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376章

作者:王梓钧

也不是全請出去,還保留着顏回嘛。

趙瀚不理會羣臣的議論聲,繼續說道:“今後的文廟,主祭至聖孔子,配祀復聖顏回、宗聖曾子、述聖子思、亞聖孟子。至於七十二賢,荀子、左氏、穀梁、公羊、韓愈等先賢皆可保留,其餘許多都有待商榷。史家之獨唱司馬遷何不加入?先天下之憂的范仲淹何不加入?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何不加入?朱熹、王守仁何不加入?”

李邦華聲音顫抖道:“陛下,如此大舉改動,恐遭天下士子非議。或可等統一天下之後,再來議定文廟祭祀哪些先賢。”

“不必,就現在,”趙瀚說道,“你們下去,都給出一份名單。選入文廟祭祀的先賢,當有立功、立德、立言之其一。朕說的司馬遷、范仲淹、文天祥、朱熹、王守仁必須列入文廟七十二賢!”

“遵命!”

李邦華硬着頭皮答應。

不但趙瀚要被天下士子痛罵,龐春來、李邦華等人,同樣逃不過罵名。

李邦華怎也想不明白,如今天下未定、災異不斷,趙瀚爲啥要在節骨眼上幹得罪讀書人的事情?

趙瀚繼續說道:“文廟不得大肆興建,也不得反覆祭祀,一年最多祭一回,更不得借祭祀文廟而盤剝百姓!任何官員,祭祀文廟之時,都不得徵召役夫!還有,重設武廟。等今後興辦軍事學院,每個軍事學院附近,必須修建一座武廟。”

龐春來問道:“陛下,若欲復設武廟,姜子牙該居何位?”

“首位!”趙瀚回答。

龐春來又問:“姜子牙被請入武廟,那帝王廟是否還要配祀?”

“一併。“趙瀚說道。

李邦華說:“陛下,於禮不合。”

趙瀚說道:“姜子牙既有功德,便同祀於武廟和帝王廟又如何?”

明代是沒有武廟的。

朱元璋時期興建帝王廟,發現姜子牙不在周武王身邊,就問禮部官員:“姜子牙何在?”

禮部官員回答:“姜子牙是武廟主神,被封爲武成王。”

朱元璋非常生氣:“姜子牙是周武王的臣子,怎麼可以封王?豈非君臣混亂?當去掉姜子牙的王號,迎回帝王廟配祀周武王!”

禮部官員很爲難:“姜子牙是武廟主神,請去帝王廟之後,武廟如何做法?”

朱元璋說:“那就不要武廟了!”

於是,終明一朝,武廟都消失無蹤。

李邦華重複明初君臣的問題:“陛下欲重置武廟,姜子牙是否恢復王號?”

趙瀚笑道:“孔子的文宣王都沒了,姜子牙的武成王怎能保留?孔子既被封爲大成至聖先師,姜子牙就封一個大成兵聖祖師吧。”

嘉靖皇帝雖然屁事兒一堆,但也幹過兩件有意思的事情:

第一,廢除孔子的王號,把孔子變成老師。即,廢大成至聖文宣王,改爲大成至聖先師。曲阜孔氏很不爽,從此供奉元朝賜予的王號,堅決不供奉明朝賜予的封號。

第二,把忽必烈及其臣子,移出歷代帝王廟,不承認忽必烈是華夏帝王。

說實話,第二件事情很不妥當。

因爲成吉思汗的聖物(對蒙古而言),還有忽必烈的遺物,大部分都掌握在明朝手中。大明就此擁有元朝的法統,理論而言,整個草原都是大明的,嘉靖皇帝這麼搞就算放棄了。

嗯,雖然放不放棄無所謂。

龐春來問道:“是否把元世祖(忽必烈)請回帝王廟?”

