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請縣尊收回成命,老朽親自去南京覲見陛下?”孔胤植變得強硬起來,家老們也帶着族人將吏員和農會成員包圍。
毛奇齡頓時臉色難看起來:“老先生這是要抗拒陛下的法令嗎?”
孔胤植也不想徹底鬧僵,拱手說:“請縣尊暫緩分田,一切等老朽去了南京再說。”
毛奇齡不再理會此人,轉身對馬進忠說:“孔家暴力抗法,又破壞防疫之令,誘導民性丫奂qR將軍,縣衙人手不足,請把違法之人都抓起來。若有反抗者,當場格殺勿論!”
孔胤植大怒:“豎子爾敢!”
毛奇齡吼道:“動手!”
毛奇齡是啥樣的人?
扎草人貼朱熹的名字,一邊讀書,一邊敲打,大罵朱熹誤人子弟。
這貨有奪城投獻之功,混到現在卻只是知縣,而且跑來疫情重災區山東做知縣。他上得罪皇帝趙瀚,下得罪各級主官,還怕你一個大明的衍聖公?
馬進忠乃西北流寇出身,更對孔夫子沒啥感覺。
一文一武,兩個混不吝。
馬進忠笑着大喊:“抓人,沒戴口罩的全抓了。領頭鬧事的也抓了,誰敢反抗當場格殺!”
孔興燮有些害怕,拉着父親往後退。
孔胤植卻把孔興燮推開,挺身阻攔士卒。他自負衍聖公身份,認爲沒人敢動他,呵斥道:“我看誰敢動手!”
“鏘!”
馬進忠拔刀而出,朝着孔胤植走去。
孔胤植嚇得連忙後退,他不怕讀書人,卻害怕馬進忠這個武夫。
萬一武夫不讀聖賢書,這麼一刀砍來,那自己豈不是白死了?
“孔家子弟,都莫要袖手旁觀!”
一個手持龍頭藤杖的老傢伙,開始煽動族人:“老祖宗的祭田,怎能被外人奪走?陛下定被奸人矇蔽,我等齊心協力護住祭田,待衍聖公從南京回來再說!”
龍頭藤杖,是朱元璋欽賜的,屬於曲阜孔氏族長的標誌。
曲阜孔氏的統治者,有一個衍聖公、一個族長、一個族舉、四十族老。
衍聖公相當於孔氏最高首領和大祭司,族長爲家族最高首領,族舉則是具體管理家族事務之人。
一般情況下,嫡長子繼承衍聖公封號,經過皇帝批准就能上任。族長名義上需要族人推選,但衍聖公擁有一票否決權。
由於族舉(副族長)實際管理事務,因此可以撈到很多油水。民國報紙,還報道過曲阜孔氏買賣族舉的新聞,給衍聖公和族長塞的錢多就能當族舉。
清代也曝出一個案件,族長孔衍潢支使族人,拿着官府的印票,跑去固安縣敲詐勒索。又縱容惡奴行兇,將一百姓砍到重傷瀕死。
孔氏族長出面煽動,族舉也跟着動手,數百上千孔家人,手提棍棒竟將毛奇齡、閻應元包圍。
閻應元本來還想給孔家求情,見到如此情況,頓時勃然大怒,手按刀柄護在毛奇齡身邊。
馬進忠低聲問道:“毛縣尊,到底該如何處置孔家,陛下那邊還沒個準信。是否要再等等?”
毛奇齡呵斥道:“等什麼等?捅了簍子我擔着,誰敢阻攔當場格殺!”
毛奇齡是真的狂妄至極,得罪那麼多人,不但升遷遲緩,且被扔到山東,依舊死性不改。
皇帝算什麼?
他又不是沒觸怒過,只要照章辦事,大不了再被擼官。
山東、河南屬於新佔地盤,知府、知州、知縣的權力極大,許多事情不須經過司法部門,各級主官就可以全權行事。
這是趙瀚定下的規矩,把地盤分爲四個狀態:敵佔、戰時、新佔、固地。
前面三種狀態,都可以相機行事,但事後必須實情稟告。
馬進忠咬牙說:“既然縣尊都不怕,我這個不讀書的莽夫,又怎怕得罪了孔家?抓人!”
一千專門用來剿匪的青壯,立即跟着馬進忠往前衝。
衍聖公、族長、族舉、族老嚇得紛紛後退,卻被如狼似虎的士卒給抓住。而且直接按倒在地,解下他們的腰帶,當場將雙手反綁起來。
一個個褲帶都沒了,趴地上搞得灰頭土臉,真真是有辱斯文。
有忠心護主的家奴,也有腦子不好使的族人,竟想使用暴力救下這些人。
“啊!”
