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2章

作者:王梓钧

守橋官兵,全程目睹這一切,但沒人願意過來相救。

非但如此,他們還舉起刀劍,殺死任何試圖過橋的饑民。無論饑民,還是馬匪,對天津而言都是大患!

趙貞芳的嗓子都哭啞了,可父母還是沒有回應。她知道,爹孃是睡着了,一個月前,大哥也睡着了沒有醒來。

小姑娘餓得發慌,茫然站在原地。

不知過了多久,趙貞芳邁步走向附近的屍體。那裏有火堆還未熄滅,殘破的瓦罐裏有粥,地上也撒了一些米粒。

將沾着鮮血的米粒,小心刨進瓦罐。趙貞芳學着母親的樣子,收集幾個瓦罐裏的水,跪在那裏等着煮粥喝。

也不知煮沒煮熟,趙貞芳忍不得了,她一邊含淚抽泣,一邊嚥着口水,用手將瓦罐捧出火堆。

“啊!”

小姑娘的雙手都被燙起水泡,卻忍痛沒將瓦罐丟掉,而是小心翼翼放在地上。

然後,她愣在那裏,轉身看着爹孃,一直傻站到粥冷了都沒回神。

驀地,趙貞芳突然捧起瓦罐,來到父母身邊,搖着父親的屍體說:“爹爹,不睡覺。快起來喝粥,喝了粥就不餓了。”

父親沒有回應。

她又去搖動母親的屍體:“娘,喝粥,喝粥就不餓了。娘,快起來喝粥啊……嗚嗚,哇哇哇……”

一股巨大的恐懼襲來,小姑娘開始嚎啕大哭。

漸漸的,哭得累了,沒力氣了。

“水,水,好渴……”

小姑娘扭頭一看,卻是趙瀚在艱難說話。她抹掉眼淚,欣喜的衝過去:“二哥,二哥,快起來喝粥!”

第002章 【開局搶根打狗棍】

趙瀚迷迷糊糊,並未徹底醒來,只覺得飢渴難當。

恍惚間,脣齒觸碰瓦罐,他下意識張嘴喝水。

帶着泥土沙礫的冷粥,就這樣猛灌入腹中,好賴讓趙瀚恢復精神,睜眼見一女童正趴在他身邊。

“二哥,你醒了?”趙貞芳欣喜得笑中帶淚,迷茫的雙眼瞬間煥發光彩。

“我……”趙瀚艱難說話,可只說了一個字,便覺嗓子撕裂般疼。

他想要支撐着爬起,又感覺渾身無力,就似鬼壓牀一般。明明意識已經清醒,卻不能控制身體,連手指都沒法動,好像脖子以下都不屬於自己。

漸漸的,趙瀚再次昏沉睡去。

趙貞芳自己也餓得很,就那樣守在哥哥身邊,把剩下的稀粥喫乾淨,甚至捧着瓦罐用舌頭舔得溜光。

終於,天津城裏的官員,組織人手過橋收屍。

如今正值夏季,幾百具屍體若不處置,很容易就會釀成瘟疫。

負責搬邔企w的,都是天津城的官兵。

由於軍士逃亡嚴重,韃子又在遼東做大,萬曆末年便組建過天津新軍。

新軍爲營兵制,不屬衛所繫統,由中央財政撥款。不含“鎮海營”等海防部隊,天津城內外就有六千多新軍,但僅過去十多年,如今逃得只剩下兩三千。

且這兩三千新軍,一個能打的都沒有,早已淪爲奴僕般的存在。

另外,天津各處還有幾千衛所兵,世世代代給軍將做農奴。

裏裏外外,附近上萬官軍,竟被幾十個馬匪嚇得現在纔敢過來。

“小五哥,這個還在喘氣兒。”

“活不成了,一併拖去亂葬崗。”

“沒有受傷,就是餓的,灌半碗粥還能活過來。”

“你給他粥喝啊?”

“我自己都喫不飽,哪有粥給他?”

“那你廢話作甚?”

不拘死的活的,全部搬上板車,拖去附近的荒墳地簡單掩埋。

來回好幾趟,終於來到趙家這邊。

趙貞芳撲在父親屍體上,尖叫道:“不準碰我爹爹!”

