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盧象升說道:“趁着敵軍主力去山海關,我軍可一人雙馬,在海州、耀州的鄉野盡情劫掠。見到僞清的莊稼就毀壞,見到僞清的房屋就燒燬,見到人口、牲口就搶掠回來!如此戰法,不出一兩年,餓也要餓死那些韃子!”
蓋州攻防戰打得虎頭蛇尾,但真正的戰爭纔剛開始。
滿清今年冬天必定缺糧,朝鮮和蒙古都搶過了,看他們到時候去哪裏搶糧食。
第455章 【滿清也要練龍騎兵】
滿清其實不缺人口,因爲從北直隸帶回數萬漢民,又在朝鮮和蒙古俘虜許多奴隸。
只缺旗丁,即滿洲八旗的兵源!
多爾袞退守耀州,一邊籌措軍糧,一邊徵兵整編,內八旗兵額迅速恢復到十萬。
但此時的十萬八旗兵,跟幾年前的十萬,不可同日而語。
山東、河南、遼東數次敗仗,滿洲八旗和蒙古八旗,雖然重新補充到七萬人左右。但一來軍隊戰鬥力有所下降,二來可供徵召的旗丁越來越少。
漢軍八旗,戰鬥力下降的就更明顯,前後損失已經接近兩萬。重新補充整編之後,許多漢八旗守城部隊,都是近兩年的降兵降將。
滿清這種軍政制度,不可能休養生息,必須長期保持大量軍隊。
特別是在面臨頹勢時,就更要擴兵備戰。這樣才能壓服野人女真,壓服外藩蒙古,壓服朝鮮君臣。
草原更北面,喀爾喀蒙古虎視眈眈。
上次滿清攻打劫掠的蒙古部落,只是喀爾喀蒙古裏的車辰汗部,僅此一部就能調動騎兵三萬(幾個月前被打殘了)。除此之外,喀爾喀蒙古的大型部落,還有土謝圖汗部、和託輝特部,都等着滿清衰落來幹上一票。
在貝加爾湖周邊地區,還有布里亞特蒙古人,其中的八剌忽部跟滿清地盤接壤。
多爾袞若不維持大軍,外藩蒙古分分鐘叛亂,喀爾喀蒙古和布里亞特蒙古則會大軍來襲!
一直拖到十月中旬,整編完畢的滿清主力,從逯莩霭l去救援山海關——再不前往救援,山海關的八旗守軍,就得殺了百姓做軍糧。且在多爾袞圍攻蓋州時,寧遠、逯莸娜f餘守軍,已經去山海關救了一回,損失兩千多人狼狽逃走。
滿清大軍行至沙河驛(綏中附近),多爾袞接到先鋒部隊的戰報:“殿下,敵軍已在撤兵!”
多爾袞臉色陰沉,下令道:“全軍停止,命令先鋒營奪回威遠臺,立即駐紮在那裏防備敵軍反撲。”
大軍救援,救了個寂寞。
多爾袞的主力,此刻距離山海關還有近百里路程,先頭部隊也只接近山海關四十里。
隔得這麼遠,那些該死的南蠻子,居然直接就坐船跑了!
完全就是糧草消耗戰,費如鶴、張鐵牛對山海關圍而不攻,白白消耗三個月的軍糧。多爾袞帶着大軍救援,一來一回之下,即便沒有交戰,同樣得消耗大量軍糧。
看誰先撐不住。
害怕大同軍再來,小小的威遠臺,被多爾袞佈置兩千守軍。這麼多士卒,塞在威遠臺里人擠人,平時必須駐紮在附近,遇到打仗才能緊急退進去堅守。
就在多爾袞搞定撤軍時,再次接到消息:“殿下,南蠻在耀州、海州的鄉野劫掠,在耕熟的農田裏到處撒石灰!”
“撒石灰?”多爾袞沒聽懂。
信使解釋道:“據懂得農事的貴人說,田地裏撒了石灰,來年種莊稼就得減產。若是石灰撒得多,種子都不會發芽。”
這裏所言石灰,是生石灰!
多爾袞聽得怔住了,隨即咬牙切齒道:“好狠毒的心腸,這跟在草原燒燬牧場有何區別?”
