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魏四嘿嘿笑道:“老劉,我就跟他們開個玩笑。”
老劉瞅了趙瀚兄妹一眼,吩咐說:“放人過去,是死是活,看他們自己的造化。”
趙瀚使盡全身力氣站起來,憑藉這個時空的殘存記憶,拱手作揖道:“敢問恩公尊姓大名,我兄妹二人若能活命,他日必定結草銜環以報。”
老劉見趙瀚禮節齊備,居然也鄭重回禮:“原來是位遭難的小相公,我叫劉莽,天津新軍的一個小管隊。”
“謹記恩公大名,它日有緣再會。”趙瀚非常喫力的蹲下,重新趴到地上,讓虛弱無力的小妹,伏在自己背上抓好,又像狗一樣慢慢往前爬。
劉管隊想了想,摸出幾枚銅錢,遞到趙瀚的面前:“拿去買些喫食。”
“謝謝恩公。”趙瀚大喜。
他又是拱手作揖,又是文縐縐說話,只想引起對方的注意而已,如今幸叩钠鸬搅艘恍┬Ч�
兄妹二人慢慢爬走,魏四說道:“老劉,你掏錢作甚?這兩個小的,餓得都不能走路了,連進城都得爬過去,今天喫飽明天也要餓死。”
劉管隊目送兄妹倆過橋,嘆息說:“我家那一雙兒女,也是這般大,圖個心安而已。這世道……唉!”
天津城雖然依河而建,但城牆與吆由杏幸欢尉嚯x。四面城牆之外,有大量非法民居,而且已經形成街市。
特別是北城外,那裏有北吆哟a頭,商鋪林立,異常繁華,北護城河甚至變成碼頭區的內河。
趙瀚揹着妹妹爬到城外街巷,一路聞着食物的香味前進。
來到個麪點攤位前,趙瀚喘息恢復一陣,想站起來卻又腿軟摔倒,最後只能跪坐在地上,托出那幾枚銅錢說:“喫的。”
由於西班牙的衰落,明末出現白銀危機。
白銀通貨緊縮,銅錢通貨膨脹,銅錢是越來越不值錢了。
再加上正值災荒,糧價貴得很,這幾文錢只能買到雜糧饅頭。
攤主收過銅錢,塞給趙瀚一個饅頭,表情厭惡的揮手道:“走遠點喫,莫耽擱我做生意。”
“謝……謝謝。”
趙瀚勉強報以笑容,用嘴叼着饅頭,馱着小妹轉身往街角爬行。
還沒爬到街角,突然衝出幾個乞丐,搶走饅頭惡狠狠道:“在天津討飯喫,拜過碼頭沒有?這饅頭算是入夥錢,今後每天上貢五文,沒錢就上貢喫的,就許你們在碼頭北街討飯。”
給人跪地乞討,遭人手拎腳踹,還被逼着鑽褲襠,趙瀚爲了活命都忍了。
好不容易弄到喫的,竟被幾個乞丐欺負,趙瀚終於徹底炸了。他放下妹妹,搖搖晃晃爬起來,怒吼道:“還給我!”
“小娘養的,站都站不穩,還敢跟爺爺耍橫?”乞丐頭子伸出一腳,輕輕鬆鬆把趙瀚絆倒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其他乞丐放聲大笑,他們是社會最底層,整日遭受歧視欺凌,只能在更弱者身上尋樂子。
趙瀚早就餓得發暈,此時看人都是重影的。他無力再站起,便使勁往前面爬,抓着乞丐頭子的腳踝說:“饅頭,還給我!”
“滾開!”
乞丐頭子一隻腳被抓住,於是抬起另一隻腳,像踩螞蟻般踩着趙瀚的頭頂。
“不準打我二哥!”
突然,餓得幾乎昏迷的趙貞芳,猛地撲上去咬乞丐頭子的腿。
“唉喲!”
乞丐頭子喫痛,伸腿將趙貞芳踢開。
趁着對方單腳站立的機會,趙瀚猛然使出最後力氣,抓着乞丐頭子的腳踝奮起拖拽。
“啊!”
乞丐頭子仰身倒下,而且後腦勺着地,頓時摔得腦袋發暈。
“哈哈哈哈!”
