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323章

作者:王梓钧

“哥……哦不,拜見侯爺!”

走出門,鄭芝豹就迫不及待,跟唱戲一樣鞠躬下拜。

鄭芝龍頗爲受用,笑着擺手:“莫要如此,都是自家兄弟。”

鄭森不由拉開距離,一副我不認識他們的樣子,實在是父親和叔父們太丟臉了,簡直就像鄉下來的土包子。

鄭芝鳳突然問:“子爵是啥爵位?”

鄭森只得解釋:“陛下恢復古代的五等爵,加上王爵的,就是王、公、侯、伯、子、男。”

鄭芝鳳嘀咕說:“我這個子爵,還在伯爵之下啊。”

鄭芝莞說道:“也不算差,更下面還有男爵呢。今後我鄭家,便是滿門勳貴,誰敢說半個不字?特別是那些窮酸士子,若還敢看不起鄭家,便是看不起當今聖上!”

鄭森連忙告誡:“父親,叔父,新朝勳貴,也得照章繳納賦稅。今後鄭家切不可偷稅漏稅,否則雷霆震怒,恐有滅頂之災。”

“這不用你說,”鄭芝龍笑道,“鄭家早就賺夠了銀子,十輩子都花不完,還在乎那幾個賦稅?鄭家要的是地位。等回鄉之後,便花銀子辦學校,延請福建名師執教。一旦陛下恢復科舉,我鄭氏子孫便可以考試做官,再過百年,鄭氏必爲香世家!”

趙瀚允許開辦私立學校,各地女校便是私立的,但必須要到官府申請報備。

鄭芝豹特別仰慕讀人,否則也不會花錢當秀才,他也笑着說:“陛下聖明,勳貴子弟,也能考試做官。今後我鄭氏兒郎,又是爵爺,又是士子,兩頭佔到好!”

鄭氏兄弟們也不坐轎,一路走回住處,沿途歡聲笑語。似乎交出戰艦,他們還都賺到了。

趙瀚卻被鄭芝龍提醒,下令各地官員,嚴格審查耶教《聖經》,有天主、上帝字樣的全部燒燬!

第390章 【龍華民】

江蘇省,嘉定縣。

這裏有耶穌會在中國的分部,總部設在北京!

耶穌會中華分會的省會長叫傅泛際,視察員叫班安德,他們聯合召開專門會議。

這樣的會議,已經是第三次。

二十年來,耶穌會內部意見分歧,有人同意使用上帝、天主,有人反對使用上帝、天主。贊同者認爲更利於傳教,反對者認爲曲解了教義。

第一次會議,沒爭論出結果,於是採取折衷方案:不準使用上帝和天,但可以使用天主。因爲上帝和天,都是中國既有詞彙,天主卻是利瑪竇生造的。

其實天主也屬於既有詞彙,是秦漢時期八神中的主神,秦始皇、漢武帝在封禪時都會祭祀天主,這些傳教士讀書少搞不清楚而已。

第二次會議,就在九年前,允許傳教時使用上帝、天、天主來表達Deus和God。

“大明國已經覆滅,大明皇帝聽說死於農民叛亂,”會長傅泛際說道,“中國的新國名叫大同國,新皇帝叫做趙瀚。這位皇帝在南京發佈了命令,銷燬一些含有上帝、天、天主的傳教書籍。嘉定這邊,很快就要執行了,大家都發表一下意見吧。”

南京也有耶穌會的傳教士,他們得到消息,立即坐船回來通知總部。

耶穌會的消息比官方還快,因爲這不是什麼緊急政令,官方正在按照普通速度逐級下發文件。

“我早就說過,不能使用上帝、天主這些詞彙,是你們一直不聽從我的意見!”龍華民激動的拍着桌子。

龍華民是利瑪竇的繼任者,一直在北京擔任耶穌會會長。

崇禎繼位之後,他把北京的工作交給湯若望,自己則跑去山東傳教。

半年前,山東爆發瘟疫,他從山東逃往南方,偷渡淮河時被扣下來,隔離一個月才被放行。一起南下的傳教士,半路病死了六個,這個月終於抵達嘉定。

別看龍華民反對使用天主、上帝,他其實更保守和頑固。

他認爲天主、上帝是中國傳統的神,跟耶教裏的Deus、God不能等同,否則就是對神的褻瀆,就是對儒家的被迫屈服!