趙瀚笑着說:“當然要請回來,好好把元世祖供着。元世祖擁有哪些國土……咳咳,今後再說。”

只要把忽必烈請回帝王廟,中國就擁有對蒙古、西藏、新疆的強宣稱。看似無用,卻有政治意義,而且出兵理由非常足夠。

趙瀚繼續說:“重建武廟、帝王廟之時,有兩個人必須請進去。一個是岳飛,當進武廟;一個是秦始皇,當進帝王廟!秦始皇之神位,當書祖龍二字!”

第457章 【百家爭鳴】

費如梅誕下一女,正在坐月子,柳如是也即將臨盆。

此時此刻,柳如是挺着肚子在曬太陽,費如蘭拉着袖擺在花園裏研墨。

趙瀚提筆寫下墨寶,三張匾額的題字:南昌大學、長沙大學、廣州大學。

這是明年即將開辦的三所大學,禮部(政治兼教育部)已經討論確認。因爲這三個省,是趙瀚最早的地盤,基礎教育推廣多年,具備興建大學的生源條件。

至於江蘇、浙江、安徽和福建,大臣們商議之後,覺得可以再緩一兩年。

主要還是朝堂和民間,因爲大學選址問題,已經打出了狗腦子。

浙江那邊,文官和士子爭論的焦點,是把大學辦在杭州還是紹興。按理說應該辦在杭州,但紹興出的大儒實在太多,此時有分量的官員和士子也多紹興籍。

如果說浙江還屬於正常爭議,那安徽和江蘇簡直讓人哭笑不得。

徽商們強烈要求在徽州辦大學,不要朝廷出一分錢,他們集資修建大學都行,把學校無償捐獻給國家。桐城等地的士子很多,而且影響力非常大,他們建議把大學辦在安慶。還有許多在朝官員,認爲大學可以辦在廬州。

三股勢力,各有渠道,瘋狂在趙瀚面前進言。

一直在研究物理的方以智,都不可避免的捲進去,旁敲側擊的建議把大學辦在安慶。

至於江蘇,徽商和贛商建議創辦揚州大學,江南士子一致倡議創辦蘇州大學。雙方互相攻擊,一方說揚州充滿了銅臭味,一方說蘇州乃是妖孽之地。

寫完三所大學的御賜校名,趙瀚把墨寶交給女官,拿去禮部那邊傳回各地。

趙瀚擱下毛筆,好笑道:“辦個大學,地方士子便爭執不休,他們又怎能齊心合力反對文廟之事?羣臣多慮了。”

柳如是說道:“陛下把朱子和陽明公請進文廟,自是有深意的,讀書人鬧不起來。”

“哈哈,柳君知我。”趙瀚大笑。

明朝讀書人,不管承認與否,都是朱熹的徒子徒孫。王陽明的心學傳人,也在江南數不勝數。

把這二人列爲文廟七十二賢,瞬間就將天下士子分化,必然獲得大量的支持者。

趙瀚保留了孔孟,甚至保留了顏曾,至於孔子的其他門徒,跟當今讀書人有啥關係?你在街上隨便找個前朝秀才,讓他背誦孔門七十二賢的名字,他能背出一半來就算是博學之才。

相反,朱熹和王陽明大名鼎鼎,門徒擁躉遍佈天下,這些人都是趙瀚政策的潛在支持者。

即便趙瀚用膝蓋思考,都能料到輿論走向,官民爭論的焦點,必將從是否更改文廟祀位,轉變成究竟該更換哪些賢哲。

短短几天時間,已經有官員遞上第一批。

除了趙瀚所說的那幾個,有人還建議增加司馬光、包拯、于謙、海瑞、張居正等等。

至於王安石,一直到清末都評價不高,就算有人出言讚頌,也只是誇獎王安石的私德高尚。

對王安石的全面認可,是在民國開始大流行的。

老蔣甚至自比王安石,還讓全國進行大討論。當時各級政府官員,都要召開相關研討會,請來知名學者搞“王安石變法講座”,大小官員必須寫文章,把王安石變法跟老蔣改革結合論述。