馬進忠一刀砍出,殺死衝在最前方的家奴。又有幾個士卒,將暴力抗法的族人砍死。
見血之後,其餘族人一舳ⅰ�
宣教官早就宣講過政策,孔氏家奴和族人,只要安分守法都可分田。這時還願意出頭的,肯定屬於壞事做盡之惡奴,又或者坐擁大量土地者。
絕大多數孔氏族人,都巴不得分田呢。
祭田、族田屬於公產,足有好幾十萬畝,全被上層掌控在手裏。孔氏內部的私田,也會進行土地兼併,90%以上的族人都日子過得很苦。
還有無數家奴、佃戶、役丁,完全成了孔家的奴隸,生殺予奪,暗無天日。
孔氏祭田的佃戶,是大明朝廷撥發的。世世代代、子子孫孫,都只能給孔家耕種祭田,生存狀態類似底層軍戶。還有役丁,官府都不能徵調他們的徭役,他們世世代代都得給孔家服役,衍聖公一句話就能讓這些人傾家蕩產。
趙瀚是來解放他們的,趙瀚是來幫助他們的!
毛奇齡眼見百姓還很麻木,當即借用閻應元的刀,走到孔氏族長面前:“你這廝阻撓執法、聚械挚构俑摎ⅲ �
說殺就殺,一刀劈出,把孔氏族長劈得半死。
書生殺人就是這般費勁,但孔氏族長的痛苦呼號聲,卻取得了極大的震懾效果,孔家那些高層全被嚇得兩股顫顫。
毛奇齡又是幾刀劈下,終於把孔氏族長砍死,自己也被濺了一聲血。
場面死寂,隨即轟然:“殺得好!”
那些麻木的百姓,那些受欺壓的家奴、佃戶、役丁和底層族人,終於知道毛奇齡是真要懲治罪惡。
他們,不再害怕了,也不再猶豫了!
“殺光族老,殺了衍聖公!”
“我家不姓孔,我家姓張。縣尊,戶口能不能改姓?我要改回祖宗的姓!”
“嗚嗚嗚,縣尊要給草民做主啊,草民的爹孃都被逼死了!”
“……”
毛奇齡轉身問閻應元:“知道在大同朝廷怎麼當官了嗎?”
閻應元看得目瞪口呆:“學到了。”
幾千人駐守的縣城,閻應元膽敢孤身奪城,卻不敢對孔家人揮刀。他因爲立下大功,被直接提拔爲縣丞,如今正在學習如何治理地方。
毛奇齡的舉動,明顯把閻應元給帶歪了。
只要毛奇齡這次不受處罰,閻應元肯定跟着學,大同朝廷今後又將多出一個“酷吏”。
毛奇齡又對宣教員和農會首領說:“召集百姓,明日進行公審。記住,公審之時,百姓要隔得遠些,不戴口罩的不準參加!”
“是!”
腥她R聲應諾。
衍聖公孔胤植,此刻已經癱在地上,褲襠溼漉漉的散發着騷臭味。
“唉!”
孔聞謤站得老遠旁觀嘆息,他是天啓二年進士。做過禮部郎中,也做過河西道副使,丁憂奔喪回家一直沒再出仕。
他對大明朝廷早已失望,因此這幾年拒絕做官。
歷史上,孔胤植投降滿清,還擁護多爾袞的剃髮令。孔聞謤無法阻止,只能上疏多爾袞,請求允許孔家人不剃髮,孔氏子孫可以自由選擇髮型。
於是乎,孔聞謤被罷免滿清官職,回家之後鬱鬱而終,至死也沒有剃髮留辮子。
第434章 【論死】
凡公審之前,必先上演《白毛女》。
話劇版本,只在人手不足的情況下,讓宣教員迅速學會這部戲。
若是人手充足,則是唱大戲,也即戲曲版《白毛女》。
明朝初年,元雜劇盛行全國,被俗稱爲北曲。
明代中期,南曲逆襲,弋陽腔、青陽腔、徽州腔、太平腔、崑腔迅速流行。
崑腔經過標準發音改革之後,被譽爲“官腔”,唸白全部使用官話。其餘劇種迅速跟進,也紛紛採用官話念白,因此名角必爲普通話高手。
到了明末,南曲統治全國,又分爲南方腔調和北方腔調。
北方腔調,以絃索腔、梆子腔爲主。其中,魯豫兩省的女兒腔、姑娘腔、羅羅腔屬於絃索腔。秦腔也已發展壯大,被歸類爲梆子腔一脈。
南方腔調,以崑腔、高腔爲主。其中,高腔由弋陽腔、青陽腔等諸多南腔混合改良而成。
南腔北調,就此成型,乃後世中國數百種地方戲曲的祖宗。
山東不需要太多演出,因爲地主士紳都過不下去了。分田也不會受到地主阻撓,無主之地太多,百姓得到田產之後,就算地主家裏有田,又有幾個農民願意佃耕?
