姓氏,但波旁家族遍地開花,他這樣的小貴族數不勝數。

法國國王爲了集權,採取跟日本幕府類似的做法,就是強迫地方領主在首都居住。那些法國大貴族,全都住在凡爾賽宮附近,有事兒沒事就參加凡爾賽宴會。

而亨利,連被約束在凡爾賽宮的資格都沒有,他這種小貴族愛去哪兒去哪兒。

也就是仗着波旁姓氏,其他貴族又不願跨海萬里,亨利才撈到一個出使中國差事。只要任務能夠圓滿完成,他回到法國必受重用,或許還能弄個侯爵噹噹。

趙瀚瞟了一眼時鐘,已經接見十五分鐘,便下令結束這次會晤。

皇帝還有正事兒要辦,根據細作傳回的消息,山西和遼東都在大規模轉呶镔Y。傻子都能猜到,李自成和多爾袞肯定有勾結,未來一兩個月就會有大戰爆發。

南京朝廷這邊,也開始頻繁調動物資。

離開皇城,亨利還在回味與皇帝的見面,他對查理說:“這位陛下,仁慈而又威嚴,真是世間最偉大的存在。”

此時的查理,雖然只是火槍隊的隊士,但他還是達達尼昂伯爵的繼承者,又攀上大臣馬薩林,比亨利這個沒有領地的小伯爵更強。

兩人在海上漂泊一年多,早就已經成了死黨。

查理說道:“中國皇帝真有錢,中國人也都很富庶。聽說這些宮殿,也是剛剛建成的,而北方還有同樣的宮殿。”

“是啊,中國人真有錢。”亨利感嘆。

貴族也有窮人,像亨利這種貴族,說起來是什麼伯爵,但沒有自己的封地,等於完全沒有收入,早就窮得叮噹響了——他名義上有封地,但存在爭議,無法控制在手裏。

而中國百姓,特別是南京城的百姓,亨利覺得很多人比他過得好。

相比起來,法國百姓苦不堪言啊。

黎塞留確實是法國名相,輔佐國王實現君主獨裁。但他對百姓非常殘酷,根本不管百姓死活,農民起義此起彼伏,臨死前已對全國百姓預徵三年稅收。

似乎那些外國使者,到了南京都喜歡逛街。

亨利和查理兩人,在離開皇宮之後,就又跑去逛街了。琳琅滿目的商品,看得他們眼花繚亂,南京城太大,夠他們再逛半個月的。

“八音盒啊,宮中傳出的新玩意兒!這是陛下和劉娘娘令工匠所造,傳出皇宮不足一月……”

一家鐘錶店裏,夥計站在門口叫賣。

這夥計手裏拿着精美的盒子,拎了一陣發條,便發出清脆悅耳的音樂。

來往行人,紛紛駐足,站在那裏聆聽。

兩個法國時節,也跑過去圍觀,覺得那就是個魔法音樂盒子。

一個路人問道:“這匣子爲啥叫八音盒?能談八首曲子嗎?”

旁邊有人笑道:“匏土革,木石金。絲與竹,乃八音。你連《三字經》都沒讀過?”

那人頓時臉紅,腥舜笮Σ灰选�

查理低聲說:“這種魔法盒子,可以買回去獻給國王。”

亨利眼前一亮:“對啊,國王肯定高興!”

兩人覺得這趟來中國,是他們改變命叩拈_始。有好多新奇玩意兒,是歐洲所沒有的,不但可以獻給國王獲得賞識,還能買回去轉手賺一大筆錢。

亨利是窮鬼,查理有錢啊,爹媽都是地方貴族,今後能夠繼承兩塊封地。

裏嫉惡如仇的達達尼昂,現實當中特別會鑽營。他後來把自己的兩個表弟,一個培養成了法國元帥,另一個培養成火槍隊長。兩個兒子,一個做了近衛步兵隊長,一個做了近衛騎兵隊長。等於把法國王室衛隊和軍隊都包圓了!

