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40章

作者:王梓钧

琴心和劍膽,立即捧着文房四寶過來。

費映環說:“你讀過哪些好文章,且寫一個條目出來。”

趙瀚仔細思索片刻,懶得再去多想,乾脆憑記憶寫下《古文觀止》的目錄。

肯定有些文章忘了,但一半應該還記得,畢竟只是寫標題而已,又不是讓他默寫全文。

費映環趴在旁邊觀看,剛開始都是先秦文章,他大部分讀過的——就是如此詭異反常,費映環不讀唐宋八大家的散文,卻對先秦古文非常熟悉。

寫着寫着,費映環突然說:“秦漢古文都不用,我是認真研習過的,你且從魏晉六朝開始寫。”

趙瀚立即換行,費映環頗爲期待。

《陳情表》,讀過。

《蘭亭集序》,讀過。

《歸去來辭》,讀過。

一直寫到《北山移文》,此後的十多篇文章,費映環發現自己只知道一兩篇。

杜牧的《阿房宮賦》,那麼有名的文章,費映環竟然聽都沒聽過!

杜牧,不是盛唐之人。

復古派大都鄙視晚唐(晚唐派除外),別說是晚唐的古文,就連晚唐詩歌都很少去讀。

趙瀚只是悶着頭寫,轉眼就寫了上百篇。內容他多半都忘了,可文章標題卻記得許多,扔給費映環慢慢看唄。

費映環的表情愈發驚駭,把視線從紙上轉向趙瀚,彷彿就像在觀察一隻怪物。

看過這麼多文章的孩童,怎可能只是普通儒戶出身?

明代可沒有《古文觀止》。

費如鶴、費純、琴心、劍膽、酒魄,此刻站在旁邊盡皆傻眼,他們……幾乎一篇都沒有讀過。

哥哥牛逼!

第046章 【想讀古文也找不到】

在石塘鎮逗留兩日,路過縣城略作停留,隔天便可看到童試放榜。

拖這好幾天,並非馮知縣閱卷太慢,而是應考的學童太多。考棚實在坐不下,縣試前後考了兩批,每一批的出題都不相同。

在冊人口不足兩萬的鉛山縣,這次參加縣試的學童就有四千多。

是不是感覺很詭異?

史學界有兩種說法:一種認爲,明代黃冊只統計成年男丁;一種認爲,明代黃冊只統計成年男女。

不論哪種,都不統計小孩,就算落戶了也不計數。

但還是不對勁啊,學童和在冊人口的比例依舊對不上。

呵呵。

官府在冊人口,是給中央朝廷看的,有可能上百年沒變動了,鉛山縣這邊甚至一直下降。

只因人口增加,賦稅總額也得增加。一來知縣不容易徵夠賦稅,二來知縣能截留的就要變少,地方官腦子進水了纔會變動黃冊。

實際徵稅的時候,又是另一套系統。

以前靠糧長,現在靠里長。根本不需要戶口冊子,鄉里鄉親的,誰還不認識誰啊,沒有大族庇護就得交稅。

“讓開,讓開!”

費如鶴年齡雖幼,卻也算身體強壯,一路把其他看榜學童推開。

他走到榜下仰望——

第一名,費如玉。

第二名,胡宗儒。

第三名,費楷。

第四名:費瀚。

一直看,一直讀,他自己赫然取中了。

第一百一十七名:徐穎。

第三百九十八名:費如鶴。

鉛山縣的鄉試榜單,一共錄取了400個學童,大概是參考人數的十分之一!

一般情況下,縣試只錄取幾十個,但那僅適用於正常州縣。

北方最高紀錄是河南汝陽,一次縣試8000多人蔘加,錄取800名左右。

南方最高紀錄是江西臨川,一次縣試10000多人蔘加,錄取了1000多人。

參加縣試的學童水份很大,許多都是來體驗氣氛的。

也沒有啥定額,通常十取其一,人太多就讓知府頭疼去吧。

“爹,我過了,我過了!”費如鶴欣喜若狂。

費映環面無表情:“過了便過了,不用去參加府試,你怕連府試題目都看不懂。”

費如鶴依舊保持幻想:“萬一邭夂茫蠣斶�是給過了呢。”

費映環臉色非常好不看,咬牙切齒道:“知府可沒知縣好說話,你爹也跟知府沒啥交情可言!”

費如鶴立即閉嘴。

趙瀚問道:“公子,那我也不用去府試?”

“可去,可不去。”費映環讓趙瀚自己決定。

府試錄取了便是童生,人數依舊沒有定額,通常二取其一。但如果考生人數太多,也可能三取其一、四取其一、五取其一。

江西的地獄難度,首先便體現在府試,已經通過縣試的孩童,至少要被刷下去四分之三。

而其他省份的州縣,府試錄取率約爲二分之一。

“那我還是不去吧。”趙瀚笑道。

就算通過府試又如何?

道試那一關還得瘋狂刷人,江西秀纔不是那麼好考的!從縣試、府試,再到道試,三道關卡加起來,秀才錄取率可能不足1%。

錄取榜單旁邊,貼着幾篇範文,趙瀚的文章赫然便在其中。

一個十七八歲的學童,搖頭晃腦,連聲讚歎:“匹夫而爲百世師,一言而爲天下法,真乃奇文也!不知費瀚是哪位神童?”

