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39章

作者:王梓钧

不會吧,不會吧。

費映環自詡文采了得,竟也跟馮知縣一樣,沒有讀過蘇東坡的文章?

還真沒讀過!

明代受理學思想禁錮,早期全是道德文章。就連懷念妻子的悼亡詩,都不準寫男女之情,只能寫妻子有多麼賢惠。

弘治、正德兩朝,王陽明、湛若水開始改良心學,一大批經學家也在改良理學,前七子則掀起了復古邉樱竺鞯膶W術思想和文壇風氣得以突破。

漸漸的,心學喪失其活力,實學又應叨�

後期至繼續搞復古邉樱搅嗣髂┩耆咂何谋厍貪h,詩必盛唐!

明末的文章,各種模仿秦漢古文,甚至跑去研究先秦諸子。他們可能讀過《墨子》、《韓非子》,卻沒讀過唐宋八大家的散文,這是一種非常詭異的文壇風氣。

而今,錢謙益正在搞“新文化邉印保瑢μ扑伟舜蠹彝瞥鐐渲粒栒僭娫~文章都回歸本質,堪稱明末文學復古邉拥钠焓帧�

就拿費映環來說,他當然知道蘇軾,也熟讀蘇東坡的詩詞,但就是不讀蘇東坡的散文。

匹夫而爲天下師,一言而爲天下法。

這兩句話,費映環還是年輕時候,背誦八股範文記住的。

費映環面帶微笑,故作平靜道:“你學過蘇東坡的散文?”

“囫圇讀過。”趙瀚回答。

“唐宋八大家的散文都讀過?”費映環又問。

明代中晚期的復古邉樱祈樦⒚├凫短扑闻桑幾短扑伟舜蠹椅拟n》,因此有了“唐宋八大家”的說法。

此書在嘉靖年間影響甚大,萬曆之後就不行了,許多士子只聞其名,懶得花時間去翻閱。

趙瀚說道:“只讀過一些。”

費映環考教問:“你最喜歡哪篇?”

趙瀚答道:“《岳陽樓記》。”

“可會背誦?”費映環問道。

“或許有些句子忘了,”趙瀚開始背誦,“慶曆四年春,滕子京謫守巴陵郡。越明年,政通人和,百廢具興……”

費映環越聽越心驚,這篇文章太好了,他竟然沒有讀過,只知道其中一些名句。

“好,甚好!”費映環連連讚許。

趙瀚則越背越心驚,認真觀察費映環的表情,這位老兄竟然不知道《岳陽樓記》?

明末的舉人也太水了吧!

也不能這麼說,費映環熟讀諸子百家,家裏收藏了許多秦漢文章。

“走了,走了,”費映環掩飾心中尷尬,招呼孩子們登船出遊,半路上又悄悄對琴心說,“去買一本《唐宋八大家文鈔》,速去速回,我在船上等你。”

腥说谴S多,琴心終於買書回來。

“爹爹,我跑了好幾家書店,總算是買到一本。”琴心的手上全是灰塵,也不知這本書被嫌棄了多少年。

開船啓航,前往石塘鎮。

費映環獨自坐在艙中,連續品讀幾篇雄文,突然淚流滿面:“今日方知文章真諦,吾已蹉跎半生矣!”

其實不算晚,新文化邉悠焓皱X謙益,也是四十歲之後纔讀唐宋八大家。

趙瀚坐在船頭,眺望兩岸風景,心情極爲複雜。

這大明,不僅該給老百姓提供糧食,還得給天下士子提供精神食糧啊。

一個頗具才名的舉人,竟然不知道《岳陽樓記》!

第045章 【古文觀止】

明代文學發展脈絡,趙瀚是大略知道的,因爲專業課老師大略講過。

將近三百年的時間裏,大明一共經歷了三次文學復古邉印�

此時此刻,第二次復古邉釉缫呀Y束,第三次復古邉舆�在萌芽當中。

在兩次復古之間,是浪漫主義文學的興起和衰落。

萬曆時期,朝政腐敗,社會矛盾重重。包含大量異端思想的《焚書》(李贄)刊印,奠定了浪漫主義文學思潮的基石。

隨即,公安三袁橫空出世,通俗文學也百花齊放,翻開了明代文學最精彩的篇章。

當時的流行文學有三種:公安派文學、情色小說、諷刺文學。

明代海量的小黃文,多在這個時期產出。

公安三袁死了兩個,碩果僅存的袁中道,突然自我否定和修正。他拋棄復古主義迴歸道路(真情實性),嚴重倒向復古派(偉麗虛矯),浪漫主義文學思潮戛然而止。

於是,催生出竟陵派。

竟陵派一邊吸取公安派的性靈主義,一邊強調古典詩歌的體裁法度。

兩者之間,很難進行調和,導致明末詩歌充滿幽情鬼趣,力求晦澀詭譎、怪字險韻,已然徹底走進了邪道之中。

文章也是如此,士子們喜歡研究秦漢古文,又不吸取秦漢古文的菁華。反而熱衷於晦澀詭譎,特別喜歡用生僻字。

崇禎初年,青黃不接,屬於大明文氣最凋敝的年代!

……

船兒在石塘鎮停靠,費映環手捧《唐宋八大家文鈔》,已然失去訪友的興致,只想留在船上繼續讀文章。

“少爺,到了。”魏劍雄提醒說。

費映環只得捧着書走,徜徉回味古文真趣,滿腦子的“朝聞道,夕死足矣”。

趙瀚跟在身後,此刻目瞪口呆,心想:鉛山縣究竟有多少個超級大鎮?

石塘鎮,明代全國最大的造紙業中心!