兩人想到討好國王的點子,便滿城蒐羅新鮮玩意兒,想必法國的中國風將颳得更加猛烈。

第528章 【大同神學】

謹身殿。

趙瀚中午喜歡來此休息,或是睡一會兒午覺,或是看些閒書消遣。

今天看的是《基督教遠征中國史》,原著爲拉丁文,被艾儒略等傳教士翻譯爲中文。這是給翰林院、欽天院歐洲官員的任務,讓東印度公司捎來西方書籍,再交給傳教士官員們翻譯。

這本書其實是利瑪竇的工作報告,拿回羅馬獻給教皇閱讀的,利瑪竇沒有給出任何標題。

另一位傳教士金尼閣,給這份報告做了增訂和註釋,並在封面題字:耶穌會士利瑪竇神父的基督教遠征中國史·會務記錄五卷·致教皇保羅五世……

趙瀚閱讀此書,是想以歐洲人的角度,看看中國的優點和缺點。

從書名就能看出歐洲佬的狼子野心,金尼閣開篇就說,大規模的遠征和轟轟烈烈的壯舉,是在各種條件成熟之後,剛開始做的事情都是微不足道的,但在多年之後會發展成重要的事情。

啥意思?

就是將耶穌會在中國的傳教,視爲征服中國的微不足道而又必要的開端。

與此同時,金尼閣又對中國非常敬畏,把中國評價爲“高尚民族”。

利瑪竇的正文非常系統化,開篇講述中國的歷史和地理,結合歐洲古代典籍,講述中國的稱謂演變。有些內容包含吹噓成分,比如中國人無論貧富,都穿的是絲綢衣服。

有些內容則很搞笑,把趙瀚看得笑出聲來。

比如利瑪竇在北京做官多年,只對着皇帝寶座跪拜過。他從來沒見過萬曆皇帝,因爲萬曆根本不上朝,也基本不私下接見大臣。

不得不說,萬曆是真夠坑的,大明吏治就是在此人手裏徹底敗壞。

別扯什麼萬曆三大徵,自他怠政之後,很多國家部門都開始停擺,大明朝廷遭到系統性破壞。

事實上,萬曆如果只是怠政,大明都不至於迅速衰落。

這貨是在跟文官慪氣,故意不配合文官的工作,甚至官員病死或退休之後,他都不簽字任命新的官員上任。導致中央的部級官員大量缺額,做事的司級官員都找不到幾個,有些部門乾脆一個官都沒有,連這個部門的官印都弄丟了。

萬曆皇帝擺爛,文官跟着擺爛。

他怠政那麼多年,還能掌控朝堂,沒有出現權臣,那不是因爲萬曆的政治手段高明,而是大明朝廷爛到出現權臣的環境都沒有了。權臣想幹啥,是要勾結秉筆太監的,沒有太監簽字和皇帝大印,權臣也無法做成任何事情。

而且,權臣能指揮誰?

內閣首輔放眼望去,尼瑪,內閣咋就我一個,六部尚書缺了一半?咦,真正辦事的左右侍郎和各部郎中,怎缺了那麼多人啊?

萬曆末年的中樞大臣,甚至連禮儀都不遵守。就連大祀天地,這種最高級別的祭祀活動,官員非但不齋戒沐浴,而且祭祀那天還喝酒,甚至是直接玩起了失蹤。祭祀天地,往往變成郊遊活動,還能帶上家奴小廝和糕點。

祭祀天地敢這麼玩,還有什麼不敢做的?

反正皇帝也不管,反正都察院都是半停擺狀態,反正科道言官的奏章沒人看。那就隨便貪污唄,撈到銀子纔是自己的。就算幹出政績,皇帝也不給升官。

甚至連閣臣和尚書,因爲常年無事可做,都出現辭職歸鄉的情況。

更扯淡的是,就連大臣的辭職奏章,萬曆皇帝都懶得看。於是,有人辭職好幾年,卻一直得不到批覆。

就拿李廷機來說,入閣之後他發現,中央部門的官員,空缺崗位達到43%,這還不包括末流小官和文吏。李廷機無法做正事,還要被東林黨彈劾,雖然彈劾奏章皇帝不看,但李廷機還是忍不下去。

李廷機寫奏章辭職,萬曆皇帝根本不批。他乾脆把房子送給窮人,自己跑去廟裏住,以顯示自己的決心。

這位老兄住了整整五年破廟,寫了123封辭職信,只得到一個“廟祝閣老”的諢號。

李廷機實在扛不住了,直接掛印而走,這可是殺頭大罪。讓李廷機崩潰的是,他一個內閣大臣玩失蹤,萬曆皇帝居然都懶得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