……
遼東半島多少,復州城東面的山區就有石灰礦。
趙瀚派了些工匠過來,打算在遼東燒製水泥,每個鎮都修建一個簡易堡壘,挖掘石灰礦的工人多爲戰俘。
蓋州防禦戰之後,水泥暫時停止生產,大量燒製生石灰!
數千龍騎兵,一人雙馬,每人帶幾十斤生石灰出發。就那樣橫綁在馬背上,遇到雜草較少的土地(熟地),便在麻袋戳一個洞,縱馬奔馳之間沿途灑落。
此時遼東早已下雪,生石灰撒在雪上,保準明年沒法種糧食。
“敵軍來了!”
“哈哈,快走!”
吳化普大笑着策馬離開,海州和耀州城中,各有幾千滿清守軍。估計是被大同軍的做法激怒,偶爾壯着膽子出城,而且個個騎馬追擊。
但龍騎兵根本就不接戰,遠遠撒出哨騎,一遇敵情立即開溜,而且從不深入滿清腹地。
倒是鄉野間的人口,都被轉移到更北方,大同軍這次沒有什麼俘獲。
反正就一個意思,蓋州、耀州、海州,三城之間方圓百餘里,接下來的兩三年,誰都別想再種糧食!
多爾袞回到瀋陽,召集八旗貴族開會。
這次他們竟然團結起來,不再提起往日恩怨,專心討論今後該如何發展。
代善說道:“南蠻子的什麼龍騎兵,打起仗來煩人得很,我大清也該練一支。”
濟爾哈朗附和道:“漢軍旗的鳥槍馬甲,就可以轉爲龍騎兵。”
多爾袞點頭說:“此言有理,開春便該編練。”
漢軍八旗的鳥槍馬甲,其編制被列入滿清驍騎營。他們跟着滿清騎兵一起出動,騎馬奔襲戰場,然後下馬以火銃兵姿態作戰,本質上跟大同龍騎兵沒有任何區別。
戰術使用上,卻有很大不同。
漢軍旗的鳥槍馬甲,戰馬只是用於趕路,作戰時依舊使用火槍步兵的陣型。
如今被大同龍騎兵打痛了,滿清開始學習新式戰術,要將鳥槍馬甲全面進行龍騎兵化。
濟爾哈朗又說:“南蠻子不是大明,蓋州城無法強攻。或可派出細作去南方,離間南京君臣,製造謠言說蓋州守將意圖址础!�
佟養性說道:“我已打探過了,蓋州主將叫胡定貴,復州和金州主將叫李正、蕭宗顯,另外還有統率驍騎的盧象升。胡定貴、李正、蕭宗顯,三人都是南蠻皇帝的舊部。只有盧象升是大明降將,離間之計,最好從盧象升下手。就說盧象升圖謴兔鳎谶|東囂張跋扈,常常有思慕大明舊主之言語。”
多爾袞說道:“這胡定貴亦是一員大將,可僞造其暗通我大清的書信,或許能夠將此人招降過來。”
多爾袞一直在學習黃臺吉,包括這種招降敵將的策略。
就拿祖大壽來說,曾經率部詐降,接着又扔下兒子和部將跑了。
黃臺吉非但沒有表示憤怒,反而寫信給祖大壽,說自己會善待其子和部將。還讓祖大壽注意安全,莫讓崇禎知道投降之事,一番噓寒問暖之後,又說大清隨時等着祖大壽歸附。
歷史上,祖大壽詐降逃跑,又跟滿清打了十年,殺死許多滿清兵將。最後迫不得已投降,黃臺吉果然遵守約定,對祖大壽全家都委以重任。
拋開民族大義不論,面對這樣一個“英主”,你心裏是否會有感觸?
祖大壽還好說,至少在大明也混得不錯。像孔有德、尚可喜、耿仲明這些人,在大明被搞得多慘啊,去了滿清卻受到黃臺吉禮遇,兩相比較之下,簡直能把那些傢伙感動落淚。
多爾袞現在也開始玩這招了,他打算親筆給胡定貴、李正、蕭宗顯、盧象升寫信。
也不招降,就是表達敬佩之情,大冬天送幾件皮易樱賮硪环瑖u寒問暖。一來跟大同將領拉關係,二來算是離間計的前兆,用這種手段噁心大同君臣。
接下來,還可以悄悄送金銀,悄悄贈送美女俏婢。
特別是南京那邊,從大同文官的家屬下手。一點一點給家屬好處,不知不覺拉下水,如此便造成既定事實。文官又拿到了財貨,又怕暴露家人跟滿清有關聯,說不定就會暗中幫忙變成內應。
這些滿清貴族,可不僅僅會打仗!
