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324章

作者:王梓钧

趙瀚這個命令,將導致艾儒略的心血付之東流。

唐天祿不再理會此人,下令道:“立即搜查書籍,發現含有天主、天、上帝字樣的全部沒收燒燬!”

宣教局的官吏,還有從各衙門借調來的官差,立即衝進教堂的各個屋子搜查。

而且搜得很暴力,翻箱倒櫃搞得噼裏啪啦亂響。

鄭芝龍上前勸說:“這位小兄弟,陛下之令當然應該執行,但也不必……”

“閉嘴!”唐天祿呵斥。

鄭芝龍頓時生氣了,他曾經是海上霸主,怎容一個小官喝罵?當即怒道:“我是鄭芝龍,陛下親封的鎮海侯!”

唐天祿冷笑道:“我管你什麼侯,再敢給耶教求情,便是阻撓官府執法!”

鄭芝龍氣呼呼說:“我甚時候阻撓你執法了?教堂重地,我只是勸你不要搞得亂七八糟。”

“把這人抓起來!”

唐天祿大喊:“若他敢拒捕,便是抗法不遵,沒收田產,子孫三代不得爲官!”

唐天祿當然沒這個權利,但他可以層層上報。

鬧得越大越好,唐天祿想拆了三山堂。他只信儒學和大同理論,恨不得全國禁止耶教!

趙瀚正是擔憂出現這種現象,因此收繳銷燬書籍時,只要不阻攔執法,就不必有任何懲罰。即便教徒被人舉報,老實交出書籍便可以了。

艾儒略連忙來勸:“這位教友,不必如此,讓他們搜查就是。”

鄭芝龍也不是一定要維護耶教,他只隨口勸兩句而已。現在生氣,更多是因爲自己不被尊重,在一個地方小官眼前落了面子。

鄭芝龍冷笑呵斥:“有膽便來抓我!”

“那邊抓了,”唐天祿對卸喙俨钫f,“這人若是動手反抗,當場格殺勿論,出了事情我來擔着。管你什麼侯爺,便是皇親國戚,也照抓照殺不誤!”

諸多官差持刀圍上來,鄭芝龍有點傻眼。

他不是傻子,而且聰明得很。

但多年身居高位,如今又貴爲侯爺,讓鄭芝龍不把小官放在眼裏。

再看那些官差的架勢,有可能真的把他當場砍死,這他孃的上哪兒說理去?

“誤會,都是誤會,哈哈,”鄭芝龍突然笑起來,“我今日來教堂,其實是來脫教的。今後不再信耶教,改信道教,明日我便捐錢在福建修繕天妃廟。”

鄭芝龍腦子轉得很快,不但向眼前的小官服軟,而且猜到趙瀚對耶教極爲不滿。

既然如此,自己改教便是,反正他以前既信耶穌、又信媽祖,今後只信媽祖一個也可以。

唐天祿指着艾儒略,冷笑道:“好,讓他給你當場脫教!”

就在鄭芝龍進行脫教儀式時,官差搜出大量書籍,諸如《天主降生言行紀略》、《天主降生引義》、《聖夢歌》、《聖體要裏》之類。

這裏是整個中國最大的耶教書籍發行中心,許多小冊子印刷出來,就堆在教堂裏面等着發放。

唐天祿拿起一本《西學凡》,隨手翻閱品味,對艾儒略說:“這本書還不錯,把什麼神學去掉就更好。給我一本,我要拿去進獻給陛下。”

艾儒略說道:“拙作能入皇帝法眼,在下榮幸之至。”

唐天祿又翻閱《三山論學記》,這是艾儒略與葉向高的論道書籍,內容包含天文、儒學和西方哲學。

接着還有《職方外紀》,詳細記載全球地理。

另有一本《萬國全圖》,屬於世界地圖冊。

其餘尚有《幾何要法》之類,都是自然科學書籍。

唐天祿批評道:“你這老神棍,專心做學問多好,一天到晚神神叨叨的。陛下有令,若遇到番邦學者,便送去南京覲見。別留在福州了,你趕緊去南京吧!”