“費瀚是哪個?”

“費瀚是我費氏哪宗的?定要結交一番。”

“肯定是我陳江費氏!”

“胡說,定是我石塘費氏!”

“……”

趙瀚連忙開溜,悄咪咪的擠出人羣。

這看榜的無數人之中,竟然沒人發現他的文章是抄的。

費映環回到含珠書院,立即跑去藏書樓找文章。

趙瀚寫了一百多篇文章的標題,秦漢古文也寫進去了,大概是《古文觀止》裏的一半。

……

藏書樓內。

費映環看着古文目錄,問道:“這篇《與韓荊州書》的作者是誰?”

“李白。”趙瀚立即回答。

再回答不出來,費映環就要打人了。

之前有好幾篇古文,趙瀚只記得文章標題,卻連誰是寫的都忘了,這讓費映環如何去尋找?

一聽是李白寫的,費映環非常高興,因爲藏書樓裏有《李太白文集》。

“這邊!”費映環招呼校工。

兩個雜役抬着木梯過來,費映環親自爬上去,取出《李太白文集》快速翻閱。

古代文集也有目錄,費映環很快找到原文,扔給琴心說:“把那篇文章抄下來!”

趙瀚連忙說:“《春夜宴桃李園序》也是李白的。”

琴心連忙翻看目錄,說道:“爹爹,就在我手裏這一冊。”

“一併抄了。”費映環叮囑。

這兩篇文章,趙瀚雖然不能背誦全文,卻對其中幾段印象非常深刻。

“生不用封萬戶侯,但願一識韓荊州。”——開篇就吹捧,李白是拍馬屁的高手。

“夫天地者,萬物之逆旅;光陰者,百代之過客。而浮生若夢,爲歡幾何?”——非常適合做QQ簽名來裝逼。

費映環掃了一眼古文條目,問道:“《弔古戰場文》也是李白寫的?”

“呃……忘了,應該不是李白。”趙瀚有些尷尬。

“那便無從尋找了,”費映環只能放棄,又問,“《阿房宮賦》的作者是誰?”

趙瀚說:“杜牧。”

費映環學過杜牧的詩,他立即帶着僕僮尋找。

一番折騰,只找到本《樊川詩鈔》,裏面全是杜牧的詩,根本就沒有收納古文。

對於現代人而言,《阿房宮賦》隨隨便便就能看到。

可在明代,只能從兩個途徑獲得:一是明刊仿宋本《樊川文集》(詩文皆有),二是吳峙刊本《樊川文集》(有文無詩)。

這兩套刻本,俱爲地區性發行讀物,大部分州縣想買都買不到。

搜尋無果,費映環說:“算了吧,這篇也不找了。”

趙瀚連忙說:“公子,這是一篇曠世雄文。”

“真的?”費映環有些不相信,因爲他讀過杜牧的詩,其文風不像能寫出曠世雄文的樣子。

趙瀚說道:“我能背一下,不知能否背全。”

費映環吩咐劍膽:“你且記錄下來。”

趙瀚立即背誦:“六王畢,四海一,蜀山兀,阿房出。覆壓三百餘里,隔離天日。驪山北構而西折,直走咸陽。二川溶溶,流入宮牆。五步一樓,十步一閣。廊腰縵回,檐牙高啄。各抱地勢,鉤心鬥角……”

劍膽記着記着就哭了,放下筆說:“哥哥,你慢點。”

趙瀚湊過腦袋一看,好傢伙,“六王畢”寫成“六王斃”,後面也一堆錯別字。

“還是我來寫吧。”趙瀚只能說。

默寫出前面幾段,中間就全給忘了,趙瀚苦思半天也想不起來。

那就乾脆打省略號,直接跳到最後一段:“嗚呼!滅六國者六國也,非秦也。族秦者秦也,非天下也。嗟乎!使六國各愛其人,則足以拒秦。使秦復愛六國之人,則遞三世可至萬世而爲君,誰得而族滅也?秦人不暇自哀,而後人哀之。後人哀之而不鑑之,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。”

費映環站在旁邊看完,頓時驚歎:“果然千古雄文,不料杜樊川也能寫出如此文章!”

趙瀚說:“公子,咱們繼續找文章吧。”

費映環指着《阿房宮賦》:“中間的呢?”

“忘了。”趙瀚表示無奈,他是真的忘了。

“如此好文章,你怎能忘了呢?快再想想。”費映環催促道。

趙瀚苦笑:“想過了,實在想不起來。”

費映環見到好文章,這文章卻是殘缺的,頓時心癢難耐如貓撓。他對酒魄說:“你去書院各處打聽,誰知道哪裏能買杜樊川的文集,本少爺給他五兩銀子。誰若能當場默寫《阿房宮賦》,本少爺給他二十兩銀子!”

酒魄領命而去,費映環繼續尋找文章。

如此尋找好幾天,趙瀚給出的一百多篇標題,只在藏書樓找到七十多篇,其中還包括許多唐宋八大家的文章。

問遍含珠書院的老師和學生,竟無人能夠默寫《阿房宮賦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