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從圍城之日起,細作就在串聯大戶,此刻終於能夠趁機發動。
而且,這些人沒有去城牆幫忙,成羣結隊跑去攻打守城士卒的家。攻不進去就直接放火,攻進去了一頓屠殺,就連小孩子都不放過。
大戶們跟張獻忠積怨太深,細作根本控制不住局面。
許多守城士卒回頭張望,發現自家方向傳來火光,而且還有喊殺聲響起,一個個都想回去保護家人。
終於,有守城士卒,擅自離開城牆,朝着自己家瘋狂奔去。
“還我家人命來!”
朱和坤這位鎮國將軍世子,雖然不是大同軍,甚至不是大同農兵,卻自己花錢打造皮甲,提着一把腰刀衝在最前面。
他的父母,他的兄弟,他的妻兒,全被張獻忠殺了。
肩膀負傷的朱和坤,猛地從跺口翻入,面色猙獰劈出一刀。眼見有敵人刺來,猛然朝前方撞去,腰部被擦傷之後,跟敵人抱在一起倒地糾纏。
越來越多大同士卒攻上城樓,越來越多守城士兵逃離城牆。
南營主將餘良輔,攻上城樓之後,沒有立即進城絞殺殘兵餘孽,而是命令全軍一起高喊:“天下大同,天下大同!”
北營方向。
張獻忠見到城內起火,已經是驚疑不定,接着又聽到城中整齊的吶喊聲,哪還不知道蘄州城被奪了?
跑來助戰的蘄州士卒,更是一個個心驚膽戰,他們的家人可都在城裏!
此時天光微亮,張獻忠氣得牙癢癢,憋屈道:“撤軍!”
夜間突襲,還有守城士卒幫忙,留給北營大同軍的集結時間頂多十分鐘。
這麼短的時間,大同農兵竟然真的集結起來,而且一半以上抵達了防守位置。
如此情況,完全超乎張獻忠的想象,他無法理解敵軍是如何做到的。
李正的一個正規師,雖然救援太遲,但終歸還是來了。
“砰砰砰!”
一頓排槍打出,張獻忠的步卒瞬間崩潰——由於丟失城池,他們本來就在崩潰邊緣。
張獻忠捨棄步卒往西走,孫可望追上來說:“不是東進嗎?”
張獻忠鬱悶道:“敵人援軍都來了,我們的計策被看穿,東邊肯定有趙瀚的騎兵攔路。”
張獻忠帶領騎兵原路返回,接着就徑直往北奔去,他要打一個時間差,看能不能找個地方渡過蘄水河。只要成功,就能接應自己的精銳步卒過河。
李正看到大營裏滿地屍體,問道:“損失如何?”
江良憤恨道:“死傷好幾千,陣亡的估計都上千。有幾處營寨被攻破,倉促之下被騎兵衝陣了。”
大同軍也有收穫,不僅攻下蘄州城,還得到幾千頭騾子。
那是張獻忠的騾隊坐騎,載着引火之物和少量糧食。本打算一路殺去武家穴,沒想到連蘄州北營都沒拿下,結果幾千頭騾子全部送給趙瀚。
趙瀚那邊撒出大量哨騎,到處尋找張獻忠騎兵的蹤跡。
整整過去一天,終於得到消息,張獻忠已經渡過蘄水河。
趙瀚終於體會到楊嗣昌的心情,他孃的“十面張網”,每次網還沒張好,張獻忠就已經跑了!
不過,只跑得了騎兵和馬隊,張獻忠的數萬步卒、糧食和民夫,全都在山中被趙瀚銜尾追擊。
趙瀚故意追得不狠,希望引誘張獻忠回來救援。
甚至故意讓分兵的敵軍步卒,重新合兵起來逃跑,但張獻忠就是不出現,似乎真的把步卒全部捨棄掉。
這他娘什麼人啊?
換成趙瀚,絕對不可能幹出這種事,就算只剩一線生機,趙瀚也會跟幾萬步卒共同搏命。
盧象升嘆息道:“張獻忠不會回來了,把這些敵軍全部殲滅吧。”
盧象升也很鬱悶,帶着騎兵堵截,結果堵了一個空,每次都對張獻忠的行軍路線判斷錯誤。
且不論張獻忠打仗的本事,這貨逃命的本事,絕對屬於S級神將。
說實話,如果交給張獻忠五萬騎兵,此人怕是能夠玩出花來,穿插奔襲每每能夠出人意料。
趙瀚翻身上馬,下令道:“全速追擊,聚殲敵軍步卒!”