把三山堂搜查一遍,各種犯事書籍,堆在教堂外一把火燒了。

接着,唐天祿又帶人去葉家搜查,那是大明已故首輔葉向高的宅子。

葉向高的兩個孫子、一個曾孫、一個孫媳,都已被艾儒略拉去受洗入教。

唐天祿帶人衝入葉家宅第,開口就是私藏違禁書籍,只要老實接受搜查就無事。誰敢阻攔搜查,或者查出違禁書籍,還死活不願交出,子孫三代都不得做官。

此言一出,葉家雞飛狗跳,主動上交書籍。

不多時,就交出三本《聖經》,還有一堆耶教宣傳小冊子。

跟子孫做官比起來,信教似乎可有可無。

隨後幾日,三山堂順利在官府報備,允許傳教士在三山堂內部傳教。但是,福州的其他教堂,全部予以取締,一座城只能允許一個教堂存在。

眼見朝廷動真格,鄭芝龍麻溜捐獻千兩白銀,用於修繕福州的天妃廟。

從此之後,鄭芝龍就是虔盏牡澜绦磐搅耍呀浉鞣揭虖氐讋澢褰缦蕖�

至於艾儒略,這位“西來孔子”,老老實實去南京覲見皇帝。

趙瀚與艾儒略交流之後,發現對方的儒學水平,居然吊打許多中國本土進士。而且,天文地理、數學幾何、醫學物理,樣樣皆通,甚至還對中醫有所涉獵。

艾儒略順手就被扔去做學士,協助欽天院天文館編修曆法。

第392章 【黃帝紀元與新曆】

南京,雨花臺。

這裏有一座回回觀星臺,中國傳統觀星臺則建在雞鳴山上。

大明二百餘年,在天文曆法方面,都是漢族曆法與回回曆法並行。雖然回回欽天監被取消,但相關人員卻保留下來,陰陽師系統一直有回回科存在。

回回觀星臺前,柳如是翻着一冊《崇禎曆書》,趙瀚手裏則翻着另一冊。

崇禎時期,欽天監一分爲四。

一爲大統歷系統,二爲回回曆系統,三爲西局系統,四爲東局系統。

西局和東局,前後八次較量,測量日月食來定輸贏。

西局贏了,於是把歐洲天文知識,引入明代的大統歷系統。雖然無法兼容,但還是編出一套新曆法,選取其中重要部分刻印爲《崇禎曆書》。

把圓劃定爲360度,一天分爲96刻,時間以60爲進度,這些都通過《崇禎曆書》引入中國。

趙瀚手裏這套《崇禎曆書》,是傳教士龍華民,從山東帶到南方的。

此書根本就沒有刊行天下,只由北京欽天監少量印刷,民間書市想買都買不到。

趙瀚把《崇禎曆書》合上,問道:“地球是宇宙中心,太陽和恆星繞地球旋轉,五大行星繞太陽旋轉。這種說法,是哪個聰明人提出的,竟然堂而皇之編進《崇禎曆書》?”

趙瀚和柳如是的面前,坐着三十多個中外天文學者。

龍華民參與過此書編訂,他起身拱手解釋:“啓稟陛下,前明欽天監之內,東西兩派矛盾非常激烈。而且欽天監的長官們,往往妒賢嫉能、剛愎自用,胡亂干涉歷局的工作。日心說根本沒法編進曆書,只能採用地心說。”

“我不是崇禎,該是怎樣,就是怎樣,《崇禎曆書》必須查漏補缺,重新進行編撰。”趙瀚說道。

龍華民問道:“陛下,重新編撰曆書,是直接採用西方曆法,還是將西方天文知識引入大統歷?”

趙瀚笑反問:“你覺得哪種合適?”

龍華民回答:“都合適。”

呵呵,還真是個小機靈鬼兒,估計在北京欽天監栽過許多跟頭。

曹學佺突然起身說:“陛下,西方曆法與大統歷,許多地方很難兼顧道。各有各的長處,各有各的劣處。”

曹學佺是閩劇鼻祖,或許他本人不怎麼出名,但他的對聯卻人盡皆知。就是那句:仗義每多屠狗輩,負心多是讀書人。

歷史上,此君在崇禎死後,跳水自殺被救起。後來在南明小朝廷做官,鄭芝龍降清以後,他上吊自盡殉國,留下絕命聯:生前單管筆,死後一條繩。

“我是問你們,該用哪種曆法?”趙瀚再次重複道。

曹學佺說道:“棄用大明的《大統歷》,引入西方天文算法,重製沈夢溪的十二氣歷。”

“臣附議!”曾異撰立即起身贊同,他跟曹學佺一起從福建而來,顯然路上就已經溝通好了。

曾異撰是個遺腹子,由母親教導讀書。考中秀才之後,便做私塾老師爲生,以微薄收入奉養老母,拒絕接受任何人的救濟。而且,拒絕舉薦做官,平時就是教書、研究學問,給地方官寫信議事。

耶穌會中國教區大主教陽瑪諾,立即跟艾儒略同時站起:“陛下,可採用西方曆法!”

趙瀚沒有理會這兩個傳教士,只問曹學佺:“十二氣歷如何算的?”

曹學佺回答說:“中國傳統曆法,皆用平氣法,皆爲陰陽曆。如此必然帶來錯亂,往往時令已經是春季,曆法月份還在冬季,即便以閏月之法調和,也不能完全消除這個矛盾。因爲宋代先賢沈括沈夢溪,便以節氣爲準,創制了十二氣歷。”

“細說。”趙瀚還是沒聽明白。

曹學佺說道:“將西方天文引入十二氣歷,便是將黃道360度,切割爲24等分。每個農曆節氣,都在地球咿D的固定位置,與鄉鄰兩個農曆節氣夾角15度。如此,立春爲1月1日,驚蟄爲2月1日,清明爲3月1日……大雪爲11月1日,小寒爲12月1日。大月31天,小月30天。”