僅此一鎮,每年造紙1000多萬張,其中30多萬張奏本紙是貢品,專門作爲朝廷官員的奏章用紙。

鎮上的造紙工人就上萬,而此時整個鉛山縣,在籍人口也只有一萬多。

來到鎮外的豪華大宅,遞上名帖之後,門子立即帶他們去會客廳。

“大昭兄,哪陣風把你吹來了?”費兆甲走出院落迎接。

費映環說道:“犬子童試,順便來你這裏走走。”

費兆甲是費映環的族兄弟,並不出自橫林主宗,兩支的字輩都對不上。

石塘費氏也很有實力,主要經營造紙業務,費兆甲的家裏養了上千造紙工人。

寒暄兩句,費映環迫不及待道:“賢弟且觀此書。”

費兆甲亦頗有才名,可惜只是個秀才。他瞧了瞧封面,便搖頭道:“這本書我看過,對科舉文章無甚幫助。”

費映環想了想,點頭說:“確實如此。”

科舉發展到明末,四書五經的每個句子,都被反覆考過多次,根本不可能再寫出新花樣。

那就只能一味求怪,越怪就越能吸引閱卷官。

能用生僻字,就堅決不寫常用字。

一個字有多種寫法,那就專挑複雜的來寫。

而唐宋八大家,皆真情實性,遣詞造句比較直白。這種文風很難模仿,若無深厚的功底,若無豐富的閱歷,便容易寫得平庸粗湣�

科舉文章,最怕平庸,到了明末,士子們乾脆不讀八大家。

準確來說,唐宋八大家,被科舉淘汰了……

突然,費映環又搖頭說:“鄉試如此,會試則不盡然。”

“或許吧,”費兆甲苦笑,“我鄉試都未過,不敢模仿八大家。”

全套科舉流程,鄉試可稱最難,尤以浙江、江西難上加難!

浙江、江西士子,若無超卓才學,以八大家的文風去考鄉試,那無疑就是自尋死路。

全國會試則不一樣,不用刻意求怪求新,能把道理講清楚就是好文章。

費映環負手而立:“吾當潛修八大家,兩年之後再去京城赴考!”

“祝君金榜題名。”費兆甲拱手笑道。

……

卻說徐穎走出考場,已經是下午時分。

馮知縣當時不在,師爺對徐穎青睞有加,但無法做主錄取,只說一定幫忙推薦。

應該考過了,縣試並不難,錄取了也沒啥用,真正難的是府試和道試(即院試)。

府試通過可做童生。

道試通過可做秀才。

徐穎在考場之外,找不到自己的小夥伴,便順着鉛山河走路回家,估計要走到半夜才能抵達。

一邊走,一邊回憶文章,徐穎越想越興奮。

他的“子曰”破題是:聖人之言,千秋教化,君子以修身治國平天下也。

師爺看罷,欣喜問道:“開蒙幾載了?”

徐穎老實回答:“小子家貧,開蒙較晚,只兩載而已,《孟子》尚未學完。幸而邭夂茫袢諆深}皆出自《論語》。”

“識字只兩年,就能做出這等文章?”師爺愈發驚訝。

徐穎又是自豪又是羞澀,回答說:“家母識得一些字,開蒙之前,我已經能寫兩百多字。”

師爺見徐穎穿得寒酸,不禁想起自己的童年,嘉許勉勵道:“好生讀書,莫要辜負令堂期望。以你的聰慧才智,他日必能登閣拜相。”

“先生謬讚了。”徐穎心裏跟喫了蜜一樣。

師爺目送徐穎離開考場,忍不住搖頭嘆息,科舉可不是隻靠才學。他當年也有神童之名,蹉跎半生卻還是個秀才,反而馮巽這種草包做了知縣。

順着河邊歡快疾走,徐穎夢想着自己金榜題名,然後給父母修一棟大宅子享福。

走着走着,徐穎又變得憂慮,望着沿途的禾苗若有所思。

從開春到現在,一直沒有正經下雨,今天考試也只飄灑少許,連衣服都不能完全打溼。

幸好冬天大雪,積雪融化可以補充水份,否則今春的禾苗根本扛不住。

希望能來幾場春雨,若再這麼幹旱一個月,今年家裏恐怕又交不起租子了。

貧寒子弟,總是想得更多,哪像費如鶴只知道玩鬧。

……

在石塘費家住了兩天,費映環終於坐船回家。

趙瀚指着山下無數造紙坊,問道:“公子,咱家的造紙坊也這麼大嗎?”

“還叫公子,不叫爹爹?”費映環笑問。

趙瀚說道:“敬在心中,不在嘴上。”

“滑頭,”費映環笑着說,“咱家的造紙坊,可沒石塘這邊興盛。攏共也就兩三百工人,哪像石塘的造紙坊,動輒便有幾百上千人?而且紙質欠佳,造不出貢品奏本紙,派人偷師好幾次都沒學會。”

紙廠的工人,全是僱工,又稱僱奴,身契掌握在僱主手中,你想花錢挖人都沒法挖。

而且,石塘奏本紙工序複雜,從採料到出紙售賣,製作工期長達一年,挖人和偷師都不是容易的事兒。

“爹爹,酒來了。”酒魄抱着一個酒壺過來。

費映環接過酒壺對嘴吹,灌了一口說:“令尊生前真是舉人?”

趙瀚答道:“千真萬確。”

“不是出身哪個大族?”費映環狐疑道。

“尋常儒戶而已。”趙瀚說道。

費映環心裏愈發迷惑:“除了八大家和范文正公,你還學過哪些人的文章?”

趙瀚模棱兩可道:“學過許多,記不太清,也背不出來。”

“拿紙筆來!”費映環突然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