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婁氏被拖進屋裏,哭笑不得。
費映環捧出個木盒子,獻寶似的說:“瀚哥兒是個聰明的,爲夫照着他的想法,請人用木頭雕了副麻將牌,爲此還專門配了骰子。快快坐下,爲夫教你打牌。”
婁氏終於忍不住了,擺臉色質問道:“你拋下家裏不管,跑到山上閉關讀書,就讀了一副麻將牌出來?”
費映環嘿嘿一笑,厚着臉皮說:“夫人莫急,我也不是每天玩牌,讀書煩悶了消遣而已。”
婁氏坐下生悶氣。
費映環死皮賴臉,一頓哄勸終於奏效,夫妻倆開始研究麻將藝術。
……
趙瀚平時都在山腳私塾,從沒來過山上的書院,跟着腥艘魂囅罐D悠。
這裏的藏書樓很大,規模遠勝于山下。
十三歲的費如蘭,抬眼望着藏書樓,低聲自語道:“我若是男兒身便好了,不用整天藏在家裏學女工。”
費如鶴笑道:“姐姐比我聰明,若是男兒身,恐怕已中了秀才。”
費如蘭無奈一笑,不再言語。
她的未婚夫,出身九江望族,浪蕩名聲已傳到鉛山。
紈絝一個,秀才都考不上,蒙蔭做了國子監生,前段時間花錢買了個小官。
巡撫魏照乘信守承諾,收了二千兩銀子,很快就幫忙弄到實缺。
廕監生肯定沒法當知縣,做正八品縣丞卻是可以,只待過年之後就能去山西上任。
這買官的價錢,也是逐年上漲的。
嘉靖中期,一個州判只需300兩,郎中也只要3000兩。如此便宜實惠,一來當時白銀稀缺,二來買官者本身資歷足夠。
嘉靖晚期,郎中價格已漲到上萬兩,那時美洲白銀流入增多,而且敢把官位賣給資歷不足者。
至於現在嘛,三千兩隻夠買小縣主官,富裕大縣非得七八千,甚至是上萬兩不可。
而且還出現配套金融業務,北京有權貴專門放高利貸。
你沒錢買官?
不用着急,借高利貸就是。
這種高利貸叫做“京債”,借款一萬兩,實際到手只有五千兩,而且利息還高得嚇人。舉債買官之後,必須趕緊搜刮地方,否則這輩子都只能白乾。
費如蘭想到再過一兩年,自己就得履行婚約,嫁給一個混蛋紈絝,頓時想死的心都有。
緩步走到崖邊,費如蘭眺望原野,生出縱身跳下去的衝動。她回頭一看,身邊全是小屁孩兒,不禁吟詩道:“三冬季月景龍年,萬乘觀風出灞川。遙看電躍龍爲馬,回矚霜原玉作田。”
趙瀚找到一塊石頭,歪屁股坐下,又覺冰涼站起來,笑道:“姐姐想做上官婉兒嗎?可惜當今皇帝是個男的。”
費如蘭有些驚訝:“你學過這首生僻詩?便是舉人進士,恐怕也少有聽過。”
“家父生前教我的。”趙瀚已經習慣了,什麼東西都往親爹身上推。
費如蘭讚許道:“令尊想來是位博學之士。”
趙貞芳連忙說:“我爹可厲害了,讀了很多很多書。”
費如梅不甘示弱:“我爹也很厲害,也讀了很多很多書。”
兩個六七歲的小姑娘,也不懂得什麼事,只曉得比較誰爹更厲害。
費如鶴感覺自己插不上話,刻意尋找話題道:“趙瀚可厲害了,先生教我們算術,他只學了幾天,先生反過來還要請教他。”
“真的?”費如蘭不信。
“我可沒說謊,姐姐不信便問費純。”費如鶴道。
費純使勁點頭:“真的,瀚哥哥的算術,把我腦子都看暈了。”
費如蘭終究只有十三歲,自殺念頭旋起旋滅,此刻又恢復少女的活潑。她笑言:“那我且考你一考,今有雉兔同唬嫌腥孱^,下有九十四足,問雉兔各幾何?”
呃,雞兔同唬懿荒苡悬c新意?
這道題,好像是初中一年級難度吧,也有可能是小學六年級。
趙瀚都懶得去列算式,答道:“23只雞,12只兔子。”
“果然算學高明!”費如蘭讚道。
趙瀚謙虛道:“只是略懂。”
費如蘭久居深閨之中,每年就三五個節日能出門。古代又沒有互聯網,宅女當得難受啊,便是可看的小說都找不到幾本。
她見趙瀚頗爲有趣,頓時也來了談性,忙問道:“你可會作詩?”
“不會。”趙瀚回答得很乾脆。
費如蘭略微失望,又問:“可會作對子?”
“也不會。”趙瀚懶得耗費腦細胞。
趙貞芳突然說:“二哥會的,爹爹教過他作對子。我們逃荒的時候,半路上爹爹還在教呢。”
“呃……”趙瀚無語。
費如蘭想了想,出題道:“俊秀才何爲酒醉?你對一個下聯。”
趙瀚隨口說:“好白菜哪堪豬拱。”
“不對,不對,錯得大了,”費如蘭連連搖頭,隨即噗嗤一聲笑出來,“哪有你這般作對子的,半點都不文雅。”
唉,我是不想再跟你瞎扯,這種遊戲實在太幼稚了,還不如跟你弟弟一起練武呢。
費如蘭總算找到個可聊天的,一路說個不停。趙瀚隨便回上幾句,便逗得她捂嘴直笑,也不知笑點爲啥那樣低。
中午就在書院喫飯,歇息半個時辰,婁氏便帶着女兒下山。
費如蘭有些戀戀不捨,一旦回到家中,又沒人跟她說話,只剩丫鬟可以玩耍。
晚飯在龐春來的茅草屋裏喫,徐穎一家都在。
龐夫子非常高興,多喝了幾杯,然後就生病了,只因晚上沒蓋好被子。
見鬼的天氣!
