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費如鶴的情況差不多,手裏翻着《算法統宗》,思緒已經飄到天外,見鬼的算術比四書還難。
終於,費如鶴忍不住說:“先生拉屎,許久未歸,肯定鬧肚子了,我看今天的算術不必再學。”
“對啊,對啊,不必再學了。”費元鑑連忙附和,他是來交朋友的,不是來一起努力學習的。就他那知識基礎,真想要奮發向上,必須先回蒙館重修幼兒讀物。
徐穎不敢說話,雖然沒有那麼害怕了,但還是跟富家少爺有隔閡。
趙瀚笑道:“那你們去竹林裏練武唄。”
本已經站起來的費如鶴,聞言又坐下去,嘿嘿笑道:“你都不去,那我還是留下來吧。”
費如鶴同樣做傩奶摚N大字報他也有份,完全不敢跟費元鑑單獨相處。
“哈哈,那我也留下來學習。”費元鑑附和着傻笑。他根本沒地方可去,以前得罪的同學太多,一旦落單就容易被羣毆。
費純來回跑了幾趟,終於把腥说娘埐舜騺怼�
不多時,龐春來也回到教室,拿起筷子說:“邊喫飯邊學。這算術之道,比經學更爲實用。今後,不論你們做地方官,還是行軍打仗,又或者管理家業,算術都是肯定用得着的。”
“是。”費如鶴、費元鑑和費純,三人愁眉苦臉。
徐穎則老實端坐,如飢似渴的等待學習新知識。
至於趙瀚,全程不語,埋頭熟悉古代的各種相關術語。
比如“長”和“寬”,很多時候叫“廣”和“從”。這要是不搞明白,數學再好也沒用,你連題目都看不懂。
又比如計時單位,時、刻、更、點。
一天12時辰,一時辰2小時,這誰都知道。
記刻卻有些麻煩,以前一天100刻,西洋鐘錶傳來,一天又改爲96刻。聽說北京那邊,有人建議改爲108刻,反正亂七八糟的。
此外,還有秒、芒、忽等非常用時間單位。
而且趙瀚驚訝發現,中國古代居然有“周”,而且已經沿用了兩千年。
平周7天,閏周8天,秦漢時期用來定工作日,朝廷官吏每週只工作6天。只因平閏換算麻煩,後來不怎麼使用了,還是每月三旬更直觀方便。
“星期”一詞也有,特指七月初七,並衍生爲結婚日期。
星期將至,就是婚期將至。
趙瀚已經熟悉掌握算籌,然後就不情願學了,纏着龐春來講解各種單位和術語。
≡⊥=‖_×
能看出上面是啥意思不?
算籌版的3622.14(小數必須矮半格)。
其實只要用習慣了,跟阿拉伯數字沒兩樣,無非是不同的符號表達而已。
……
見趙瀚只關注專業術語,不喜歡學習基礎算術,龐春來笑着拍出一道題:“趙瀚,你能算出來嗎?”
實在是趙瀚進步太快,且明顯表現出厭學情緒,必須出道難題來敲打一番!
徐穎、費如鶴、費元鑑和費純,四人好奇的閱讀題目,然後集體看傻眼了。
題目內容大致爲:“前線只剩軍糧28萬石,每天消耗7千石。若呒Z補給,25日可達,途中每日消耗1千石。求,需要咚投嗌偌Z食,才能讓前線將士堅持90天?”
徐穎仔細思索解題方法,腦子裏一團漿糊,他纔剛開始學習乘法而已。
費如鶴忍不住說:“先生,你這不是刁難人嗎?”
“又沒讓你們解題,”龐春來笑眯眯看着趙瀚,“若解不出來,今後就老老實實用功!”