其他乞丐還在看笑話,並不覺得兩個孩子,能對他們的頭兒有什麼威脅。
也有一些過路百姓,在此停下腳步,興致勃勃的看乞丐打架,還不是有人指指點點耍樂子。
“呼呼呼……”
趙瀚嘴裏喘着粗氣,沒等對方反應過來,他就已經爬到乞丐頭子身上,照着對方滿是泥垢的脖子咬下。
“鬆口,快鬆口!”
乞丐頭子驚慌掙扎,嚇得忘了向同伴求救,只是叫喊着要把趙瀚推開。
其他乞丐終於不再看熱鬧,對着趙瀚又踢又打又拽,趙貞芳撲過來幫忙卻被踢走。
趙瀚抱着乞丐頭子,死不鬆口的噬咬,咬破對方的氣管,咬破對方的動脈。鮮血流到嘴裏也不噁心,反而因爲腹中飢渴,下意識瘋狂吸食血液下肚。
終於,乞丐頭子不再動彈。
趙瀚滿嘴血肉沫子,回頭朝着腥霜熜Α�
“殺人啦!”
路人驚呼大喊。
其他乞丐愣了愣,也不想着給老大報仇,抄起打狗棍和破碗就跑。
趙瀚撿起地上的饅頭,用力撕成兩半,一半塞到自己嘴裏,一半遞給小妹說:“喫!”
趙貞芳顧不得那麼多,抓着饅頭狼吞虎嚥。
趙瀚將半個雜糧饅頭喫完,才橫袖擦掉嘴上的血跡,整個過程就像在喫生人血肉。
當街鬧出人命,居然沒人去報官。
死一個乞丐而已,天津城哪天不餓死人?
趙瀚恢復少許力氣,在心款ヮブ拢_始摸索乞丐頭子的屍體,可惜啥財貨都沒有摸到。
他拾起對方的打狗棍,拄着棍子艱難站立,攙扶小妹說:“走,二哥帶你去找過夜的地方。”
趙貞芳拽着一小塊饅頭,始終沒捨得喫,默默跟在趙瀚身邊。
只走了幾步,兄妹倆都頭昏眼花,於是再次趴下向前爬行。
圍觀路人紛紛避開,讓出一條道來目送他們離去。
這個開局不算慘,至少搶到了一根打狗棍。
第003章 【津門風雨】
來到一條背陰街巷,兄妹倆靠牆坐下。
趙貞芳用髒兮兮的雙手,捧着剩下的一小撮饅頭:“二哥,你喫,我已經飽了。”
趙瀚並沒有拒絕,而是歡快笑起來。把不夠塞牙縫的食物,再次分成兩半,遞回去一半給妹妹:“分着喫。”
“嗯。”
趙貞芳撕扯饅頭屑放嘴裏,捨不得咀嚼,也捨不得吞嚥,只用舌頭品味食物的芬芳。
見趙瀚正看着她,趙貞芳似乎忘記悲痛,開心笑道:“二哥,饅頭真好喫。”
趙瀚撫摸妹妹的頭頂,許諾道:“等二哥賺了錢,讓你每天都有饅頭喫。”
“那可真好。”趙貞芳憧憬道。
將小妹哄睡之後,趙瀚臉上的笑容頓失,抄起打狗棍在地面研磨。他還是沒什麼力氣,磨製武器的速度很慢,但打狗棍的一頭,終歸被磨得尖銳起來。
一杆簡易竹矛,就此成型,關鍵時候,能夠殺人。
剛纔一番經歷,讓趙瀚深刻認識到,除了隨時可能餓死之外,還有無數潛在危險等待着他。
撫摸着竹矛,趙瀚總算有了些安全感,產生一種可以掌握自身命叩腻e覺。
傍晚,趙貞芳醒來,又是餓醒的。
趙瀚一手拄着竹矛,一手攙扶妹妹,沿着街巷前進。
各自喫下半個饅頭,又休息半天,兄妹倆都恢復了少許體力,至少討飯時不必像狗一樣爬行。
來到某戶人家的後門,趙瀚好一陣拍打,終於有人過來開門。沒等他張口乞討,對方見兄妹倆的樣子,便砰的一聲把門關上。
沿途又敲了四五家,只有一家沒有直接關門。
“夫人行行好,給口吃的吧,菩薩保佑你長命百歲。”趙瀚趕忙說着吉利話。
那婦人說:“家裏真沒剩喫的,你們去別處討飯吧。”
小門小戶,饑荒年月,自己都喫不飽,哪有食物救濟窮人和乞丐?