說實話,便在山東有萬畝良田,接下來一兩年也只能荒着。
孔家屬於異類!
異類自然要重點照顧,被派往曲阜的宣教官,人人都會唱大戲。
他們此時唱的是高腔,山東百姓也能聽懂。
一部《白毛女》還沒演完,看戲的百姓已經沸騰。幸福多種多樣,悲傷總是相同,白毛女的遭遇,也能引起曲阜百姓的功名,這裏的孔老爺就是無數個黃世仁。
有人痛哭哀嚎,有人憤怒唾罵。
“帶惡奴孔林!”
公審大會,早就有了套路。
對付地方大族,不能直接公審士紳。因爲有些士紳僞裝得很好,甚至還頗有善名,一切惡事皆爲家奴所做。
必須先對惡奴進行公審,再又惡奴攀咬出士紳。
最後必然變成狗咬狗的局面,士紳與惡奴互相指責,將百姓的怒火徹底點燃。
那個叫孔林的家奴,被拖到公審高臺上,兩腿發軟噗通跪下。
宣教官舉着鐵皮喇叭,指着此人說:“孔林本姓杜,原爲東昌府潑皮。幾年前,白蓮教攻佔曲阜,孔氏之人多逃亡。這孔林便在東昌投靠了孔胤茂,白蓮教匪滅亡,孔林隨孔胤茂回到曲阜……請苦主上臺訴說冤屈!”
一個青年被帶上來,當即給宣教官跪下:“草民孔貞祥拜見官老爺,請官老爺給草民做主!”
宣教官說道:“快快起來,陛下有令,民見官不得下跪!”
孔貞祥告謝站起,指着孔林說:“就是這廝!草民本也是曲阜地主,白蓮匪寇來了,草民的父親、兄長皆遭不測。母親帶着草民逃離曲阜之前,曾在院中埋下千兩白銀。等草民回到家中取用,便被這廝給盯上。不知從哪弄來一張欠條,硬污我在東昌借了他銀子。天可憐見,草民逃難時只去了東阿,根本就沒有到東昌,也沒有見過此人,哪會借他的銀子?”
宣教官問道:“後來如何?”
孔貞祥說道:“當時草民只有十五歲,少不更事,便跟他起了口角,又棍子打了他。這廝佯裝被打斷腿,又與孔興祿串郑压偎敬蛉プ迮e那裏。族舉偏聽偏信,判我歸還欠債,還讓我賠十兩湯藥錢。草民的母親不甘蒙受冤屈,懸樑自盡以證清白,竟被這廝倒打一耙,說草民的母親是畏罪自殺!”
宣教官又問:“把銀子給他了?”
孔貞祥已經說得雙眼通紅:“這廝糾集十多人,夜裏把銀子搶去。草民去族舉那裏報官,族舉卻催我趕緊歸還欠債。草民家中的上田,全是靠着水渠的上田,皆被用來抵債,悉數落在孔胤茂、孔興祿父子手中!”
爲啥兵災饑荒之後,山東已經人少地多,還有人處心積慮謯Z田產?
因爲大旱不止,距離水源較遠的土地,紛紛被地主拋荒不耕。有權有勢者,便仗勢欺人,盯上了能夠灌溉的上田!
那個叫孔林的家奴,只不過是一條聽命行事的狗而已。
“冤枉啊!”
孔林哭喊道:“這位官老爺,草民一個外地人,那裏能耐欺負本縣的地主?都是主人指使的,草民只得到十兩銀子的湯藥費,事後的賞錢才二兩銀子。”
“帶孔胤茂、孔興祿父子!”
一個老頭、一箇中年,被拖上公審臺。
宣教官問道:“孔貞祥、孔林所言,是否屬實?”
這件事情,知情者太多,而且家奴已經招供,他們父子根本無法抵賴。
孔興祿連忙說:“這位老爺,我與父親也冤枉啊。侵佔來的上田,我家只拿到兩成,剩下的都被族舉弄去了。”
宣教官喊道:“帶孔氏族舉孔胤真。”
又一個老頭兒被拖上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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