第376章 【大同鎮大捷】
山谷之中。
哨騎散出數里遠,搜山隊也被派往沿途山嶺探尋敵蹤。
忽見數千敵軍步卒,放下兵器坐於前方,有敵將捆負荊條跪在道中。
一個哨騎試探着奔去,問道:“前方何人?”
那將領跪立而起,朗聲回答:“罪將賀九儀,率領部泄蛴瓍峭醯钕拢 �
“你跟我走,其他人原地不準動!”哨騎說道。
這兩天,敵方的呒Z民夫,已經逃得七七八八。糧草由於無法全部帶走,也被張獻忠的部將燒了一些。
不管張獻忠有沒有帶着騎兵離開,這仗都已經沒法打了。
說是有幾萬步卒精銳,真正能打的也就一兩萬,主要是張獻忠各部擴軍太厲害。而且近一年編練的新軍,大部分都沒分到田產,他們更類似於屯田兵,不打仗的時候還得種地交租。
如此軍隊,打順風仗還好,打逆風仗隨時可能潰逃。
連續半個多月的攻城,損兵折將,士氣狂跌。
趙瀚帶兵一路追擊,不僅民夫大量逃亡,張獻忠的步卒也陸續逃散。
此時此刻,終於出現成規模投降的隊伍。
賀九儀被押到趙瀚面前,噗通跪地道:“罪將賀九儀,拜見吳王殿下!”
趙瀚問道:“你是哪裏人?”
“罪將祖籍鄖陽。”賀九儀回答。
“不是張獻忠的老營出身?”趙瀚又問。
賀九儀回答說:“啓稟吳王,罪將本是鄖陽良民,讀過幾天書,也識得幾個字。因不堪官府盤剝,又兼張獻忠帶兵殺來,罪將便主動投軍做了流寇。張獻忠盤踞湖北之後,爲了拉攏本地人,也是爲制衡老營將官,便不斷提拔罪將的職位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趙瀚非常理解張獻忠的做法,因爲趙瀚自己,也在提拔非江西籍的軍官。
賀九儀說道:“罪將麾下的六千步卒,多爲屯田軍士,只有千餘戰兵,並未做下太多惡事,懇請吳王寬宏大量。罪將不求別的,只求解甲歸田做一農夫。”
“張獻忠留下的步兵主帥是誰?”趙瀚問道。
賀九儀說道:“主帥名叫王復臣,是個陝西人,已經跟隨張獻忠征戰十年。吳王容稟,據罪將猜測,從前方谷地出山的皆爲疑兵。真正的步卒精銳,已被王復臣帶着翻越北邊山嶺,此時多半在劉河鎮方向搶渡蘄水河。”
“就怕他們不去那邊。”趙瀚笑道。
太湖縣有三千農兵,從花亭湖進入山中,沿山間穀道出發,已經卡死了蘄水河形成的狹窄河谷。
最好張獻忠的騎兵,也能去那邊接近精銳步兵。三面環山,北邊通道被卡死,只剩下西邊的缺口,盧象升的騎兵已經趕過去,趙瀚的大軍一到就能合圍。
趙瀚吩咐說:“給你個將功折罪的機會。”
賀九儀大喜:“請吳王示下,罪將定然萬死不辭!”
趙瀚說道:“你依舊帶着你的兵,武器也不收繳你們的。打出大同軍旗號,不準劫掠,沿途收攏潰兵,勸降還沒潰逃的敵軍!”
“是!”
賀九儀連連磕頭。
趙瀚不怕賀九儀臨陣反水,此人收編的士兵越多,就越無法有效指揮。
真要兵力變成兩三萬,賀九儀指揮行軍都困難,帶着一堆降卒倒戈純屬天方夜譚。
韓信點兵,多多益善,不是誰都能做韓信。
當即,趙瀚帶着大軍加速出山,賀九儀跑前面去招降雜兵。
等離開山嶺地帶之後,賀九儀麾下已有三萬兵,其中還夾雜着大量民夫。別談指揮作戰,行軍都亂七八糟,分成十多股小團體,跟着賀九儀一起走而已,只盼着大同軍的後勤送糧食來喫飯。
來到平地,賀九儀分出自己的部將,臨時擔任降兵隊伍的軍官,好歹能夠勉強指揮一萬多人。
“報!”
