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377章

作者:王梓钧

這位還真不好直接劃掉!

趙瀚只得問道:“羅欽順的學問,都講了些什麼?”

李邦華沒有直接回答,只是闡述道:“自嘉靖至崇禎年間,真正明理之大儒,多采納整庵公(羅欽順)的學說。”

趙瀚立即就明白了,羅欽順這個人很重要。

理學方面,宋代朱熹,明代羅欽順。

心學方面,宋代陸九淵,明代王陽明。

趙瀚又問道:“羅王二人,可曾有過交流?”

李邦華回答:“兩位先生時常通信,爭論心學與理學。只是學術之爭,並未有過交惡,甚至是惺惺相惜。”

羅欽順、王陽明兩人,年輕時都篤信佛學,中年又都厭棄佛學。一個成爲理學的集大成者,一個成爲心學的集大成者。王陽明在生命的最後十多年,一直在跟羅欽順通信交流,彼此都想說服對方,但彼此又都沒有成功。

趙瀚愈發感興趣,問道:“這位羅先生,如何看待氣理?如何看待道器?”

對於這個問題,陳茂生等讀書少的大臣,坐在那裏沒有什麼特別反應。

但是,以李邦華爲首的儒士,卻一個個都激動不已。

陛下終於還是問道了,陛下終於請教儒學了,今日相當於經筵大會啊!

開國以來,破天荒的第一次!

龐春來笑而不語,眼睛半眯着,似是坐着睡着了。

李邦華起身回答道:“羅文莊公(羅欽順)認爲,氣理爲一物,而理一分殊也。又認爲,形而上爲道,形而下爲器。器亦道,道亦器。”

趙瀚頓覺莞爾:“我明白羅王爲何齊名了。”

王陽明改動《大學》的“新”、“親”二字,是要從朱熹那裏搶奪四書解釋權。

羅欽順此人也很猛,直接推翻朱熹對於氣理、道器的理解。這是從理學的核心構架上,繞過朱熹重新解釋理學,讓理學更具有實踐指導性。

王陽明、羅欽順,一個心學,一個理學,其實殊途同歸。

他們的理論,在明末被結合起來,於是誕生了黃宗羲、王夫之這樣的思想家。

趙瀚這個反應,卻讓大臣們很沮喪。

他們還想繼續給皇帝講經呢,有幸參與大明第一場經筵大會,百年之後是可以名留青史的!

結果李邦華只說一句話,皇帝就表示自己明白了。

這讓大臣們怎麼繼續講下去?

錢謙益、張溥等翰林院成員,這次也被叫來開會的,畢竟事關文廟祭祀,學者們都應該參與。

錢謙益、張溥對視一眼,都覺得有些意外。這個造反起家的皇帝,果然不是朱元璋那種泥腿子,而是真正研究過理學的人。

明代的進士,都有可能不知理學爲何物!

因爲只讀四書五經和註解,對於理學的認識還很零散。你得去讀二程、朱熹的著作,才能系統的掌握理學,這對大部分士子而言是不可能的。

趙瀚在含珠書院時讀過,而且是高屋建瓴的去讀,以一種探究和審視的角度去讀。

不需要記得細節,只需要掌握整體框架和核心觀點。

在趙瀚看來,僅從哲學角度來理解,理學就是一套世界觀和方法論。

趙瀚繼續審視名單,羣臣則坐在那裏默默等待。

終於,趙瀚放下硃筆,對女官說:“傳諸羣臣閱覽。”

一個一個傳閱下去,有人皺眉,有人欣喜,有人疑惑,但都沒有出言反對。

因爲他們最想抬入文廟的賢哲,已經被趙瀚保留下來,沒必要因爲個把人物跟皇帝擡槓。

只不過,寫《史記》的司馬遷入選,寫《資治通鑑》的司馬光爲何落榜?

倒是趙瀚親自添加董仲舒,讓人覺得情理之中,又似乎在意料之外。

董仲舒的“罷黜百家、獨尊儒術”,其實就是一個大雜燴。他獨尊的只是公羊派儒術,以公羊派儒學爲核心,添加法家、道家、陰陽家思想,影響後世兩千年的中國社會。

錢謙益看看名單,又抬頭看看皇帝,蘇武居然也能進文廟?

張溥有些坐不住,起身拱手道:“陛下,沈括入選文廟倒也罷了,這郭守敬乃蒙元臣子,怎能入我泱泱華夏之文廟?”

趙瀚說道:“大明的《大統歷》,不過是在郭守敬《授時歷》上略微改動。今之天文、水利學問,也多有沿襲自郭守敬,數百年來惠及億萬百姓。爲何就入不得?”

“出仕蠻夷,不可入文廟,”張溥說道,“否則的話,若僞清得了天下,范文程、寧完我、洪承疇之輩是否也可入文廟?”

趙瀚解釋:“郭守敬入選,皆因其學問造福後世,范文程這些人哪裏比得上?”

