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遵……命。”錢謙益有氣無力。
一張衛生紙都有用處,錢謙益不就找到用處了嗎?
趙瀚看向柳如是:“你想卻編大同正音嗎?”
柳如是回答:“在下亦通戲曲,正音並不落後於人。”
趙瀚又對幾個戲曲名角說:“虞山先生編好正音之後,你們對照着唱戲,感覺不對就說出來,讓他們重新修改編撰。”
“是!”
那些戲曲名角很高興,想不到自己還能參與這種大事。
趙瀚說道:“其他人都退下吧,錢謙益、柳隱暫時別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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院子裏只剩三人,趙瀚對錢謙益、柳如是說:“秦皇之功業,首推書同文。而你們要做的,則是語同聲,你們應該理解有多重要吧?千百年之後,名士大儒皆已作古,你們二位卻青史留名。”
“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”
柳如是熱血沸騰,她身爲女子,終於能做大事了。
錢謙益說道:“定然竭盡全力而爲。”
趙瀚笑着招手:“來來來,給你們看些字母。”
錢謙益、柳如是走過去,趙瀚解開黑板上的白布,只見上面寫着些亂七八糟的符號。
拉丁字母。
拼音之法必須推行,可以原創符號,晚清就有人自創符號搞拼音。
但中國人自創符號,難免脫胎於偏旁部首,容易形成某種誤導。
於是,中國大陸採用拉丁字母來拼音,中國臺灣採用模仿日語假名來拼音,其實兩者採用的都是同樣原理。
而這個原理,源自傳統的雅言,就是那套能兼容各地方言的讀書音規則。
趙瀚指着黑板:“這些是聲母,這些是韻母。”
學過雅言切音法的,此刻一聽就懂,錢謙益、柳如是二人,立即明白那些字母是幹什麼的。
甚至,趙瀚都不用解釋,聲母和韻母這兩個詞彙的含義。
聲、韻、母,本身就是音韻術語。
趙瀚見到他們的反應,頓時更加高興,士子們接受起來很容易啊,只需強行記住字母的讀音便可。
“你們自己讀吧。”趙瀚說道。
每個拉丁字母旁邊,都有漢字注音,趙瀚還寫了幾個聲韻母組合的例子。
兩人看着漢字注音讀了一陣,趙瀚又寫出現代漢語的四個聲調:“這是聲調,我自己創了四個,剩下三個你們自己創制。”
錢謙益隨便選取幾個漢字,試着用拼音法進行切音,猛然嘆息說:“雖然粗湥_實易於蒙童學習。但已偏離正韻之法,此正音一旦推廣,假以時日,各地土語皆要消亡矣。”
趙瀚說道:“自古語言如文字,本來就在變化,而變化之方向則是由繁入簡。我不但要簡化音韻,還要簡化漢字,若有多種寫法,選取最簡單最合理那種。”
錢謙益感慨:“總鎮之志,今日方能窺測一二。”
趙瀚不搞強行簡化,只是挑選簡筆字作爲標準字。
比如“無”和“無”,已經通用好幾百年,意義和用法都一模一樣,爲什麼不把“無”作爲標準字形?
柳如是看着趙瀚離去的聲音,自言自語道:“真偉男子也!”
錢謙益當沒聽到,他不敢再招惹這位奇女子,更怕得罪了剛纔那位偉男子。
第331章 【南歸】
轉眼便是崇禎十三年春,錢謙益領到差事已經一個月。
北京。
侯恂、盧象升、孫傳庭、方孔韶、熊文燦、李逢申……這一大堆“罪臣”,齊刷刷走出詔獄。
他們算是被釋放得比較晚的,因爲家人都是從南方趕去,帶着銀子一路奔波到刑部贖人。
朝廷徹底沒錢了,崇禎正在想辦法,罰銀子贖罪臣便是其中之一。
生財效果還不錯,而且並未招惹太多非議。
因爲詔獄裏的那些罪臣,很多都是辦砸了事情被關的,甚至是莫名其妙被問責下獄的。
“諸君珍重,告辭!”