趙瀚見討不來飯,便又說:“給口水喝行嗎?渴得很。”
那婦人心善,總是沒有拒絕:“你們等着。”
大門關上。
片刻之後,婦人再次開門,舀來一瓢清水,皺眉問:“你們討飯的碗呢?”
趙瀚隨口胡謅道:“被幾個乞丐打爛了,他們不許我在這裏要飯。”
婦人更加憐憫,遞過水瓢說:“拿着喝吧。”
趙瀚先讓小妹喝水解渴,又將剩下的清水猛灌入腹。歸還水瓢,作揖說道:“多謝恩人!”
“也是個遭難的少爺。唉!”婦人嘆息着關門。
小小年紀,就懂得禮節,怎不是遭難的少爺?
趙瀚飲水之後,總算有了些精神。他沒有繼續在這條背街巷道討飯,而是一路尋到碼頭東街,那裏是整個天津最繁華的地方。
夜幕已經降臨,北碼頭東街卻燈火通明。
由於貨船在吆訑R湥罅可藤Z逗留此地。客棧早就塞滿了,一些豪商尋不到住處,乾脆直接在北城外的青樓落腳。
吆又鉂M地饑民,碼頭東街卻繁花似澹乘裂Y傳出陣陣酒肉香氣。
趙瀚選了一座酒樓,蹲在門口等待豪客。
剛剛站定,就有店夥計出來,抄着棍子驅趕道:“小叫花子,快滾遠點!”
趙瀚忙說:“我祖上是御廚,有獨家烹飪祕方,只要十兩銀子……”
“滾!”店夥計提棍就打。
趙瀚橫起竹矛擋住,拉着妹妹不斷後退,站得老遠等待豪客賞飯。
結果飯沒有討到,反而惹出一羣乞丐。
趙瀚之前咬死的乞丐,主要在碼頭北街活動。而碼頭東街,則是另一羣乞丐的地盤。他們同屬一個乞丐幫派,但歸不同的小頭目管理。
這些乞丐勢力更強,來找麻煩的足有十多個。
趙瀚護着妹妹靠牆而立,用竹矛擺出拼刺刀的架勢,挑釁道:“來啊!”
一個乞丐舉棍就打,不過毫無章法,打狗棒高高掄過頭頂。
趙瀚雙腳未動,只是身體前傾,一個突刺就扎中對方的大腿。
那乞丐捂着傷口慘叫,其餘乞丐紛紛進攻,趙瀚連續扎中數人。可惜沒什麼力氣,又要護着妹妹,他自己也捱了幾棍。
“是個練家子,快回去稟報‘侯爺’!”
乞丐們紛紛驚呼,轉眼間逃散一空,趙瀚用武力獲得碼頭東街的臨時乞討權。
正好一個富商酒足飯飽,離開酒樓之時,目睹乞丐打架的好戲。當即拍手喝彩,醉醺醺說:“打得熱鬧,給爺賞!”
富商身邊的僕從,抓起一把銅錢,隨手扔到趙瀚面前。
“多謝老爺打賞。”趙瀚非常高興,藉着酒樓透出的微光,跟妹妹一起趴地上撿錢。
銅錢也有優劣之分,這次得到的全是好錢。
兄妹倆早就餓得發慌,連忙跑去買喫的,帶着肉餡的天津大包子!
趙貞芳喫得腮幫子鼓起,活像一隻護食的小倉鼠,邊嚼邊說:“真好喫,比饅頭還好喫!”
總算能喫飽一頓,趙瀚也頗爲開心,頓時笑道:“改天弄到銀子,二哥給你買更好喫的烤鴨。”
趙貞芳一臉崇拜道:“二哥真厲害,爹爹總說你腦子靈……”話音戛然而止,小姑娘神情黯然道:“二哥,爹和娘是不是已經死了?我知道什麼是死了,就跟大哥一樣,睡着了醒不過來。”
趙瀚抱着妹妹瘦弱的身體,安慰說:“不怕,有二哥在呢。”
“嗯,我不怕。”趙貞芳點頭抽泣,抽泣聲漸漸變成嗚咽,淚水在滿是泥污的小臉留下兩條白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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