他還禁止中國信徒祭拜孔子和祖先,認爲這些都是愚昧的迷信活動,是對耶教真神的徹底背叛。

利瑪竇剛好相反,試圖與儒家融合,允許信徒祭拜孔子和祖先,認爲使用上帝、天主更利於傳教。

龍華民越說越激動,直接站起來:“耶穌會在中國傳播教義,不該走士人路線,應該走平民路線。中國社會是不平等的,有許多奴隸存在。我在山東傳教就非常成功,我給平民們說,在神的面前人人平等。很多平民都入了教,因爲他們想要平等!而士人高高在上,他們不需要信教。他們信仰上天和祖先,信仰孔子和孟子,他們是一股阻礙傳教的力量!”

傅泛際提醒道:“或許會長先生,剛從北方過來,對南方的中國還不瞭解。中國的新皇帝,早已宣佈人人平等。你那套平民傳教路線,在南方走不通的。這兩年,許多的平民信徒,甚至紛紛選擇脫教。”

“平民脫教?這是什麼原因?”龍華民感到難以理解。

傅泛際解釋說:“新皇帝宣佈人人平等,農民可以分田,城市百姓可以落戶。無論城市還是鄉村,百姓的生活都變得更高。特別是鄉下平民,他們都有土地。田產不夠分的,也被移民到更北方分田。於是他們脫教了,他們不再向神祈叮窃诩已Y拜皇帝。”

“拜皇帝?”龍華民以爲自己聽錯了。

傅泛際嘆息道:“是的,好多農民把皇帝當神靈祭拜。”

羅馬教廷派來的長期視察員班安德,打斷兩人的對話,提醒道:“兩位神父,今天要討論的議題是,是否立即銷燬所有傳教書籍。還有,中國的新皇帝,已經對耶穌會產生了負面印象,我們應該派人與中國皇帝接觸。”

龍華民說道:“銷燬傳教書籍重新印刷,這是必須的,我一直不同意使用上帝和天主,那確實違反了我們的教義!如果中國的新皇帝,相信人人平等,我可以親自去見他,或許可以說服皇帝入教。”

“你瘋了,中國皇帝不可能入教。”傅泛際搖頭道。

“不不不,我沒有瘋,只要皇帝見我,我就有把握說服他入教。”龍華民胸有成竹,他在山東的時候,曾經說服一個大明宗室入教。

傅泛際反對道:“我還是認爲,應該從中國的士人着手。我們曾經吸納三位優秀士人,成功發展這三人信教,他們自動傳播了幾十個士人信徒,而且越來越的士人知道上帝的存在。”

那三位優秀士人,分別是:徐光啓、李之藻和楊廷筠。

耶穌會爭論是否該用上帝、天主時,還特地詢問他們三人的意見。結果,徐光啓三人全部支持,並且認爲儒家經書裏的上帝,就是西方的那位上帝。

班安德頭疼不已,再度打斷:“兩位,先說回正題。是否應該銷燬以前的傳教書籍?”

“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,必須先請示羅馬教廷。”

“別說請示羅馬教廷,恐怕還沒坐船到廣州,中國官員就要來強行銷燬了。”

“我認爲不能激怒中國皇帝,我們一邊暫時妥協,一邊派人回羅馬請示教皇。”

“就不該用上帝和天主,這是對神的褻瀆!”

“……”

參加會議的傳教士頓時吵起來,別看只是翻譯名稱問題,卻觸及了耶教的核心!

