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36章

作者:王梓钧

趙瀚在河邊走着,便見一腳伕挑擔登船。

身穿絲衣的二掌櫃,對船上客商拱手說:“在下代表長隆號前來拜冬,恭祝貴家老爺財源廣進,也祝劉兄大吉大利發大財。”

“費掌櫃有心了,一點小禮,不成敬意。”客商立即回贈禮物。

便是那些挑擔的腳伕,也每人都有賞錢可拿。

穿過碼頭,來到鎮街,趙瀚不得不承認,江南大體上還是很富庶的。

一種畸形的富庶。

這來來往往許多百姓,有些是失地黑戶,有些是大族家奴,他們的日子都還不錯。至少,表面上看起來不錯,讓他們揭竿造反是不可能的。

除非連年大災,朝廷又提高賦稅!

物價漲了一些,龐春來給的錢不夠,趙瀚和費如鶴掏錢補上。買了幾斤糯米粉,一斤肉豬,兩尾鯉魚,一隻大公雞,還有些果脯蔬菜,便興高采烈的返回含珠山。

費如鶴特別興奮,他以前沒親自買過菜,市場上看到啥都覺得新鮮。

回去的路上,還遇到一些拜冬農戶。

這些農戶不管有多窮,也得穿着最好的衣裳,提着“冬至盤”去走親訪友。

有可能,他們的盒子裏,只是一碗糙米飯。

“少爺,那是咱家的轎子!”費純突然指向遠處。

“還真是!”費如鶴連忙提着大公雞去追趕。

費映環的妻子婁氏,此刻正坐着一副輿轎,徑直朝含珠書院而去。

隊伍很長,另有兩副輿轎,坐着費映環的女兒。

還有十多個腳伕,一路挑着擔子,都是送給師長和同窗的禮物。

“娘,娘,等等我!”費如鶴歡快奔跑。

婁氏還沒聽見,輿轎上的小姑娘就喊起來:“是哥哥,哥哥在後面!”

婁氏連忙招呼落轎,喜滋滋看着兒子。

費映環有兩個女兒,長女名叫費如蘭,今年十三歲,已經許配了人家。次女名叫費如梅,今年七歲,此刻身邊赫然跟着趙貞芳。

之前還生了兩個,一個流產,一個夭折。

趙貞芳站在二小姐身邊,穿着嶄新的衣裳,遠遠望着二哥直傻笑。

“娘,大姐,小妹,你們怎麼來了?”費如鶴問道。

婁氏輕撫兒子頭頂,微笑道:“你爹派人報信,說今年冬至不回去了,他要在書院閉關讀書。又說你也有長進,近來學習刻苦,待過年再一併回家。娘放心不下,便帶着你姊妹來看看。”

“那娘也在書院過節?”費如鶴問道。

婁氏笑着說:“下午便趕回去,明天家裏也要慶冬。”

費純手裏拎的東西最多,總算跟趙瀚一起追上來。

費純口齒伶俐道:“純兒給娘拜冬,給蘭姐姐拜冬,給梅妹妹拜冬!”

趙瀚只放下手裏的豬肉,作揖道:“拜見少夫人,見過大小姐,見過二小姐。”

徐穎連忙跟着拜:“給夫人拜冬,給兩位小姐拜冬!”

婁氏非常高興,讚許道:“都是好孩子。”

迎春立即過來發錢,並非賞錢,而是冬至節的喜錢。

徐穎還打算推辭,被趙瀚偷踹了一腳,領錢之後再次拜謝。

隊伍再次出發。

趙瀚走到趙貞芳身邊,低聲說:“小妹,這些日子過得可好?”

趙貞芳高興道:“可好得很,夫人和小姐,還有內院的婆婆姐姐們,個個都待我很好呢。”

趙貞芳如今是二小姐的玩伴,內院丫鬟只要不傻,就絕對不敢有任何苛待。

趙瀚又問:“換了多少顆牙了?”

“二哥走後,只掉了一顆。”趙貞芳齜開透風的嘴巴。

“我也在換牙。”

二小姐費如梅突然說話,還刻意張嘴給趙瀚看清楚。

趙瀚隨口奉承:“二小姐的牙換得好,整齊又白淨。”

費如梅好奇的打量趙瀚:“你就是春芳的哥哥?春芳經常講故事呢,說你在天津厲害得很,還打跑了很多壞蛋。”

“二哥,我現在叫春芳。”趙貞芳有些不安,害怕改名之後捱罵。

春芳?

真是俗氣的名字。

不過也無所謂,等長大以後再改回原名便是。

趙瀚笑道:“春芳蠻好聽的。”

“喂,春芳的哥哥,”費如梅又開始說話,“你也是小孩子,就不怕大人嗎?怎有膽子把壞人趕跑?”

趙瀚回答說:“壞人欺負妹妹,我當然要把他們趕跑。”

“那你可真好,”費如梅噘嘴說,“我哥哥就不好,只知道捉弄我,上次回家還拿毛毛蟲嚇我。”

趙瀚說道:“我幫你揍他。”

“真的嗎?”費如梅瞪大眼睛,“可你是他的書童,書童怎麼能揍少爺呢?”

趙瀚說道:“他若敢欺負你,我就肯定要揍他。”

費如梅高興拍手:“那說好了,不許撒謊。”

“不撒謊。”趙瀚說道。

趙貞芳得意道:“我二哥可厲害了。”

費如梅坐在輿轎上,伸過來手臂:“光說不算,咱們拉鉤。”

哄小孩子嘛,手到擒來。

兩人拉鉤完畢,費如梅突然喊道:“哥哥,你不許再欺負我,不然你的書童要揍你!”