李逢申朝着腥斯笆郑蟽鹤永铞﹥l來的馬車。
盧象升也抱拳說道:“告辭!”
盧象升的弟弟盧象晉,跟李雯同僱一輛馬車,他們是要結伴回江南的。
“唉!”
孫傳庭搖搖頭,朝着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熊文燦領着兒子,直往親家的府邸走。他跟閣臣姚明恭是老鄉,很早就結爲姻親。熊文燦能獲得楊嗣昌賞識,很大程度是因爲姚明恭的推薦。
去跟親家拜別便離京,熊文燦已經打定主意。
方孔炤、方以智、侯恂、侯方域,兩對父子慢悠悠散步。
“南方形勢如何?”侯恂問道。
侯方域回答:“江左、江右、廣東、福建,皆爲趙瀚所據。湖廣一分爲二,改長江以南地域爲湖南省。”
“看來那趙伲呀洜懬滞陶麄�湖廣做打算了,”方孔炤笑道,“今後定要重新劃分的,只有洞庭湖以南才稱湖南。”
侯恂搖頭嘆息:“下獄三年,物是人非,時局已敗壞至斯。”他停步轉身,問道,“潛夫兄,可是打算回鄉去投那趙伲俊�
“再說吧。”方孔炤答得模棱兩可。
兩人也沒啥好說的,並走一陣,便各自分別。
分開之後,侯方域對父親說:“闖偎僚昂幽希鞯亟越Y寨自保,咱家也在募兵結寨。”
“回家再說!”侯恂道。
河南的士紳豪族們,已經完全進入亂世模式。
往往一家或幾家,修寨子武裝家奴,不求殺伲磺笞员!A骺軄砹司退图Z食,一般情況下,只要給足糧食,流寇就懶得浪費力氣攻打。
另一條街。
方以智對父親說:“姑父已做了施州知府。”
“知州衛?”方孔炤確認道。
方以智解釋說:“趙瀚把施州衛改爲施州府,府治便在施州(恩施),並將巴東、建始也納入其下。施南、容美、石樑、金峒等土司,全部改土歸流,還有一些土司被撤銷。”
“土司沒有造反嗎?”方孔炤驚訝道。
方以智說道:“從去年夏收,一直到現在,趙瀚的大同軍,已經跟施州土司打了七個月。”
方孔炤嘆息道:“趙龠�是太急了,改土歸流須得長期經營,哪是一朝一夕能辦成的事?”
方以智說道:
“這次不一樣。趙瀚佔領施州之後,立即給施州、劍南等衛所的軍戶分田。又給周邊的漢化苗人(多爲土家族)分田,還宣佈整個施州府,免除三年田賦,鼓勵漢人和苗人開荒。”
“獲得漢化苗人效忠之後,又以這些苗人爲嚮導,剪除周邊不聽話的土司,強行改土歸流。以漢人爲主官,以漢化苗人爲佐官,勒令不得歧視苗人,到處宣傳漢苗一體政策。”
“他們的農會很厲害,在苗人之中,也組建起農會。那些連漢話都不會說的苗人,因爲分田、免賦,不用再服徭役,也都反過來幫着官府去打土司。”
“打了半年,一些小土司手下的兵,幾乎全都跑去趙瀚那邊。”
恩施的少數民族非常多,主體爲古代巴人後裔,但在明代被統稱爲苗民、土蠻。
大量少數民族同胞,包括各處軍戶,都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。
給他們分田,給他們帶去紅薯等作物,給他們免除三年糧稅,給他們免除各種徭役。革命熱情立即被點燃,一些小土司,根本不用大同軍動手,土兵和土民就自己殺了。
半年下來,只剩大旺、三毛、臘壁峒、木冊、西坪、唐崖六個土司,黃幺留下2000正兵、2000農兵,慢慢配合知府征討。
這裏其實都是些小土司,每個土司麾下,撐死能有幾百個土兵。征討土司就跟剿滅土匪差不多,打得慢純粹是路不好走,真正交戰時往往一擊便潰。
方孔炤嘆息:“你姑父是被髮配了啊。”
“非也,”方以智解釋說,“趙瀚用人,越看重誰,就越派給苦差事。一旦把事辦成,必然獲得高升。姑父若能把施州府治理妥當,今後很可能直升布政使。”
方孔炤笑問:“你爲何這般瞭解?”