老蔣一輩子推崇三人,即:王安石、王陽明和曾國藩。

可惜,他只活成了曾國藩,在日記方面尤其的一脈相承。

清末和民國的名人日記,很多都屬於理學遺毒。

在文字獄的加持下,滿清徹底閹割理學,理學思想已然全面倒退。

讀書人主動剝除理學的務實內容,又特別吸收心學的空談虛妄,讀書人紛紛追求“修身悟道”。他們一邊貪贓枉法,一邊以道學家自居,喜歡寫日記彼此交流修身心得。有官員爲了表現自己坦眨踔猎谌沼浹Y記述:昨夜與老妻敦倫一次。

這種日記,大公無私,道貌岸然,都是專門寫來給別人看的。

日記裏的曾國藩是聖人,現實中的曾國藩……呵呵。

在趙瀚這裏,沒有文字獄,反而鼓勵百家爭鳴,如今已誕生諸多學派。

其中,廬陵派、金陵派、含珠派,被統稱爲“大同學派”。

廬陵縣之前一直是趙瀚的統治核心,鉛山含珠書院又是趙瀚曾經讀書的地方,這兩地迅速風行大同理論學說。南京又是首都之地,大同理論也極爲強勢。

三地同屬大同學派,但各有側重點。含珠派主要用傳統理學闡述大同,廬陵派摻雜心學與理學,金陵派則是博採虚L。

顧杲在無錫集資重建東林書院,東林派宣告復興。

死灰復燃的東林派,已然調整學術思想。主旨雖然還是“讀書、講學、愛國”,但加入一些大同思想,同時強調“相忍謬⑶屑牲h爭、理學爲本、實學當興”,東林士子開始主動研究天文、地理、數學、物理、水利等學科——他們以前就有涉獵。

桐城派也宣告誕生,融合理學、心學,又在方以智的倡導下,對自然科學進行探究。

金陵大學的教授王之良、婦科聖手傅山,在南京聯合創建“關學派”。橫渠四句、大同理論,又吸納朱熹、王陽明的學說,形成一套頗爲另類的新關學。

劉宗周拉着一票浙江人,在紹興創建“山陰派”。這一派屬於全新的心學,同時吸納程朱理學,強調“慎獨”修身,持身以正而匡扶天下。

長沙那邊,王夫之、王介之、熊渭公、郭鳳躚、管嗣裘、文之勇等人,創立“嶽麓派”。以理學爲本,提倡解放人性、氣一元論(樸素的唯物論)、理勢合一(樸素的進化史觀)等等,這個學派在湖北的南部地區也傳播甚廣。

以幾社成員爲基礎,還在華亭創立“實學派”。

實學派特別有意思,雖在華亭創立,核心基地卻在上海。不但提倡實學,還倡導實學與工商業結合,好多以前的幾社成員,現在不做官而跑去經商。

另外,廣東有南海派,福建有泉州派。

不管哪個學派,由於趙瀚提倡自然科學,而且今年還納入“鄉試”,因此或多或少的都開始涉獵數學、物理等科目。他們中的許多人,或許對自然科學嗤之以鼻,但這玩意兒關乎今後科舉,必須硬着頭皮研究才能擴大學派影響力。

至於大同理論,任何學派都得研究,這屬於新朝的主體思想。

只不過,很多學派掛羊頭賣狗肉,他們闡述的是《禮記·禮摺ご笸隆罚毁澩w瀚搞的分田析產那一套!