耶教主神是否三位一體,在歐洲爭吵數百年,引發了無數次戰爭。而是否翻譯成天主、上帝,其敏感性不亞於三位一體,歷史上同樣爭執了兩百年,耶教在中國的幾大傳教組織,互相爭鬥打出了狗腦子。

翻譯成天主、上帝,不僅褻瀆中國傳統神靈,也褻瀆了西方那位神靈。

最終,守舊派妥協了,羅馬教廷也妥協了,中國教區成爲公然違背教義的一朵奇葩。放諸全球,絕無僅有。

會議爭吵半天,班安德做出決策:爲了保證中國教區和傳教士的安全,配合官員銷燬以前的傳教書籍,他要親自回羅馬請教皇做下一步指示。

班安德又說道:“第二個議題,如果翻譯《聖經》不使用天主、天、上帝,那麼該用什麼?”

“神,或者,陡斯。”龍華民說。

陡斯,就是Deus,拉丁語裏的神。

傅泛際說:“兼用吧。中國的神靈太多,只翻譯爲神,信徒搞不清是哪個神。只翻譯爲陡斯,他們也不知道陡斯就是神。”

銷燬以往所有傳教書籍,這對耶教中國教區是一次重創。

龍華民還是覺得親自去覲見皇帝,他要說服中國皇帝入教!

這貨剛剛離開嘉定縣,就看到官員開始執行政令,衝進教堂搜查燒燬中文《聖經》。而且到處貼告示,要求教民主動上交《聖經》,若是被發現私藏且不配合官府燒燬的,阻撓執法者收回名下田產,子孫三代禁止做官。

收回名下田產,禁止子孫做官,這兩條把許多教民嚇住了,紛紛把手裏的《聖經》交給官府處置。

由於印刷技術不發達,不管是歐洲的教徒,還是中國的教徒,底層信徒根本就不可能有《聖經》。手裏有這種書的人,皆爲士紳富商,他們哪願意擔風險私藏?

龍華民坐船來到南京,報出自己耶穌會中國教區會長的身份,順利獲得趙瀚的接見。

這位老兄雖然反對耶教跟儒家融合,卻穿着一身儒衫,拱手作揖之後,用非常流利的北方官話說道:“耶穌會中國傳教團監督龍華民,拜見中國皇帝陛下!”

“坐吧。”趙瀚繼續批閱奏章。

龍華民坐下說道:“偉大的皇帝陛下,我一向反對把至高無上的造物主,翻譯爲中國的上帝、天和天主。這是不對的,是對中國上帝的褻瀆,也是對我教至高無上神靈的褻瀆。”

“還有呢?”趙瀚問道。

龍華民繼續說道:“我聽聞,皇帝陛下宣揚人人平等思想。這與我教的教義完全相符……”

趙瀚打斷:“別跟我扯教義,你會數學、幾何、物理嗎?還是會天文、航海、探礦、造船?”

龍華民愣了愣:“回稟陛下,我會哲學、曆法、繪畫。”

“傳教士裏的文科生啊。”趙瀚感到有些失望。

龍華民鍥而不捨,繼續說道:“陛下可知,人是從何而來?”

趙瀚說道:“我不知道人是從何而來,我卻知道你是從何而來。今天上午,我諮詢了我的內閣大臣,原來閣下早就大名鼎鼎,竟然是引發南京教案的罪魁禍首。再敢阻攔中國信徒祭拜祖先,信不信我跟萬曆皇帝一樣,直接宣佈全國教禁!”

“不敢!”龍華民連忙回答,嚇得額頭冒汗。

趙瀚說道:“留下吧,幫着欽天院一起修訂曆法。我不會給你薪水,也不阻止你傳教,但不準在公開場合傳教。我正式通知耶穌會,一旦發現耶教違反中國風俗,朝廷就立即驅逐所有傳教士!”

“是。”龍華民小心翼翼作揖。

趙瀚又說:“如有可能,把北京那個湯若望也叫來。”

第391章 【鄭芝龍脫教】

福州。

鄭芝龍準備在城郊購置荒地,興建闊氣宅邸,然後再投資建學校,聘請四方名師前來教學。

剛把荒地選好,打算出錢購買,請求官府批准建房。結果被告之,鄭芝龍的戶口不在福州,必須先移改戶籍,然後纔可以購置官府特批的荒地。

鄭芝龍擺出自己的侯爺身份,屁用都沒有!