趙瀚聽明白了,這是中西合璧的太陽曆,以二十四農曆節氣定月。他讚許道:“此法甚好,不亂農時。”

二十世紀的時候,英國搞出一套蕭伯納歷,專門用於統計農業氣候,原理跟沈括的十二氣歷相同。只不過,英國的蕭伯納歷,把中國農曆的立冬,定爲每年的1月1日。

龍華民說道:“陛下,曆法編訂,還需從長計議。”

“你當我沒聽懂嗎?”趙瀚笑着起身,蹲下拿起石子畫圖案,“此爲地球,此爲太陽,這一圈是地球繞日旋轉的黃道。將黃道劃定360度,等分爲24份,每份爲15度。每一個劃分點,便是一個農曆節氣。地球咿D15度,便是一個農曆節氣。地球咿D1度,便大約等於一天,咿D30度便是一個月。”

龍華民頓時無語,中國的新皇帝,似乎不好糊弄啊。

“地球”這一術語,是在編訂《崇禎曆書》時,正式誕生的專業詞彙,趙瀚居然連地球都知道。

曹學佺等人當然也知道,他們跟艾儒略是朋友,經常一起探討天文知識。

方以智今天也來參與探討曆法,他問道:“陛下,新曆若將立春定爲1月1日,那舊曆的元旦、元宵是否變動?”

“不便,新曆、舊曆並行,”趙瀚說道,“新曆用於計日,舊曆用於計節。元旦依舊爲大年初一,元宵、端午、重陽這些節日也保留。今後每年刊印曆書,新曆、舊曆合爲一體。新曆某日,對照舊曆某日,都要逐一印好了。”

新曆,太陽曆。

舊曆,陰陽曆。

都是農曆,二十四節氣一致。

趙瀚又說:“《崇禎曆書》要查錯補缺,更名爲《民始曆書》,新舊曆的編訂,都採用曆書裏的法子。”

《崇禎曆書》並不僅僅是曆法,而是一套天文學書籍,內容有五類:天文學理論、天文數學用表、天文數學方法、天文儀器、東西方天文時間單位換算表。

其中包括,如何測算日月恆星位置,五大行星邉幼兓幝傻鹊取�

趙瀚繼續說道:“任命曹學佺爲欽天院天文館館長,除了編訂新舊曆法、校正《崇禎曆書》,今後還要多多研究天文知識。別怕什麼日心說得罪皇帝,依我看啦,太陽也不是宇宙中心,宇宙可能大得很呢。說不定,宇宙中還有別的地球,那些地球也住着有人,天上繁星便是那些地球的太陽。”

此言一出,卸嗵煳膶W者瞠目結舌。

趙瀚這個說法,似乎……有點道理,雖然讓人難以接受。

趙瀚問那些傳教士:“西曆紀年,是否以耶穌誕辰爲元年?”

“然也,”來自澳門的陽瑪諾,是耶教在中國的總負責人,他回答道,“六十年前,教皇批准頒行《格里曆》,開始以聖子的誕辰爲元年。”

趙瀚笑道:“西曆以聖人爲元年,我中華也可以聖人爲元年嘛。如此一來,換了皇帝也好記日子。”

方以智提議道:“以孔夫子誕辰爲元年如何?”

在場士人,紛紛贊同。

趙瀚卻問道:“軒轅皇帝誕辰,可否推算出來?”

“應該可以。”曹學佺說。

趙瀚決策道:“那便以軒轅黃帝誕辰爲元年。”

說完這些,趙瀚便拉着柳如是的手,在侍衛簇擁下離開雨花臺。

中國學者紛紛朝着曹學佺作揖:“恭喜曹館長!”

曹學佺則哭笑不得,他是正經的進士出身,十八歲中秀才,十九歲中舉人,二十三歲中進士。

崇禎還沒當皇帝,曹學佺就已經是布政使。被魏忠賢罷官之後,拒絕崇禎的起復,一直在家裏研究學問,沒想到,晚年竟被任命爲天文官。

天文官,在傳統士林當中不受待見!

曹學佺說:“既然陛下讓我主編曆法,那便竭盡全力。至於什麼天文館長,等曆法編好了,我便辭官回鄉。南京兩處觀星臺,早已廢棄多年,許多儀器也要重新制備,今後就有勞諸位同僚操心了。”

北京觀星臺,此時儀器齊備,而且中西合璧,屬於全世界最頂尖的天文臺——天文望遠鏡這些都有。

南京這邊,必須從零開始。

中國同僚們說笑着離去,歐洲傳教士們卻愁眉不展。

陽瑪諾說道:“這位皇帝,是懂天文的。”

艾儒略說:“他的儒學、數學知識也很淵博,我跟他交流時,嘗試灌輸神學思想。他雖然沒有發怒,但多次將我打斷,這位皇帝有着自己堅定的信念。我建議,諸位都仔細研究《大同集》,看能否將神學與《大同集》融合。”

“是的,必須投其所好。”陽瑪諾說道。

龍華民卻很不高興:“你們這樣做,會引起教皇的震怒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