張溥說道:“陛下,天下萬民,可不看學問。”

趙瀚沉默良久,嘆息道:“算了,便將郭守敬勾除。”

又是一番討論,名單不再更改,大致遵循立功、立德、立言三個準則。

像海瑞這種清官,蘇武這種忠臣,便是以立德入選。

敲定文廟祭祀名單,牽扯文人比較複雜。

武廟名單就簡單得多,趙瀚愛選誰便選誰,岳飛、于謙、戚繼光都被請進去。而且,一直沒入武廟的岳飛,直接被趙瀚定爲武廟十哲。

武廟十哲,只能有十人。

岳飛既然被請入,那就得有人被請出。思來想去,唐朝的英國公李績,屈尊從十哲降爲名將。

其他人也沒法請出來啊,白起、孫武、韓信、樂毅、張良、諸葛亮這些,誰都請不動,趙瀚也不敢請。

“咳咳咳咳!”

來到大街上,張溥連聲咳嗽,他病得比較重,今年又臥牀兩月,估計是時日無多了。

錢謙益感慨:“文廟、武廟、帝王廟,都請入請出好多人,陛下這是要重新建立法度啊。”

張溥咳嗽好半天,捂着嘴說:“秦始皇被請入帝王廟,而且還要獨享一殿,如此做法倒也實至名歸。沒有祖龍的帝王廟,那還叫帝王廟嗎?”

大明的帝王廟,還真沒秦始皇,理由是功德有虧。

從趙瀚確定的祭祀名單,二人就知道是啥意思。清官入祀,提倡清廉;忠臣入祀,提倡忠貞。沈括這些入祀,是要倡導科學知識。

張溥似乎緩過勁來,也不咳嗽了,望着繁華街市說:“這位陛下,越來越像明太祖了,重定廟宇祭祀亦如此。幾乎照着明太祖當年做過的事情,又重新做了一遍,只不過廢除了賤籍而已。接下來,就該興大獄了。我無所謂,常年患病,估計也活不了幾年。牧翁,你可要當心啊。”

錢謙益渾身哆嗦一下,惱怒道:“我當心什麼?我在翰林院做學問,可沒有摻和朝堂,更連貪污的機會都沒有。便是陛下要興大獄,與我錢某人何干?”

說是這麼說,錢謙益還真嚇住了,打定主意留在翰林院,堅決不去朝堂做任事官。

張溥說道:“如今的士林,學說千奇百怪,還有許多酸儒發牢騷。依我看,如果要興大獄,肯定先殺一批讀書人。牧翁,你的門生故吏裏面,可有不少含沙射影詆譭田政之人。”

錢謙益頓時愕然,這尼瑪,原來躲在翰林院也不安全。

錢謙益有些急了,慍道:“張西銘,你故意嚇唬我是吧?老朽在翰林院用心治學,早已跟舊日門生斷了來往。從今往後,便閉門謝客!”

“哈哈哈哈哈!”

張溥大笑不止,他就喜歡看錢謙益急惱的樣子。

二人叫來街邊輿夫,坐着滑竿穿街過巷。

張溥再次咳嗽起來,呼吸稍微舒緩之後,看着繁華的街市感嘆:“盛世將至,我竟命不久矣,心中實在不甘啊。若能再活二十年,看看這天下變化,那該有多快活!”

錢謙益沒好氣道:“死什麼死?老夫這把年紀都不言死,你才活多少歲?兩年前你就說自己要死了,還不是一直活到現在!”

(關於在耕地上撒石灰,解釋一下。現代農民撒石灰,撒的是熟石灰,是爲了中和化肥的酸性,順便有些殺蟲效果。而古代可沒化肥,而且龍騎兵撒的是生石灰。另外,不是整個遼東都撒,只撒耀州、海州南方的部分耕地。)

第459章 【日本消息】

南京,碼頭。

一個信使迅速登岸,換乘快馬沿途大喊:“捷報,捷報。大同軍新編第十二師,攻破酉陽宣撫司、平茶洞司、石耶洞司、邑梅洞司、溶溪芝麻子坪洞司。復揮師東進,攻破保靖州宣慰司、永順宣慰司……”

信使策馬奔至城門,亮出自己的腰牌,進入城中繼續沿途呼喊。

“又打勝仗了?”

“新編第十二師在哪?”

“不曉得,管它在哪,只要打勝仗便成。”

“聽那些名字,怕都是土司,怎打得過大同天兵?”

“用不了兩年,陛下必定一統天下,到時候糧價就能降下來了。”

“陛下萬歲!”

“……”

機密戰報,肯定不能泄露,但一般的捷報,卻允許信使沿途散播消息,這可以提振百姓士氣、提高朝廷威望。

至於戰報中那些地名,全是川東和湘西土司。

第十二師是新近混編的,一半士卒爲四川本地人,一半士卒是第九師老兵。新兵手裏的火銃都不足,許多還在使用弓箭,但對付小土司卻綽綽有餘。

當然,有些土司還真不小,比如永順宣慰司、保靖州宣慰司。這兩個地方打下來,直接合併爲一個府,暫定其名稱爲永順府。

土家族、苗族、壯族……多民族混居,全部改土歸流,窮山僻壤的,得派官吏治理好些年。

南京百姓聽到的是捷報,兵部左侍郎霍韜卻在報憂:“陛下,接到第十師消息,安南國之北方僞朝,出兵佔了思陵州邊界三十餘村。”

趙瀚手底下,最初的兩位布政使,一個叫歐陽蒸,一個叫霍韜。

中樞制度改革之後,歐陽蒸被提拔爲吏部尚書,霍韜則被提拔爲兵部左侍郎(資歷不夠做尚書,但代行尚書職權)。

趙瀚着實沒想明白:“安南的北方僞朝,連安南本國都只佔了一半,他們怎敢來蠶食廣西邊界?”