一番憤怒之後,鄭芝龍只得老實聽話。兒子已經向長公主(趙貞芳)下聘,甚至都選好了黃道吉日成婚,沒必要在這個節骨眼上鬧事情。

鄭芝龍只能暫住於福州城內的小宅,今天是禮拜日,他順便去三山堂做禮拜。

整個中國,北京是耶穌會的總部,澳門是耶穌會的大後方,嘉定是耶穌會的議事基地,福州是耶穌會的學術中心。以前還有個南京,自從南京教案之後,耶穌會在南京的勢力被連根拔起。

鄭芝龍坐轎來到三山堂,很快見到神父艾儒略。

艾儒略是耶穌會中國南部教區副主教,負責管理南京、江西、湖南、四川、浙江、福建教務。

他被譽爲“西來孔子”,跟已故首輔葉向高是好友,認識天啓、崇禎兩朝好幾位閣臣,認識十多個尚書和無數督撫。

歷史上,崇禎上吊之後,艾儒略召集南方傳教士,前往南京幫助史可法抵抗滿清。可惜,這些傳教士才走到半路上,南京小朝廷就已經完蛋了。

整個福建,艾儒略興建了二十多座教堂。

而福州的三山堂,不僅用於傳教,還出版了耶穌會在中國80%以上的書籍。

這些書籍,只有極少數與《聖經》相關,大部分都屬於天文、曆法、地理、數學、哲學、醫學等內容。特別是天文、哲學和地理,在福建士子當中影響很大,耶教正在福建與儒學高度融合。

如果任其發展下去,耶教極有可能跟佛教一樣漢化,成爲一種漢傳耶教。

甚至像東正教那樣自立門戶,變成……景正教?

中國景教碑,正是艾儒略發現的!

鄭芝龍走進三山堂,發現艾儒略正在給人洗禮,他饒有興致的站在旁邊圍觀。

不多時,教堂外傳來喧鬧聲。

一個身穿官服,卻揹着長劍的官員,衝到教堂門口大喊:“立即包圍此地!”

艾儒略不慌不忙,繼續做洗禮。

他早就習慣了,甚至一度被朝廷通緝,罪名是“融儒謗佛”。

唐天祿冷笑着進入教堂,也不打斷對方施法,只靜靜站在那裏看着。

徐穎發展的很多大同士子,如今都轉爲各級宣教衙門官員。比如唐天祿,便是福州府宣教局局長,負責整個福州的思想教育工作。

這人是大同思想的狂信徒,而且以背劍士子的身份爲榮,即便做了局長都還整天揹着長劍。

唐天祿早就看三山堂不慣了!

終於,洗禮完畢。

艾儒略踱步走到唐天祿面前,拱手道:“請問閣下來此何意?”

唐天祿拿出福建宣教廳和福州知府聯合簽發的搜查令,面無表情道:“陛下有令,各地耶教教堂,限期一個月內到官府登記報備。逾期不報備者,立即予以拆毀!從今往後,耶教在任何地方興建教堂,都必須獲得官府批准。除教堂之外,耶教不可在任何地方傳教!”

艾儒略頓時鬆了一口氣,只要不直接搞教禁便好,明天到官府去報備便是。他有些被教禁搞怕了,三山堂被打壓二十年,直到前幾年才終於恢復。

“既是皇帝命令,在下一定聽從,明日便去官府報備。”艾儒略說道。

唐天祿又說:“陛下有令,耶教的傳教書籍,不可使用天主、天、上帝代稱外神。”

“這……”艾儒略頓時面無血色。

艾儒略比利瑪竇更加激進,他遍讀四書五經,對朱熹也極有研究。因此他知道該怎麼傳教,那就是跟佛教一樣,將耶教在中國本土化。

他選擇的道路,是把耶教直接跟儒學融合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