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310章

作者:王梓钧

趙瀚面前跪着兩個民夫,也不知他們是否奸細,懶得費功夫令其站起來說話。

“張獻忠真要連夜撤軍,被你們發現了,還讓你們逃出來給我報信?”趙瀚皺眉問道。

一個民夫說:“趙天王,我們真沒說話。”

另一個民夫說:“天還沒黑透,八倬妥屛覀儼徇糧草,全部往西北邊那處山溝裏搬,肯定是想着晚上帶兵逃走。”

趙瀚又問了許多細節,揮手讓人帶他們下去。

李正還是那謹慎的性格,問道:“要不要分開審訊?”

趙瀚搖頭說:“不用。這兩人是真民夫,再審也審不出結果。現在可慮的是,張獻忠是否故意放他們走,引誘我們攻進大營,卻在大營裏設伏突襲。又或者引我們追進山溝裏,在山溝裏設伏襲擊。”

盧象升說道:“先以數百精銳步卒和騎兵襲營,試探敵方大營是否有埋伏。不論如何,先把佘姶鬆I佔了再說。”

“對,穩紮穩打,暫時不要追進山裏。”李正說道。

蕭宗顯舉着蠟燭,把燭火湊近黃州府地圖,迷惑道:“張獻忠會不會不往西北逃?”

“他要麼往西北出山,要麼往北邊翻山而出,不管走哪邊,都是被咱們一步步包圍。”李正說道。

蕭宗顯指着一處地圖說:“這裏不就有大片空擋嗎?”

已經歸隊的王徽解釋:“那裏是一片沼澤地,大軍根本不可能通過。就算能通過此處,數萬大軍也得一天時間才能過沼澤。而且除了沼澤,距離我軍主力也不遠,輕輕鬆鬆就能追上,他還不如往西北逃呢。”

趙瀚重新觀察地圖,總感覺哪裏不對勁。

張獻忠留在大營,那就是死守。往西北逃、往北邊逃,最終都要往西渡河,正好中了趙瀚的全套,調集各路軍隊一步步將其圍殲。

如果自己是張獻忠,會怎麼選擇呢?

似乎沒有選擇,怎麼選都是死路一條。

正西方確實有道山谷,穿過山谷之後向西南,將面臨大片的沼澤地。那裏距離趙瀚主力的非常近,一時半會兒根本無法脫離沼澤,若被發現比半渡而擊更加致命,懂打仗的人根本不可能走沼澤。

可趙瀚就是感覺不對,因爲張獻忠不可能這麼容易對付!

就在腥松逃戃娗橹畷r,又有幾個民夫被帶來。

有人說,張獻忠的精銳步卒提前進山,可能會在山溝裏設置埋伏。

有人說,張獻忠的精銳往北邊去了,很可能是要強行翻越橫崗山。

前後三個信息,都能互相印證,卻讓腥烁用曰蟆�

李正說道:“我建議,先攻佔敵軍大營,天亮之後再分兵追擊。步卒進山小心前進,騎兵繞向出山通道阻截策應。”

王徽提醒說:“敵軍精銳如果往北進了橫崗山,廣濟城也不能放鬆警惕,張獻忠隨時可能殺個回馬槍攻城。”

盧象升也感覺有些棘手:“張獻忠在迫使我們分兵,也是故意泄露消息,讓我們不敢進山追擊,好給自己撤軍爭取時間。他夜間大軍撤退,又帶着許多糧草,即便設置伏兵,只要我們追去,也有可能導致他大軍潰逃。”

“但我們也不敢賭,誰知山裏是什麼情況?萬一撞進伏擊圈就麻煩了。”李正補充道。

趙瀚的腦子有些不夠用,不僅將領們缺乏大戰指揮經驗,他自己還不如麾下那些將領呢。

趙瀚只能問盧象升:“盧將軍若是張獻忠,會選擇怎麼打?”

盧象升自己思索道:“也只能做到這樣了,設置伏兵,分兵北上,故意泄露消息,讓我們追也不敢追,就算追還得謹防偷城。”

趙瀚暫時不去想,下令道:“立即派幾百人襲營,若無敵營當中伏兵,佔領之後立即堵住進山通道。”

夜襲部隊衝進張獻忠大營,發現外圍全是空營,裏面一圈卻有大量民夫。而且,越來越多民夫,發現張獻忠的大軍已經離開,於是拼命朝着趙瀚的大營逃命。

喧鬧而混亂,趙瀚就算想進山追擊,也暫時被民夫被阻住道路。

“天下大同!”

