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38章

作者:王梓钧

趙瀚定睛一看,出的什麼玩意兒?

第一道還好說:子曰。

第二道就尼瑪離譜:食不多。

費如鶴見到題目,頓時抓耳撓腮。

“子曰”一題,肯定出自《論語》。可滿篇的“子曰”,讓人根本無從下手,不知道從哪個角度破題纔好。

這胖子想了半天,決定先做第二題。

略微思索,便文思泉湧,提筆寫下破題:食不可多也,多則必胖!

破得妙啊,費如鶴已經開始自我陶醉。

徐穎那邊。

同樣對“子曰”無從下手,因爲《論語》裏遍地都是,彷彿被要求證明“1+1=2”。

再看“食不多”,徐穎頓時笑了,這道題非常簡單。

趙瀚的情況剛好相反,看到“子曰”,立即想起蘇軾雄文。

他讀大學的時候,雖然沒有全文背誦,但還記得開篇幾句,直接搬過來破題:匹夫而爲百世師,一言而爲天下法。

接下來幾句,繼續抄襲蘇軾原文。

抄着抄着,後面就給忘了,於是搜腸刮肚,東拼西湊往紙上堆字數。

折騰一刻鐘,好歹湊齊二百字,再略作一番修改,便開始謄到答題紙上。

接下來第二題:食不多。

趙瀚一時間記不得原文,但可以進行推理。

孔子是個喫貨嘛,《論語》裏關於喫的最多,這道題估計也出自《論語》。

冥思苦想一陣,終於他孃的想起來,原句應該是“不撤姜食,不多食”。

可以理解爲:孔子喜歡喫薑,頓頓不離,但不多喫。

也可以理解爲:姜可以清醒思維,其他食物都撤走了,姜可以留下,但不能多喫。

朱熹的解釋是:姜通神明,可去穢惡。孔子不多喫,是因爲不貪心。

這是一道截上下題,破題的時候非常困難,不能提及前後文字眼,又必須把相關內容表達出來。

趙瀚想了好半天,終於提筆寫道:戒持自省,聖人以修身也。

破題非常妙,可惜剩下的不好搞,趙瀚胡亂瞎寫一通,湊齊兩百字就謄抄交卷。

時間還早,但已有四人交卷。

趙瀚是第五個,打算放下卷子就走,馮知縣卻把他叫住。

“縣尊有何見教?”趙瀚拱手問道。

馮巽捋着鬍子說:“你走什麼?且等着!”

趙瀚老實站在旁邊,有一哥們兒正在參加面試。

馮巽出了一個上聯,那哥們兒迅速答出,便歡天喜地獲准離開,似乎是被當場錄取了。

縣試不用糊名,馮巽瞧了一眼,問道:“費氏哪宗的?”

“鵝湖。”趙瀚回答。

“費大昭是你何人?”馮巽又問。

趙瀚說道:“我爹。”

馮巽瞬間和顏悅色起來,笑着說:“令尊大才,想必你也不差,且待吾一觀雄文。”

趙瀚無語,這縣試也太扯了,一點都不避嫌嗎?

馮巽掃了一眼破題,猛地拍案叫絕:“妙哉,妙哉!匹夫而爲百世師,一言而爲天下法,真虎父無犬子也!”

趙瀚傻了,這位知縣老爺,就沒讀過蘇軾的文章嗎?

咱這篇八股,前六句可是原文照抄蘇軾!

明末許多士子,別說唐宋散文,就連四書五經都不背,直接題海戰術強記各種範文。

就連大才子錢謙益,也是在做官多年之後,纔開始真正研究古文,並迅速成爲文壇新銳領袖。在此之前,他雖然知道唐宋八大家,卻沒有讀過韓愈、柳宗元的散文。

馮巽再看第二篇,又拍手說:“費氏出了麒麟兒也!”

然後,馮知縣開始苦惱,案首已經定下,第二名也有人選。趙瀚的八股文再好,也只能列爲第三名,真是委屈這位神童了。

馮巽叮囑道:“回家好生準備府試。”

趙瀚有些迷糊,我這就被當場錄取了?

不是說江西科舉很難嗎?老子四書都還沒學完!

第044章 【文衰甚矣】

距離中午還早得很,帶進考場的食盒無用,趙瀚又原封不動的提出來。

費純就守在考場之外,立即迎上來問:“哥哥考完了?”

“考完了,”趙瀚把食盒打開,分過去一塊餅,“你等候許久,想必也餓了,且拿去填肚子。”

費純一邊喫餅,一邊安慰道:“哥哥莫急,今年不過,明年再來便是。”

趙瀚笑道:“我過了啊。”

費純繼續說:“少爺怕也要考兩三年,明年咱們再一起來。”

“我考過了。”趙瀚重複道。

“我曉得哥哥考過……呃,”費純頓時愣住,“哥哥被取中了?”