“殿下,張獻忠的騎兵,試圖偷襲我軍圍困蘄水城的部隊。被我軍哨船發現之後,偷襲無果,強攻無力,現已消失無蹤。蘄水縣的守軍投降,我軍已佔領蘄水縣城。”
這是個好消息,拿下蘄水縣城,趙瀚能用於圍剿的兵力,瞬間就增漲到七萬多人。
張獻忠還真會跑,先去奔襲圍困蘄州的大同軍,接着又去奔襲圍困蘄水的大同軍。
怎奈大同農兵着實厲害,以優秀的兵員素質,讓張獻忠的兩次奔襲都無功而返。若是換成官兵被這樣搞,一奔一個準兒,衝過去就是潰逃,張獻忠早就能翻盤了。
張獻忠的機動作戰能力,讓趙瀚極爲頭疼。
大同軍的超強士氣和紀律性,同樣讓張獻忠抓瞎。
彼此內心,都萌生出無力感。
對此,趙瀚只有一個強烈意識:多多買馬,趕緊擴建騎兵部隊,否則今後還要被敵人牽着鼻子走!
……
浠水河岸。
張獻忠臉色陰沉,他感覺這次回不去了。
近百里長的浠水河,每隔兩裏,就有幾條小漁船在遊弋。每隔五里,就有幾條小型戰船。
張獻忠的騎兵剛剛出現,河中小漁船就開始吹號,一條接一條吹響號令,附近的小型戰船立即開動。
他成功偷渡蘄水,卻很難偷渡浠水。
而在更西邊,尚有一條巴水。
三條河全部發源於大別山,由北向南流入長江。張獻忠若想帶兵返回腹地,就必須橫渡這三條河流,否則只能一頭扎進大別山裏。
張獻忠還就真鑽大別山了!
不鑽山還能咋辦?
不但自己鑽進大別山,還派人回去傳令,讓王復臣帶着真正的精銳也進大別山。
張獻忠的南路大軍,出征時有十萬士卒、二十萬民夫、糧食輜重無數。而今能夠逃進大別山的,只剩騎兵七千、馬隊五千、步卒一萬二千,其餘人口和糧食全部喪失。
騎兵和馬隊還好說,步卒一直在沿途逃散,能剩一萬二千人進山,已算王復臣統兵能力極強。
……
蘄水與其支流交匯處,從太湖縣過來的三千農兵,已經用土木、石塊搭建好簡易營寨。
王復臣帶着一萬二千步卒至此,早就已經軍糧殆盡,只能沿途搶劫山裏的窮苦百姓。這是孫可望治下的百姓,也沒剩啥口糧了,能有幾斤雜糧夠上萬人搶的?
眼見前方有大同軍的營寨,王復臣心驚膽戰,立即帶兵順着支流河谷向西北跑。
那個方向有一小鎮,名曰大同鎮。
幾百年之後,還會有個大同水庫,不過目前只是山中小湖泊。
李正率領部隊從南邊追來,一人雙騾,壕氣十足。
沿途見到一些山中民居,不但糧食被搶,而且往往全家慘死,敵人爲了隱藏行蹤選擇屠村滅口。
這是張獻忠的地盤,他們屠的是自家村落!
一路見到百姓慘狀,僅被屠的村落就有三個,大同軍將士早已憋了滿肚子怒火。
僥倖逃生的百姓,看到大同士卒救治村民,立即從藏身地點跑出來,主動給大同軍充當山中嚮導。
“敵軍向西北逃竄了!”簡易營寨中的友軍提醒。
山中嚮導連忙說道:“將軍,咱們要快點追。過了大同鎮,前方有四條通道,到時候可就不好追了!”
“大同鎮?”李正喜歡這個名字。
山中嚮導說:“就是大同鎮,還有一個大同湖。”
李正哈哈大笑:“這名字吉利,該當大同軍在大同鎮殺敵破佟H娂铀僮汾s!”
騾子奔跑的聲音,在山谷之中迴響。
大約追出兩裏地,兩個哨騎奔回:“李都督,前方敵軍列陣,估計南邊山嶺也有伏兵。”
“減速行軍!”李正立即下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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