一個士兵見她年齡幼小,不禁可憐道:“唉,已經死了,我們給你爹下葬。”

趙貞芳搖頭說:“爹爹沒死,爹爹是睡着了。”

士兵們不再理會,轉而去搬呲w陳氏的屍體。

“娘!”

趙貞芳又瘋一般撲過去,看得這些士兵連連搖頭。兩具屍體而已,小姑娘不讓搬走,他們也正好可以省事兒。

趙貞芳好不容易護住父母屍身,又見士卒朝哥哥走去,她連忙大喊:“那是我二哥!”

一個士兵嘆息:“合着是一家子,慘得很啊。”

旁邊的士卒說道:“這小哥沒死,胸口還在動。”

之前那士兵伏身摸趙瀚的額頭,搖頭道:“發燒得厲害,也就剩一口氣了。”

士兵們扔下趙家不管,跑去搬咂渌麑企w。眼見着即將天黑,這是最後一趟,還剩上百具屍體明天再說。

夕陽西下,天色已暮。

六歲的趙貞芳,肚子餓得咕咕叫。她撐着瘦弱的小身體,將二哥拖到爹孃中間,然後默然守在那裏等待天亮。

趙瀚是半夜被餓醒的,腦袋發暈,腹中飢餓,渾身上下皆無力。

艱難爬起來,藉着黯淡的月光,依稀可見旁邊那小姑娘。她似是餓極了,就連睡覺都蜷縮身體,一雙小手正捂着肚子。

這是小妹,趙瀚突然記起來。

不對,我是獨生子啊,哪來的什麼妹妹?

趙瀚甩了甩迷糊的腦袋,低頭查看自己的衣服。也不知是什麼料子做的,反正摸起來粗糙得很,而且到處打着破舊補丁,這種衣服連馬匪都看不上。

崇禎元年,新皇登基?

趙瀚頹然坐在地上,看着古代璀璨的星空,事情荒謬到讓他難以接受。

他出身於新中國的普通家庭,自小學習成績還不錯。勉強考上重點高中,可惜沒考上重點大學,只能讀一個普通本科。

因爲從小夢想當兵,在學校看到徵兵橫幅,趙瀚毅然入伍做了大學生兵。

在部隊摸爬滾打兩年,趙瀚沒有申請提幹,而是退伍回校繼續讀大學。

眼見快要畢業,正琢磨是否考研,或者選擇考公務員,怎麼就跑到古代來了?

而且還是崇禎元年!

崇禎朝好像只有十七年吧,趙瀚也不是很確定,反正離明朝滅亡不遠了。

明末歷史,趙瀚知道個大概,但細節很多都已忘記。

他的專業是漢語言文學,學過古代文學,學過文字學,學過古典文獻學,可惜沒有深入研究過古代歷史。

身體實在太差勁,而且高燒未退,趙瀚迷迷糊糊又睡過去。

早晨再次被餓醒,趙瀚爬行翻找附近屍體,但沒有收穫任何食物。

這剩下的上百具屍體,早被翻了好幾遍,別說留下錢糧,就連稍好些的衣服,都被負責收屍的官兵扒走。

可趙瀚真是餓極了,餓得雙眼通紅,腸胃痛如刀絞,生出一股噬咬人肉的衝動。

看着那些屍體,趙瀚真想撲上去啃幾口。

“二哥,我餓……”

趙貞芳不知何時醒來,也許是餓的,也許是昨天受到驚嚇,此刻的精神非常萎靡。

趙瀚還記得昨天清醒,小姑娘曾給他喂粥。不管出於身體殘留的親情,還是報答對方的救命之恩,他也理應照顧這個妹妹,當即安慰道:“不怕,二哥給你找喫的。”

根本就找不到喫的!