霍韜回答說:“臣請教過李閣老(李邦華),據李閣老所言,這三百年來,安南一直在覬覦中國邊界。嘉靖時期,還差點爆發大戰,雲南沐家借朝廷兵威,趁機拿回了邊境失地。”

雲南沐家,比誰都着急,因爲那些失地,全是沐家的私人地盤!

沐家歷代征戰開拓,滅了許多小土司,然後自己取而代之。新開拓的土地,並不上報朝廷,自己派人去管理。這導致雲南的文官,以爲那些不是中國領土,也不是什麼越南的領土,而是歷來無主的野人之地。

這些沐家的私人地盤,歷史上被吳三桂接管。

吳三桂覆滅之後,其中一部分被越南佔領,在清朝時存在領土爭端。後來法國殖民越南,國土徹底從中國劃出去,永遠不再有收回來的機會。

霍韜又說:“如今,安南北朝與雲南僞朝廷交好,自不可能再向雲南蠶食。而廣西那邊,我軍還未佔領思陵州,思陵州只有一些小土司。安南北朝君臣,一向都有擴張野心,趁機佔領邊境村落實屬預料之中。”

“第十師既然沒打過去,又是如何知曉的?”趙瀚問道。

霍韜回答:“思陵州土官韋氏,在大明覆滅之後,便自立爲土司。此人野心極大,悍然出兵思明州,曾將思明州一度攻佔。思明府各土司聯手,將韋氏趕回思陵州。如今,安南大舉入界佔村,韋氏交戰失利,又與其他土司關係惡劣,因此請求大同軍第十師出兵相助。”

大概可以理解爲,一隻泰迪四處交惡,突然被一條猛犬咬傷,於是緊急找人幫忙討場子。

思陵州在朱元璋那會兒,就已經改土歸流了。但是,韋氏世襲土同知,輔佐漢人知州治理地方,跟真正的土司沒有太大區別。

趙瀚問道:“第十師是什麼想法?”

霍韜說道:“請求陛下效仿四川,在廣西增編一師。廣西一些土司殘餘勢力,往往降而復叛,在大山中用毒箭襲擊官民。廣西土地貧瘠,多山而少地,許多僮民(壯族)世代爲兵,如此才能稚热铡,F已有一些僮民,願意跟着大同軍作戰。但他們連農兵都不算,士氣難免低落,有些人還被煽動叛亂。”

趙瀚仔細思考,點頭說:“便在廣西贈設第十三師,招募僮民爲士卒。但是,俍兵雖然強悍,卻也難以制約。也要招一些瑤民、漢民進來,跟原有的第十師進行混編。”

霍韜欣喜道:“廣西若有兩個師,明年必能平定全境,後年可揮師直攻雲南僞朝廷!”

趙瀚突然若有深意地說道:“被安南蠶食的邊境村落,暫時不必急着奪回來,等拿下雲南之後再去處理。”

“遵旨!”

霍韜已經明白,趙瀚在保留出兵安南的戰爭藉口。

十三個師,就是十三萬人。外加七千驍騎,兩千皇帝親衛,還有重要海港的警備隊,趙瀚手裏的正規軍即將達到十五萬人。

等四川和廣西安定下來,而且糧草也充足了,四川兩個師,廣西兩個師,就可以出兵夾擊雲貴,以雷霆萬鈞之勢掃滅西南軍閥。

時間得抓緊了,中國人必須走出去。

就在今年,牛頓已經出生,荷蘭人發現了新西蘭。並且荷蘭人覺得,新西蘭是南美洲的最南端……

北邊的毛熊也已經來了,沙皇俄國羅曼洛夫王朝,開國太祖孝皇帝米哈伊爾,在父輩的關懷下即將走向生命終點。但是,哥薩克強盜已經接近貝加爾湖,正在不斷侵蝕布里亞特蒙古的地盤。

沙俄只要殺穿布里亞特,就能跟滿清的地盤接壤。

貝加爾湖,中國古稱“北海”!

當滿清在遼東跟大同軍打仗時,趙瀚這邊主要忙着內政。文廟、武廟、帝王廟,先確定規矩之後,陸陸續續進行修繕,大部分都是修復明朝的建築。

帝王廟只在南京擁有,文廟則各地都有,武廟則要配合軍事學院。

軍事學院,打算在南京先建一座,主要課程爲徵兵、操練、軍備、後勤、指揮等等。各師表現優異的將士,選派少部分回來進修。同時面向中小學畢業生招生,中小學畢業生讀完軍校,可以直接授予低級軍官職務。

兵部左侍郎霍韜告退,女官問道:“陛下,是否召見福建林氏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