半夜寒流襲來,竟然飄起大雪。
趙瀚早晨起牀,推開門一看,漫山遍野全是白的。
他總算領略到小冰河的威力,這裏可是江西,一夜之間竟然積雪半尺。
幸好沒留在北方,否則不知被凍成什麼鬼樣子。
龐夫子生病,接下來半個月,都是讓助教來代課。
趙瀚上午學經,中午習武,下午練字,傍晚輔導同學們算術,轉眼間就該過小年了。
無論書院還是私塾,學生們都紛紛回家。
費映環親自輔導兒子的功課,因爲開春有童子試,費如鶴被逼着去考童生。
能否考上,毫無懸念,重在體驗考場氣氛。
第043章 【當場錄取?】
崇禎元年冬天,鉛山縣積雪兩尺,不知凍死多少百姓和牲畜。
相比陝西,已是天堂。
陝西旱情還在持續,中央朝廷別說賑災,就連巡視災情的專員都沒派出。
並且,朝廷還在繼續催逼賦稅。
崇禎皇帝仁慈,免除三年以前的逋賦,但天啓六年、天啓七年的欠稅還得交。崇禎元年更不像話,陝西全省大旱又如何,居然拖欠賦稅5.2萬兩,簡直不給新皇面子嘛!
徵稅,繼續徵稅,遼餉也得全額徵收!
轉眼之間,已是崇禎二年。
元宵假期剛剛結束,崇禎皇帝就召集閣部重臣,裁定“魏忠賢帜妗币话浮�
新鮮出爐的首輔韓爌,雖然是東林黨大佬,卻不想再繼續搞黨爭,要求把閹黨名單定在50人以內。
崇禎皇帝不高興,說肯定還有漏網之魚。
韓爌頂住各方壓力,依舊不想擴大化,第二次給出閹黨名單,還是隻有那麼幾十個人。
崇禎皇帝終於生氣了,親自制定各條罪目,拍過魏忠賢馬屁的就算閹黨!
首輔韓爌無奈,最終報上閹黨名單258人。
崇禎皇帝依舊猜忌,不斷安插廠衛探子,一時間搞得人心惶惶。
黨爭?
被崇禎這麼一弄,朝廷已經沒法玩黨爭了,收拾閹黨只是個藉口,真正矛頭直指東林黨。善於揣摩聖意的大臣,私底下緊鑼密鼓籌備,只要等待良機出手,就能一舉幹翻東林黨內閣。
從某個角度來看,崇禎也是搞政斗的高手,連消帶打便獲得無上權威。
……
陽春三月。
趙瀚坐船前往鉛山縣城,跟費如鶴一起參加童子試。
他本來不想科舉,費映環勸他試試,龐春來也勸他試試,那就隨便去考一場唄。
爲了獲得考試資格,趙瀚暫時改名爲費瀚,終於從黑戶變爲養子,戶口落在費家的戶籍正冊。
縣試前一天,腥吮阍诳h城住下。
同考者有費如鶴、徐穎,費純雖然也是書童,卻連考試資格都沒有。
腥税胍蛊馉棧缭鐏淼娇寂锿獾群颍杳鲿r分檢查身份入場。
鉛山縣的考試條件很好,不用自帶考桌和板凳,更不用把縣衙當臨時考場來湊合。
費如鶴打着還欠,吐槽道:“怎還不開門搜檢?我還等着進去補覺呢。”
趙瀚笑道:“考一整天,夠得你睡覺。”
費如鶴嘆氣說:“唉,我剛把《論語》學完,《孟子》、《中庸》都沒讀過,爹非要我來考甚童子試!”
“家裏就沒幫你買通知縣?”趙瀚低聲調侃。
費如鶴揉了揉胖臉:“買通知縣有何用?便考過了縣試,照舊還是個學童。若想做童生,還得把知府也一併買通了。”
趙瀚轉身問徐穎:“你有幾分把握?”
徐穎搖頭道:“半分把握也沒有,我開蒙太晚,至今還沒學完《孟子》。若非先生讓我應試,我肯定明年再來考。”
“今年就考是爲你好,免得明年啥都不熟悉。不要緊張,就當來參觀考棚。”趙瀚安慰說。
考場外,只有費純跟隨。
費映環也來了,琴心、劍膽、酒魄都在,如今全在客棧呼呼大睡,說是等天亮了就去石塘鎮訪友。
至於兒子考試,費映環才懶得管,考場一日遊而已。
費大公子唯一的作用,就是找來幾個秀才,給趙瀚他們聯合作保。
黎明時分,考生開始入場。
差役確認趙瀚的身份,便放他進去搜身。
縣試搜檢純屬糊弄,衣服都不用脫,隨便摸幾下做樣子,反正有人作弊也無所謂。
進了考場,趙瀚連忙搶號,務求別挨着廁所。
天空突然下起小雨,趙瀚抓進時間釘油布,一切搞定已經被打溼半身。
睡覺!
趙瀚和費如鶴隔得不遠,都不把考試當回事兒,幾乎同時趴在桌上呼呼大睡。
只有徐穎很緊張,忘了自己是來一日遊的。
晨光微亮,趙瀚被人叫醒。
差役舉着題目板,在考棚之間穿行,光線太暗看不清,還得等着差役再走近些。
兩道題,只考四書,時間是一個白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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