附近的樹皮早被饑民扒光,就連河岸的野草都已枯黃。吆铀源蟀耄冻龊訝椀哪酁斄殉霭驼茖挼拇罂谧印�

趙瀚想要尋找昆蟲,補充一點蛋白質,可除了蚊子啥都沒有。

地面旱得鋤頭都難挖開,蚯蚓什麼的想都別想。

趙瀚撿起兩片殘破瓦罐,拉着妹妹來到官道中央,試圖遇到路過的行人討飯喫。

僅站立幾分鐘,趙瀚的身體就明顯撐不住,輕飄飄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走,他乾脆順勢跪下去裝可憐。

趙貞芳突然提醒道:“二哥,爹說大丈夫在世,只跪天地君親師,不跪討什麼什麼食。”

“嗟來之食。”趙瀚糾正。

趙貞芳說:“對,就是嗟來之食。”

趙瀚反問:“那爹有沒有說過,大丈夫當能屈能伸?”

趙貞芳搖頭。

趙瀚嘆氣道:“站着是伸,跪着是屈。現在跪着,是爲了今後還能站着。跪吧,反正也沒力氣站穩,就當咱們是跪着休息。”

兄妹倆並肩歸於官道,各自手捧破瓦罐,早晨的太陽也漸漸升起。

大概過了兩刻鐘,城裏出來一支商隊,因爲吆痈煽蓦y以行船,改用騾馬馱着往北而去。

從沒有過乞討經歷的趙瀚,眼見商隊越來越近,連忙跪直了捧起手中的瓦罐。

但他一言不發,終究沒好意思開口乞討。

“滾開,別擋道!”

說話的是押貨鏢師,由於商業快速發展,天下又不怎麼太平,走鏢行業在近幾十年日漸興旺。

趙瀚依舊高舉着瓦罐,一個健壯鏢師走來,抓起他和妹妹的衣領,猶如拎小雞般扔到路邊。

趙瀚忍痛爬起,徹底放下羞恥心,跪地呼喊:“老爺們行行好,給點喫的吧!”

無人回應,皆視而不見,長長的商隊從他們面前過去。

不多時,又有一支隊伍,從天津城而來。卻是吆痈煽荩钸斷絕,朝廷催得狠了,漕糧改由陸路進行轉摺�

那些漕哕娒瘢┑酶w瀚一樣寒酸,有些乾脆就只有一塊護襠布,在烈日下推拉着糧車往前走。

負責呒Z的漕邊ⅲ故秋@得油光水滑,悠哉哉騎着一匹健馬,不時拿出水囊喝上幾口解渴。他身邊還有二百家丁,甲冑齊備,不怕小股匪寇搶糧。

“二哥,我餓。”

趙貞芳又餓又渴,還被日頭直曬,已經有氣無力,很快陷入半昏迷狀態。

天津士卒又出城收屍,趙瀚沒有攔着,目送他們把父母的屍體搬走。

這個身體只有十歲,趙瀚艱難的將妹妹背起,嘗試幾次都累得屈膝跪下。

太餓了,根本沒有力氣!

終於,趙瀚趴伏在地面,對趙貞芳說:“小妹,爬到二哥背上來,咱們去城裏弄喫的。”

趙瀚趴在地上,小妹趴在他背上,就這樣馱着往天津爬行,猶如狼狽而行的兩條野狗。

到城裏要飯,或許更順利吧。

眼下的根本,不是做啥長遠計劃,而是先填飽肚子活命再說。

天津城建在三岔河口,得過了吆樱拍艿阶o城河。

二十多年前,天津發大水,南北城牆坍塌七十餘丈,直到現在官府都沒錢修復城池。

因爲吆铀荩罅看b擱湥罴Z和商品急需陸路轉摺R虼耍緵]有橋的北吆樱缃翊钇鹨蛔R時木橋。官府害怕流民和匪寇過河,橋上有士兵看守,還設置了拒馬等器械。

趙瀚揹着妹妹,好不容易爬到吆訕蜻叄貥蚴孔湟荒_將其踹翻:“滾開,哪來的乞兒!”

都要快被餓暈了,趙瀚生不出憤怒,只扶着摔倒的小妹,擠出討好的笑容:“軍爺行行好,放我們過去討口飯喫吧。”

那士卒莫名笑起來,負着雙手,叉開兩腿:“想過橋可以,從我襠下鑽過去。”

趙瀚默然,眼眸通紅,雙拳緊握,復又鬆開。

突然一個軍官過來,將故意刁難的士卒推開,罵罵咧咧道:“好你個魏四,欺負孩子算甚好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