隨着翰林院、欽天院各館發行季刊,這些學派也各自發行學刊。

一個季度,發行一期,銷量不是很好,甚至賺不回成本。但看起來挺熱鬧的,還在刊物上打筆仗,往往逮着別的學派狂噴。

忙着傷春悲秋、感懷前朝的酸儒,也經常被這些學刊吸引。

新的學術思想太多了,看得酸儒們眼花繚亂。難免就要自組社團,或者自行創辦學刊,或者去別家的學刊投稿,對自己看不順眼的觀點吐口水。

學刊之中,也非全部學術文章,50%以上的內容刊載詩詞文章。

此外,、戲曲大興,通俗讀物也開始出刊,類似於商業報紙和文藝雜誌的結合體。

幾百年後的文史研究者,如果深鑽這個時期,必被五花八門的思想藝術學派搞得腦殼疼。它是混亂不堪的,又是欣欣向榮的,陳腐與革新正在交融並舉。

“陛下,費如飴求見。”女官稟報。

趙瀚笑着說:“帶他進來。”

費如飴依舊穿得花團宕兀偹銢]有直接穿女裝。這貨豎着沖天冠,臉上塗脂抹粉,那脣紅齒白的樣子,很像後世腐劇裏的男主角。

趙瀚問道:“你來作甚?”

費如飴說:“陛下,咱辦了個戲班子,名字喚作‘吟春社’。這南京的戲曲江山,都快被崑腔、徽腔瓜分殆盡了,我江西高腔怎能落於人後?嘿嘿,請陛下給吟春社御筆題詞,招牌怎也要響亮一些。”

“你就不能做點正事?整天忙着喫喝玩樂。”趙瀚搖頭感嘆。

費如飴叫屈道:“怎會不做正事?龍騎兵、軍醫團的制服,咱也是有參與設計的。簡化國旗圖案,咱也是提了意見的。以前還靠家裏養活,現在卻是自己賺銀子,成衣店的生意可紅火得很。”

趙瀚哭笑不得:“工部李郎中上疏,告你勾搭他的兒子。可有此事?”

“那怎麼能叫勾搭?志同道合而已,”費如飴解釋說,“我與李公子,皆好華服美儀,皆喜聽曲唱戲。無非一起參加聚會,哪有他們想的那般齷齪?”

趙瀚心想:我信你個鬼!

費如飴不顧君民禮儀,直接捱到趙瀚身邊:“陛下,給吟春社題個招牌唄。”

趙瀚讓女官拿來紙筆,說道:“退至三步以外,朕可是皇帝,你不能靠得太近。”

費如飴笑道:“咱倆誰跟誰啊?別說陛下做人間皇帝,便是做了玉皇大帝,咱們也是舊日故交。陛下不是忘舊之人,我也不會打着皇帝招牌做壞事。數百年後,你我交情也是一樁美談。”

趙瀚迅速提筆寫字,啐罵道:“拿着字滾遠點!”

第458章 【認慫的錢謙益】

數十官員坐在堂中,等待趙瀚刪減名單。

忽然,趙瀚抬頭問道:“這胡瑗是誰?有何功績?”

王調鼎拱手回答:“陛下,胡瑗乃宋初三先生之一,提倡學問應當明體達用,曾開宋代理學之先聲。”

那就是朱熹的拓荒前輩了,趙瀚順手將其從名單上劃掉。

理學的構建者們,選一個朱熹便已足夠。這個胡瑗劃掉,二程也全劃掉,周敦頤什麼的……好吧,周敦頤可以保留,畢竟這位是理學鼻祖,《太極圖說》對後世影響極大,可以說塑造了中國人的宇宙觀。

張載也可以入選,趙瀚很喜歡橫渠四句。

在立言方面,宋代的理學家們,趙瀚只保留周敦頤、張載和朱熹。

至於心學方向,陸九淵、陳白沙、湛若水、王艮這些全部劃掉,趙瀚只允許保留王陽明一人。

繼續審視名單,趙瀚驀地又問:“羅欽順是誰?”

李邦華說道:“江西泰和人,江右大儒,理學宗師,正嘉年間與陽明公齊名。”

在心學最盛之時,與王陽明齊名的理學大師?

而且還籍貫泰和縣,那也是趙瀚的早期地盤。恐怕眼前的中樞大臣們,有很多都是羅欽順的徒子徒孫,甚至李邦華都有可能傳承羅欽順的學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