石永恩虛弱叫喊,伸手抓住路過之人的腳踝。

那夜襲戰士嚇了一跳,正準備抽刀砍去,聽到“天下大同”又收回,蹲下去說:“你先放開我的腳,過會兒就有人來救你。”

石永恩慘笑:“同志,我等不及了,我有緊急軍情彙報。”

“你是大同社的?”夜襲戰士驚道。

石永恩的腦袋愈發迷糊,強打起精神說:“回去告訴趙先生,張獻忠多半要走沼澤。那邊我去過,沼澤地邊緣,是有農戶和水田的,數萬大軍帶着糧草不容易通過,只帶騎兵和馬隊卻輕鬆得很。”

夜襲戰士哪還敢怠慢,呼喊着同伴過來幫忙,一人揹着石永恩回去,一人飛快跑去報告軍情。

石永恩對揹着自己的戰士說:“我快撐不住了,麻煩告訴大夫,趕緊把我這條胳膊鋸掉。”

“曉得,你別睡過去。”戰士叮囑道。

石永恩以爲自己會昏迷,沒想到一路居然清醒着,他都有點佩服自己的意志力了。

要是能活下來,或許可以做官,立這麼大的功,怎也要安排個小官做做吧。

石永恩是讀書人,可惜秀才都沒考上。

趙瀚那邊得到消息,包括盧象升都感到疑惑。

盧象升百思不得其解:“若是隻帶騎兵和馬隊走沼澤離開,張獻忠那幾萬精銳步卒和糧食都不要了?”

“對啊,哪有這樣打仗的?”李正更加猜不透,以他的性格,就算全軍戰死,也不會扔下幾萬部小�

“他能幹出這種事嗎?”趙瀚問道。

“以前幹得出來,可現在他有地盤,怎能……”盧象升說着突然靈光一閃,“張獻忠在西北山溝裏,肯定設了埋伏,又能遲滯我軍,又能儘量保住糧草。他北邊翻越橫崗山的精銳,也是真派去了,可視情況回擊廣濟城,也可視情況繞向西北邊。就算我軍殺去,那些精銳步卒也能全部鑽山溝往北邊逃,我軍徹底包圍這些人至少要好幾天時間。”

王徽迷惑道:“但他直接從西北山中通道遁逃,不是能起到同樣效果嗎?而且還能逃得更快。他的騎兵和馬隊,穿越沼澤地是爲了什麼?”

“難道是繞後攻擊我們?”蕭宗顯也想不明白。

盧象升盯着地圖思索好一陣,突然握拳說:“他想帶着騎兵,一夜奔襲數十里,去突襲我軍圍困蘄州的部隊。若是給他奔襲成功,下一個目標就是武家穴。那裏有我軍的糧草,如果被他搞成了,我軍糧草恐被燒得精光。”

腥嘶腥淮笪颍钟X得張獻忠真是兇殘。

張獻忠肯定做好了部署,一旦山中步兵撐不住,在鑽山逃走之前,多半要把自己的糧食也燒了,而他則去奔襲燒燬趙瀚的糧草。

這種打法,大概率兩敗俱傷,大家一起失去糧草。

而且,張獻忠的騎兵和馬隊,在燒燬武家穴糧草之後,很可能不回去跟步兵匯合。他將繼續往東殺去,在趙瀚的腹地燒殺搶掠,以戰養戰裹挾百姓。精銳步卒則一路翻山越嶺,根本就不選擇渡河,半路肯定要餓死許多,但能回去多少是多少,總比過河時被半渡而擊更強。

盧象升咬牙切齒:“這廝又變成流寇了,這是流寇慣常的打法!”

趙瀚迅速做出決策:“李正帶兵,騎騾子前往赤龍湖,坐船返回蘄州救援。盧象升率領騎兵,徑直向南奔到長江,卡住從蘄州到武家穴的去路。再派快騎告之武家穴的鎮長和農兵,讓他們警惕有衮T奔襲。”

趙瀚想一步步包圍張獻忠,張獻忠卻主動一分爲幾。

一大半民夫扔給趙瀚,剩下一半民夫隨時準備扔。幾萬精銳步卒分成兩部分,在埋伏之中時刻準備進山逃竄或打游擊。至於張獻忠的糧草,估計引火物都準備好了,全部燒掉都不留給趙瀚。

而張獻忠本人,率一萬多騎兵和馬隊,還牽着幾千頭空騾子。先是從正西的山溝穿過,再從沼澤邊緣行軍,通過沼澤地之後,繞着赤龍湖飛速奔襲蘄州!

蘄州城是張獻忠的地盤,與守軍前後夾擊之下,而且還屬於夜襲,趙瀚的圍城部隊很可能崩潰。

李正帶領全軍騎騾,拼命往赤龍湖趕去。

真的在拼命,拼騾子的命。

騾子的耐力極強,但不擅長快速奔跑,強行加速行軍的話,就算跑到目的地也得倒斃。

在騾隊之前,還有一匹馬瓦里馬,作爲信使奔往赤龍湖,再換船前去蘄州城外給友軍報信。

張獻忠在天黑之時就出發,但他需要穿過沼澤邊緣,還要繞着赤龍湖奔襲。而趙瀚派出的信使,拖到二更天出發,卻可騎馬、坐船直線前進。

誰更先趕到蘄州,還真不好說。

第375章 【又跑了】

張獻忠、李自成、羅汝才、老回回……這些西北流寇,或許沒有別的特長,突圍的本事卻大得很。

趙瀚一撅屁股,張獻忠就知道他要拉什麼屎。

西邊絕對不能去,趙瀚肯定還在暗中調動兵力,從西邊撤軍將徹底落入包圍圈之中!