趙瀚無語,只當沒聽見。

包括婁氏在內,全都尋聲看過來。

費如鶴舉起拳頭說:“他打不過我,只曉得逃跑。”

費如梅道:“春芳的哥哥很厲害,他在天津打跑了很多壞人!”

“我也會打壞人!”費如鶴不甘示弱。

趙瀚感到很無奈啊,穿越成一個小屁孩兒,只能跟一羣小屁孩兒打交道。

第042章 【好白菜不堪豬拱】

趙瀚帶着買來的食材,送去山下茅草屋,交給徐穎的父母處理。

跟龐春來招呼一聲,便隨婁氏前往書院。

畢竟,他的真正身份是書童,學生只是兼職而已,主家來了必須伺候着。

婁氏母女,皆坐輿轎上山,趙貞芳全程步行跟隨。

趙瀚心疼道:“小妹,累嗎?”

“不累,”趙貞芳此時心情愉悅,笑着說,“我每頓都喫得飽,可比在天津更有力氣。之前一直住內院,今天可以出來爬山,又遇到了二哥陪着,我心裏歡喜的不得了。”

“不累便好。”趙瀚也笑起來。

一路爬到半山腰,終於來到含珠書院。

費如鶴丟下母親,快步朝裏奔跑,去往父親讀書的院子,邊跑邊喊道:“爹,爹,娘來了!”

腥藖淼揭粋�院落,費映環聞訊出來迎接,還有胡夢泰、詹兆恆等幾個士子。

婁氏自去分發禮物,幫丈夫交好各位同窗。

費如蘭、費如梅兩位小姐,以前都沒來過書院,好奇的左顧右看、四處打量。

趁此機會,趙貞芳把哥哥拉到一邊,壓抑着興奮之情,低聲說:“二哥,我也能賺錢了呢。”

“小妹真厲害!”趙瀚誇讚道。

趙貞芳從懷裏摸出一串銅錢,塞到趙瀚手中:“聽說要來書院,我便把錢帶來了,二哥你都拿去用吧。”

銅錢用布繩穿好,約有八百多枚,全都是工資和賞錢,冬至的喜錢暫時還沒給。

費映環家的頂級奴僕,月薪能達到二兩銀子,而且擔任着管理職務,暗地裏還有油水可撈。

內院的大丫鬟們,月薪一兩左右。

趙貞芳作爲小姐的玩伴,包喫包住包穿,每月有600文工資。

底層奴僕就不行了,不但工資很少,還經常被管事們剋扣。有些家奴日子過得慘,卻不怨恨主人,只恨那些大小管事。

當然,這也得分哪家的。

同樣是鵝湖費氏,費映環的二弟那邊就苛刻。女主人非常小氣,家奴工資直接砍半,還動輒打罵虐待,前段時間失手打死一個,只謊稱害病悄悄給埋了。

“你平時不用錢嗎?”趙瀚問道。

趙貞芳笑着說:“不用,喫的穿的都有,少夫人對我可好了。”說罷,又擼起左手袖子,亮出腕上銀鏈,“這是二小姐送的,她有幾條新的,舊的便不要了。”

“那行,二哥幫你存起來,哪時要用了你再拿去。”趙瀚把銅錢塞入懷中。

大小姐費如蘭,在院中踱步走了幾圈,忍不住說:“娘,我可以去書院別處逛嗎?”

婁氏很疼女兒,立即叫來費如鶴:“你帶姐姐四處走走。”

“我也要去!”費如梅連忙喊道。

婁氏笑道:“都去,都去。”

既然是費如鶴帶路,趙瀚和費純作爲書童,自然也要一併跟上。

大小姐費如蘭,丫鬟惜月;二小姐費如梅,丫鬟春芳……呃,就是趙貞芳。大夥結伴出了院落,費如鶴興沖沖開道,一個人飛快跑得老遠。

望着兒女們離開,婁氏突然問:“聽說……立烈女坊那家的,也住在書院裏?”

費映環點頭道:“就快搬下山了。”

婁氏說:“孤兒寡母,也怪可憐,送他們一份冬至盤吧。”

一直不出聲的魏劍雄,突然蹦出來:“我去送,我知道他們住哪兒。”

婁氏分揀出一份禮物,遞給魏劍雄說:“就這些。”

魏劍雄拿起便跑,整個人已心花怒放。

“他這是怎的了?”婁氏沒看明白。

費映環笑道:“不曉得,反正這些日子很奇怪。”

不片刻,陳氏便帶着費元鑑過來,答謝婁氏贈送的冬至禮,魏劍雄滿臉喜悅的跟在旁邊。

看那樣子,關係似乎有所進展。

烈女怕纏郎,陳氏再有心機,也是個感情空虛的女人,更何況他們從小就認識。

婁氏和陳氏,兩個女人,一番交流。

氣氛極爲融洽,還約好了年前同去拜佛。

待陳氏離開之後,婁氏微笑道:“這位小嬸孃,也是個機敏伶俐的。”

費映環的關注點卻不同,喃喃自語道:“老魏很不對勁,便是與那陳氏偷情,也莫要搞得如此明顯,得空了我須提醒他。既是偷情,便該悄無聲息,神不知鬼不覺方可長久。”

費大公子的思路,還是如此刁鑽清奇。

覺察出家奴與同族長輩有私情,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阻攔,而是吐槽家奴的偷情技術,還打算提醒對方謹慎行事。

婁氏強忍着翻白眼的衝動,半句廢話都懶得說,顯然對此早已習慣。

突然,費映環猛拍雙手:“忘了告訴夫人,瀚哥兒有個新法子。將兩副牌合在一起,其玩法叫做麻將,快進屋細細分說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