方以智說道:“姑父多次寫信過來,讓孩兒早點投靠趙瀚。如今父親出獄,便無後顧之憂,孩兒是要去吉安府的。”
“一起去吧,我也想去江西看看。”方孔炤對朝廷徹底失望。
父子倆沒走多遠,突然一騎奔來。
“方御史,”行人(皇帝使者)下馬說道,“陛下有口諭,請方御史暫留京城,擇日宣讀任命詔書,還會賜予尚方寶劍。”
聽到這話,方孔炤怒火中燒,差點想要當場唾罵崇禎。
把老子關了一年多,讓家屬交銀子贖罪,剛出獄兩條街就要復官?
真想重用老子,就不會直接復官嗎?純粹是想多撈一筆贖罪銀!
方孔炤當即答應,在北京外城尋了家客棧,父子倆隔日一大早便開溜。
盧象升坐在馬車上,一路無言。
北京城裏,竟然也餓殍遍地,到處都能看到乞討之人。
出城之後,田野荒蕪,許多勳貴的土地,居然都長滿了雜草。
“爲何如此?”盧象升難以置信。
盧象晉解釋說:“勳貴士紳,盤剝日重。今春又是大旱,許多佃戶不願再種地,成羣結夥做盜偃チ恕H舴呛槎綆煟ê槌挟牐┍疾ń速,百姓都不敢出城,愚弟此次攜銀北上,好幾次差點被盜傧唇佟!�
盧象升無言以對,不知說什麼纔好。
古代地租,基本不會分成,都是在交定額租。
不管風調雨順,還是天災人禍,佃農都得交那麼多租子,頂多請求地主少交一些。而今連年大災,地裏產出的糧食,還不夠農民交租,誰他媽願意種地?
北直隸還好些,河南的許多州縣,已經可以用十室九空來形容。
並非都餓死了,而是大量逃荒去外地,或者乾脆起義造反,反正誰種糧食誰傻逼。
盧象晉說道:“今春的北京米價,七兩銀子一石。”
盧象升聽得目瞪口呆,難怪崇禎願意釋放罪臣,只要交了贖罪銀就放歸。這是被逼得沒辦法了,再不趕緊把監獄騰空,犯人的伙食費都給不起。
盧象晉笑着對李逢申說:“上海開埠,興建海港,已經徹底開了海禁。”
“倒也是件好事。”李逢申笑道。
李逢申、李雯父子便是上海人,家裏也搞些貿易,通過漁民走私給海商。
但畢竟屬於南直隸,上海走私查得很嚴,外加可以走長江呷ケ狈剑虼松虾5淖咚浆F象遠遠輕於廣州。
如果開海隨便做生意,對李家來說也算一條財路。
李雯說道:“父親,孩兒欲投江西,父親也一起去吧。”
李逢申搖頭:“幾年詔獄,不願再做官了。”
明末的詔獄生活還算不錯,只要給足銀子,獄卒一般不會苛待。
實在是崇禎經常抽風,隔三差五扔一堆進來,指不定哪天又復官高升,最好不要輕易跟這些罪臣結仇。
腥俗舷拢宦愤^了徐州,纔算從地獄重回人間。
山東都已經遍地饑荒!
在桃源水驛時,他們碰到一羣士子,有人甚至拖家帶口南下。
盧象升過去詢問:“朋友是要南遷嗎?”
一個士子拱手回禮:“在這北邊,百無一用是書生。去了南邊,自有施展抱負之機遇,趙先生必爲開國聖主也!趙先生那首《轉贈諸君》,便是寫給我等北方士子看的!”
這首詩傳得如此之快,自然離不開徐穎的功勞。
徐穎已經搬去淮安府居住,在吆友匕兜母鞲h,專門去學校發放宣傳物。
每個月都有讀書人,結伴南下投靠明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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