“如今最緊要的是糧食,”多爾袞說道,“大軍先去蓋州,接着又去山海關,連番調兵遣將,軍糧消耗甚巨。若不做點什麼,今年冬天或許能熬過去,明年春天肯定要大饑荒。”
豪格說道:“冬天風冷雪大,草原去不得。漢人的北直隸,也窮得沒糧可搶。不如還是去朝鮮吧。”
“朝鮮能有多少糧食?”滿達海反問。
豪格說道:“管他有多少糧食,去搶了再說,總能搶一些的。而且,朝鮮都是蝦兵蟹將,看到大清將士就逃。去朝鮮打仗,比去草原打仗輕鬆得多。根本不必帶上民夫,每人帶個廝卒就出發,開拔糧草不必準備多少。等開春雪化之後,一路殺去朝鮮王城,逼迫朝鮮國主自己把糧食送來。再擄朝鮮平民做民夫呒Z,如此一來,損失的人口也有了,明年的糧食也有了。”
“好主意!”濟爾哈朗讚道。
去草原搶劫多少有風險,去朝鮮打秋風卻安全無比,甚至後勤都不需要考慮,帶上半個月的糧食就敢出兵。
可憐的朝鮮,還沒從之前的劫掠中緩過來,已被大同軍多次逼迫賣糧,明年又將迎來滿清的再一次劫掠。
整個朝鮮必被搞得十室九空,就連兩班貴族都無法倖免!
議定了搶糧之事,代善突然說:“外藩蒙古有反叛跡象,前番帶頭避戰的古嚕思奇布,必須按照規矩進行處置。但又不能直接殺了,否則會將外藩蒙古逼反。”
多爾袞早就考慮,說道:“罷除此人軍職爵位,扶持他的兄弟代之,最好讓兄弟二人自相殘殺。”
第456章 【文武帝王廟】
民始元年,大同皇帝趙瀚的第一個紀年,這明顯不是個什麼好年份。
南方多省都有大旱,糧價幾乎翻倍!
其實,旱情比前一年減輕許多,北方旱災更是徹底好轉。但南方百姓更直觀的感受,就是糧價大漲,趙瀚登基反而年景堪憂。
於是在這年秋收之後,部分官員和民間士子,上疏請求趙瀚遵守祭禮,來年春天在南京大祀天地,祈痘侍旌笸帘S语L調雨順。
“大祀天地於南郊”,這是《明史》出現頻率最高的句子。
每年正月,元旦與元宵之間,大明皇帝都會選一個吉日祭祀天地。
由於上疏之人太多,趙瀚不得不表態。他召集內閣、十部官員,說道:“天地可祭,但非必要,只圖個吉利而已。規模也不能太大,派幾個禮部官員,代朕祭祀天地就可以了。”
除了特定場合,趙瀚一般自稱“我”,稱“朕”就表示心意已決。
坐着議事的諸多大臣,此刻卻齊刷刷站起來,包括龐春來在內也是如此。
龐春來勸諫道:“陛下,國之大事,在祀與戎。舊明皇帝雖時常差遣勳戚祭祀,也只是祭祀山川河流之神而已,祭祀天地萬萬不可交付他人之手!祭祀天地、掌控六軍者,必須是皇帝本人!”
李邦華更是直接跪下:“臣知陛下爲應民承呋实郏辉诤跆斓刂印1菹露〞瘩g,說前朝崇禎年年大祀天地,照樣全國大旱、兵禍連綿。但陛下須知,此非信與不信之事,而乃可與不可之舉。祭祀天地,必須是皇帝,也只能是皇帝。哪個大臣,若敢代替陛下祭祀天地,臣定會彈劾他意圖址础2涣T免此人,臣便辭官歸鄉!”