趙瀚沒有立即答題,而是問:“呒Z隊完成軍令之後,是留在戰場等九十天,還是立即原路返回?或者說,咄瓯Z之後,就不管呒Z隊死活。先生的題目含糊,有三種不同的答案。”
龐春來哈哈大笑:“思維縝密,實屬難得,三種解你全都算出來吧。”
趙瀚拿起草紙,設呒Z數爲X,然後開始列方程式。
一元一次方程,小學題目而已。
三個很快答案甩出。
袑W童頓時驚爲天人,不管是好學生,還是壞學生,都用崇拜的目光看向趙瀚。
龐春來搶過趙瀚的咚愀澹淮竦z代碼搞得他頭暈,現代方程式對他來說就是天書。
“這是哪國字符?”龐春來迷惑道。
趙瀚試探着問:“先生可知徐光啓?”
龐春來點頭說:“徐光啓此人,爲師雖沒見過,甚至不知其字號,卻也是久聞其名。薩爾滸大敗之後,他奉命在通州編練新軍。如今新皇登基,據朝廷塘報所載,他已被起復爲清軍使。”
清軍,就是清查軍隊情況,包括將官、兵額、訓練、糧餉、軍械等等。
徐光啓如今的職務,便是奉命清理大明軍隊。
既然龐春來說沒見過,那趙瀚就可以隨便胡扯了。
趙瀚眼睛都不眨一下,張口便來:“西方有一傳教士,名喚利瑪竇,攜《幾何原本》而至大明。徐光啓將此書翻譯,家父生前有幸拜讀,這些數字都是西方傳來的。”
“你且講講。”龐春來頓時興趣盎然,他讓學童們喫飯做題,自己則請教西洋算術。
趙瀚寫出阿拉伯數字,又寫出各種咚惴枺谄湎路街鹨粯嗽]漢字。
龐春來對阿拉伯數字並無好感,卻驚訝於西方咚惴柕谋憬荨?墒牵粝胍肽切┻算符號,就得配合阿拉伯數字纔行。
算籌表達是不行的,因爲算籌裏的“4”,跟乘號長得一模一樣,“2”又跟等號長得差不多。
龐春來只能強行比對兩種字符,然後去看趙瀚的方程式。
“此天元術也!”龐春來猛拍桌子。
徐穎和三費,手裏拿着筷子,傻乎乎的看過來,他們完全聽不懂傻意思。
天元術,就是方程式。
龐春來又說:“你這是泰西的天元術,只列一元而已,可否解二元、三元、四元?”
趙瀚好奇問道:“先生可用算籌來解四元嗎?”
龐春來搖頭說:“有人會,但我不會。據聞,元代算學大家朱世傑,曾創出四元解法。可我只讀過他的《算學啓蒙》,無緣得見其《四元玉鑑》一書。不說那麼許多,我來出一道題,你用泰西的天元術解出來。”
很快,一道題目出爐。
趙瀚以二元一次方程式解出,把解題稿遞過去:“先生請過目。”
龐春來對阿拉伯數字還不熟,只能比對着慢慢驗算,繼而拍手讚道:“妙哉,妙哉!”
用算籌解二元一次方程,其實速度非常快,效率不輸給列方程式。
但是,算籌天元術的解題過程,在紙上表達更加繁瑣,遠遠不如方程式那麼簡便。
若是二元二次題目,那天元術就更繁瑣了!
龐春來哈哈大笑:“此術巧奪天工,且來教教爲師。”
學生教老師?
徐穎和三費更是愕然,感覺趙瀚真的好厲害!
龐春來對四人說:“你們也一起學。”
從此,他們的算術學習速度,比之前成倍提升,就連費元鑑都覺得更輕鬆。
畢竟都不是傻子。
費元鑑與腥说年P係,一直都很微妙。
每天跟黏皮糖似的,一起讀書、練武、學算術。徐穎很快就接受他,其他人卻心裏有疙瘩,若即若離始終有所保留。
轉眼便到冬至。
烈女牌坊已經修好,但朝廷的批文還沒下來。
這玩意兒,需要官府層層審批,然後以皇帝的名義進行御賜。
可到了明末,基本上給錢就行。
速度慢的找知縣,速度快的找巡按御史。送去朝廷之後,皇帝根本不管,內閣直接甩給禮部,禮部官員拿錢就能批下來。
貞節牌坊,也是有錢人的專屬!