“取中了。”趙瀚點頭。

費純一手執餅,一手幫趙瀚提書箱:“哥哥定是說笑,哄我尋開心。這纔多久啊,大少爺怕是還未起牀。”

“那便回客棧尋大少爺去。”趙瀚懶得再解釋。

費純說:“我還要等小少爺呢。”

此時此刻,費如鶴也已經交卷,並正在接受馮知縣的面試。

馮知縣面色古怪,看着手裏的兩篇文章。

第一篇破題爲:“之乎者也,聖人之言,不聽不可,不可不聽。”

好吧,勉強還算正常,縣試文章要求不高。

第二篇破題爲:“食不可多也,多則必胖。”

這什麼鬼東西?

馮巽憋着笑問:“你也是鵝湖費氏子弟?”

費如鶴點頭:“是啊。”

馮巽又問:“費大昭也是你爹?”

費如鶴點頭:“是啊。”

“哈哈哈哈哈!”

馮巽終於忍不住了,坐在那裏捧腹大笑,諸多考生都好奇的偷瞧過來。

費如鶴見知縣似乎很開心,頓時也得意起來:“縣尊,我是不是做得很好?”

“很好,堪稱絕妙,”馮巽都快笑岔氣兒了,咬着嘴脣止笑,揮手道,“且去吧。”

費如鶴心情愉悅離開,經過前排一個考棚,有考生低語:“縣尊如此賞識,兄臺文章必佳,請問‘食不多’如何破題?”

費如鶴性格豪爽,願與腥朔窒沓晒涷灒事暤溃骸笆巢豢啥嘁玻鄤t必胖。”

“立即離場,不可喧譁!”

監考差役連忙喝止。

聽到費如鶴的回答,一些考生捂嘴偷笑,一些考生如聞仙音。

及至中午,陸續有考生交卷,許多都跟喫的有關,馮知縣已笑得腮幫子發僵。

此刻師爺前來頂班,馮巽沒有立即走,而是拿出趙瀚的卷子:“賢弟且看,這裏有一篇雄文。”

師爺瞟了一眼,表情有些古怪,只說:“果然好文章。”

馮巽興奮道:“此文可爲模範,應當張榜貼出,供袑W童習之。”

師爺憋笑道:“必當如此也。”

今天的考試題目,就是這師爺出的,昨晚馮知縣喝花酒去了。

望着跑去喫午飯的馮巽,師爺的奉承表情全無,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鄙夷。

……

且說費如鶴離開考場,立即招呼道:“走了,回客棧去,爹爹肯定還沒走。”

費純接過書箱,問道:“少爺考得可好?”

費如鶴喜滋滋說:“雖都是亂寫的,本少爺卻有急智,縣尊看了開懷大笑,當場對我誇讚有加。”

費純又驚又喜,連說:“恭喜少爺,賀喜少爺,咱們快回客棧,把這好消息說與大少爺聽。”

“還不快走。”費如鶴已經迫不及待了。

三人回到客棧,費映環果然還沒起牀,魏劍雄早去河邊備好船隻。

琴心、劍膽、酒魄也沒睡醒,他們昨晚都在陪費映環打麻將。

費如鶴興沖沖跑去敲門:“爹,爹,孩兒來報喜了!”

費映環迷迷糊糊爬起,打着哈欠開門,帶着起牀氣說:“這才幾時,你怎已交卷了?”

費純搶着報喜:“爹爹,少爺考得好,得了縣尊老爺誇獎。”

費映環一邊穿衣,一邊問道:“你寫的什麼文章?”

“第一題還湊合,”費如鶴得意洋洋說,“縣尊看了第二題,當即開懷大笑。題目是‘食不多’,孩兒以‘食不可多也,多則必胖’破題,想來正中縣尊下懷……爹,你拿板凳作甚?”

“轟!”

一張板凳飛過去。

費如鶴連忙躲閃,驚恐道:“爹,你爲何要打我?孩兒這次考得很好啊。”

費映環閉眼緩和情緒,似乎不想再看傻兒子,吩咐趙瀚說:“幫我教訓這兔崽子!”

“好嘞!”趙瀚一腳踹出。

費如鶴完全沒有防備,被這一腳踹到屁股,頓時在屋裏跌個狗喫屎。他爬起來,轉身怒視趙瀚:“你竟敢偷襲我!”

趙瀚指了指費映環,表示自己聽命行事。

費如鶴氣呼呼坐下,估計也想明白情況,嘀咕道:“這次丟臉了,縣尊定然在笑話我。”

費映環總算穿好衣服,問趙瀚:“你怎麼也交卷了?”

趙瀚回答道:“胡亂寫了兩篇文章,縣尊讓我回家準備府試。”

“當場錄了?”費映環有些驚訝。

“錄了。”趙瀚點頭說。

費如鶴、費純主僕二人,頓時面面相覷,都覺得趙瀚真是好牛逼。

費映環問道:“怎過的?”

趙瀚解釋說:“第一題,孩兒抄了蘇東坡的散文,哪知縣尊老爺拍案叫絕。”

“也是個不學無術的,”費映環忍不住譏笑,也不知在譏諷趙瀚,還是在譏諷馮知縣,他問道,“抄了哪篇文章?”

趙瀚回答道:“也沒抄完,後面的記不住,只能胡亂湊字數。題目是‘子曰’,孩兒以‘匹夫而爲天下師,一言而爲天下法’破題。”

“那句竟是蘇東坡……”費映環突然頓了頓,改口說,“抄得好!”

趙瀚:???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