“陛下,請三思!”諸多大臣紛紛跪下。
趙瀚頓時笑道:“都起來,是我思慮不周,莫要動不動就下跪。”
有些事情,身爲皇帝也不能違逆,比如千百年來形成的儒家禮法。
禮法,是綱常,也是規矩制度。
這玩意兒纔是儒家的根子,相比起來,趙瀚改革科舉制度只是小兒科。禮法不僅體現在民間,更體現在朝堂,祭祀天地是皇帝的權利,同樣也是皇帝的職責。
誰敢代勞,就是址矗�
趙瀚的笑容是裝出來的,他說道:“內閣、禮曹、禮部,下去討論一番祭祀禮儀。就像國旗一樣,保留其神韻,但須儘量簡化。”
國旗已經改版了,升龍、仙鶴、麒麟圖案還在,但簡化爲只留神韻的線條。
陳茂生問道:“簡化到何種地步?”
趙瀚回答說:“不論你們簡化到何種地步,都得給朕記住一個要旨:不可勞民傷財!”
“遵命!”陳茂生拱手。
從明代中期開始,就出現一個非常噁心的現象。
由於大明財政匱乏,君臣沒錢賑災,於是面對大災的時候,經常象徵性撥款救濟,同時勞師動虚_始祭祀祈丁�
比如黃河決堤,朝廷的賑災銀子沒撥來,洪水氾濫也暫時無法築堤,河道總督就先祭祀河流之神再說。偶爾還會被御史彈劾,其彈劾內容是:祭祀對象搞錯了!
某某河道祭祀這個神,某某河道祭祀那個神,是絕對不可以混淆的。
祭錯了神,有可能丟官。
關中大地震,死了八十三萬人,嘉靖皇帝只撥發幾萬兩賑災,比他撥給武當山修道觀的銀子還少。然後,嘉靖皇帝就大張旗鼓祭祀,滿朝文武都動員起來,朝廷的關注點瞬間從地震變成祭祀。
趙瀚絕不允許這種現象發生,在他看來,祭祀可以,圖個吉利,但也僅此而已。
面對這些大臣,趙瀚說道:“諸卿,孟子有言: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,必先苦其心志,勞其筋骨,餓其體膚,空乏其身,行拂亂其所爲,所以動心忍性,曾益其所不能。於人如此,於國亦是如此。我大同中國,面對天災異象,更應兄境沙恰;实邸俟佟⑷f民,攜手以應天象,共同度過難關。朕起事之初,還未擁有江西全境,便遭逢百年不遇之洪水。當時各級官吏,與百姓一起抗擊洪災。洪災過後,雖有損失,卻就此官民一心。此非天降大任之真意耶?”
“陛下所言甚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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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瀚說道:“都言皇帝是天子,崇禎是天子,朕也是天子。都是天之子,上天該愛哪個?那就以災禍爲考驗,哪個天子能應對,便選哪個爲真命天子!就像你們爲人父,給一場考驗,只知哀求父母的兒子是廢物,懂得自己度過難關的纔是千里駒。朕同意大祀天地,僅在表達天子對上天的尊敬,絕非哀求上天保佑社稷萬民。真正的天子,該當自己迎難而上。諸卿不曾讀《易》乎?天行健,君子以自強不息!”
“恭聽聖誨!”泄儆趾簟�
趙瀚對翰林院掌院王調鼎說道:“記下這些話,寫成一篇文章,明年編入《大同集》中。各級官吏,若遇天災,不得耽於祭祀,當領導民泄捕呻y關。祭祀不得爲政績,只知祭祀而不知救災,今後直接罷官不用!朕只聽過禹王治水,沒聽過禹王祭祀天地而洪水自退!”
這是給祭祀定下基調了,祭祀只是禮法,跟政績毫無關係,作爲形式保留而已。
陳茂生趁機說道:“請陛下欽定文武廟先賢。”
曲阜孔氏被大量法辦之後,南宗孔貞弑粌苑鉅懷苈}公,但孔廟和文廟的祭祀制度,還有相應的祭祀對象卻懸而未決。
甚至,各地文廟是否重啓每年的祭祀,趙瀚都一直拖着不給回覆。
趙瀚掃視谐迹骸拔膹R先賢,孔夫子及其弟子,只保留儒門四聖。孔門十哲,除了四聖之外,其餘全部請出文廟。孔廟是否祭祀十哲,這是孔家自己的事情,但文廟我覺得還是該改一改。”
把孔門十哲請出孔廟?
九成九的大臣都聽傻了,這這這這……這他孃的怎生得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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