因爲朝廷只撥款三十兩,根本就不夠立牌坊,上下打點更需要錢。無錢無地位的百姓,除非地方官爲了政績,否則再怎麼貞烈都立不起牌坊。
禮教喫人?
抱歉,你家裏如果沒錢,連被喫的資格都沒有。
第041章 【冬至大過年】
冬至是大日子,一般而言都放假三天。
龐春來拿出些許銀錢,讓趙瀚他們去鎮上買菜,打算師徒一起歡慶節日。還把徐穎全家叫來,說是幫着煮飯燒菜,無非變着法的接濟而已。
抵達河口鎮,三人閣坊不遠,赫然是新立的烈女坊。
“這也太着急了吧。”費如鶴吐槽道。
趙瀚嘀咕說:“不着急不行,費家的名聲就靠它挽回。”
跟巍峨華麗的三人閣坊相比,烈女牌坊簡直粗製濫造。只是把字兒刻好了,石料的毛邊都沒修整,便急匆匆的樹立在河邊上。
剩下的細節,由匠人搭着腳手架,一鑿一磨慢慢搞定,可能還會繼續打磨一兩年。
手續也沒辦好的。
縣衙那邊,已經請旌列表了,但奏報文書還未進京,最快也得明年春末得到朝廷批准。
一切如同兒戲,官府也懶得追究。
放在幾十年前,貞潔牌坊還審批嚴格,如今已呈現氾濫趨勢。大明三萬六千座貞潔牌坊,有一半是明末樹立的,反正你有錢申報建造就給你批。
到了清朝更氾濫,貞潔烈婦多達百萬人,二百九十六年間,平均每個縣有三千多烈女!
那更像一種家族間的攀比,也是地方官員的政績體現。
單拿徽州來舉例,其貞潔烈女數量:唐代2個,宋代5個,元代21個,明代710個,清代7098個。
這種狂飆突進的數據,起於明末,興於大清,可一窺禮教之畸形發展。
費如鶴低聲說:“那個事情,不會露餡吧?費元鑑天天都挨着咱們,他是不是有什麼懷疑?我現在看着他就心虛。”
“對啊,我也怕得很。”費純附和道。
趙瀚笑問:“你們說什麼?我可沒做虧心事,橫豎聽不明白。”
費如鶴一愣,隨即連連點頭:“對對對,聽不明白,我也啥都沒做過。”
“少爺,我還是怕。”費純糾結道。
費如鶴頓時呵斥:“又沒幹壞事,你怕個屁啊!”
費純連忙閉嘴。
徐穎好奇問道:“你們在說什麼?”
“沒什麼,”趙瀚笑着解釋,“他們偷看小寡婦洗澡,差點被人當場抓住。”
“我沒有,你不要胡說!”費如鶴矢口否認。
趙瀚笑道:“對嘛,不承認便沒有。”
費如鶴喊冤道:“我真沒偷看小寡婦洗澡啊。”
……
大概是在成化、弘治年間,社會經濟開始大發展,平民百姓也熱衷於過節。冬至前三日,店鋪便紛紛歇業,大家迎來送往,像過年一般熱鬧。
但河口鎮沒法歇業,這裏是八省通衢,是繁榮的商咧行摹�
到了鎮上,趙瀚發現,販夫走卒皆穿新衣,至少也得換上乾淨的好衣服。
許多腳伕挑着擔子,送往貨船或客棧。
這些擔子裏都穿滿禮物,俗稱“冬至盤”。小門小戶,提食盒即可,來往是番心意;豪門大族,卻必須用擔子挑,送禮太寒酸就沒面子。
總有一些外地客商,冬至沒法回家,生意夥伴之間,自得禮數周到。
於是鎮上的酒樓,就專做“冬至盤大禮包”,分成不同的價位檔次,而且還提供送貨上門服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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