這是用人命堆出來的經驗,張獻忠有好幾年時間,都在被包圍與突圍之中度過。

羅汝才也知道,直接回軍必被包圍,因此提議向東流竄。

孫可望同樣知道,於是提議反覆拉扯,在雙方兵力不斷調動當中鑽空子。

還是張獻忠最兇狠,趙瀚的主力現身之後,立即決定只帶騎兵奔襲反擊。奔襲成功就賺大了,就算奔襲失敗,只要趙瀚回軍不及時,張獻忠也可以從容溜走。

至於那些精銳步卒,在張獻忠看來,已經不能打仗了,至少撤軍途中無法打硬仗。

半個多月的攻城戰,特別是最後一次攻城,全軍士氣下降到極點,已經對大同軍產生畏懼之心。如果帶這樣的部隊撤退,張獻忠感覺是在找死,還不如主動將騎兵與步兵分開!

一萬多人的騎兵、馬隊,帶着幾千頭騾子快速奔襲,騾背上載着少數糧食和引火物。

他們從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而下,即赤龍湖的西側。

那裏河道縱橫,而且水田遍佈,騎兵別說展開作戰,就連快速行軍都夠嗆。

但張獻忠就是來了,孫可望親自做嚮導,因爲這屬於孫可望的地盤,對各種河流和地形非常熟悉。

爲了加強對富庶地區的控制,孫可望在關鍵州縣鋪了土路。這些土路雖然只有兩米寬,卻可用於騎兵通行,平時下鄉催糧非常方便。

月光之下,複雜的河網農田之間,張獻忠全軍舉着火把飛奔。

中途甚至穿過兩條小河,那些小河上的橋樑,並不是孫可望修的,而是明代中期,當地士紳出錢所建。

孫可望停下來說:“父親,前面距蘄州還有不到十里,可命令全軍先熄滅火把。”

張獻忠命令全軍下馬裹蹄,滅掉火把之後繼續前進。

又派出使者,前去聯絡城內守軍。

大同軍說起來是圍城,其實駐紮在朱湖南北,中間停靠着許多船隻溝通,停船之地還有李時珍的墳墓。

張獻忠的奇襲方向,盧象升已經猜出來,但其行軍路線,跟盧象升的猜測相反。沒有繞向赤龍湖東側,而是繞着更難走卻更近的西側,導致趙瀚麾下的騎兵撲錯方向。

也不算完全撲錯方向,只要卡在那裏,就可以防止張獻忠東竄。

“敵襲,敵襲!快點燃烽火!”

蘄州城西北邊六里地左右,小山丘之上有一處營寨,裏面駐紮着一千大同農兵。

張獻忠雖然隱藏得很好,但還是暴露了行蹤。

“全速進軍!”

張獻忠只能提前發動,根本不管這處營寨,全軍朝着蘄州城東北邊的主力大營衝去。

營寨的狼煙升起之後,幾乎沒啥作用,因爲這是夜裏,幾里外的友軍根本看不見。他們使勁的吹號吶喊,同樣毫無作用,這處營寨是用來白天傳消息的。

不過,他們迫使張獻忠加速行軍,那隆隆的馬蹄聲,很快驚醒了大營中的江良。

“籲!籲!籲!”

營中響起銅哨聲,不管是農兵還是民夫,都迅速爬起來各自集結。

這裏的民夫,很多本身就是農兵!

突襲也算突襲,江良被殺個措手不及,倉促之下無法做到完美防禦,好在沒被張獻忠撲到營外才知道。

城內守軍也一併殺出,配合張獻忠夜間襲營。

被襲擊的是北營,湖對岸還有個南營。

南營主將餘良輔迅速集結兵力,他沒有坐船去救援友軍,而是率領一萬農兵、一萬農夫,直接跑去攻打薊州城!

“好漢們,一起殺啊!”

朱和坤拔出腰刀大呼,狀若瘋狂的往蘄州城衝去。

這貨屬於荊王系宗室,父親的爵位是鎮國將軍。張獻忠帶兵殺來,荊王一脈被殺死大半,剩下的全部逃之夭夭。

還好,張獻忠並非路過,沒像歷史上那樣,把荊王府、郡王府、郡主府、鎮國將軍府、輔國將軍府一把火燒個精光。

朱和坤是幸叩模旁诮鳎麑凫侗绘倝旱膶ο螅缃駞s能給大同軍當帶路黨。

北營那邊已經開始廝殺,南營士卒爭分奪秒,用了半個小時,終於衝到蘄州城下。由於時間關係,沒帶那種有絞盤、有掛鉤的雲梯,全是很容易被推翻的簡易雲梯。

蘄州城牆高約5.8米,由於調派一半兵力,出城去幫張獻忠夜襲,城中只剩三千守軍而已。

第一撥攻城失敗,大同士卒死傷四百多人。

就在此時,城中突然起火。

距離趙瀚地盤最近的城池,怎麼可能沒有細作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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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先響應的是城中大戶,蘄州的土地實在太肥沃,大戶們的郊外田產都被搶光了。他們住在城裏也經常受到盤剝,日子一天比一天難過,只有趕走張獻忠才能正經過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