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特別是那些貧寒士子,他們在北方看不到希望。於是變賣僅有的家產,“飛蛾撲火”般去往南方,他們甚至有可能半路餓死。
留在北方也是死!
徐穎開始僱傭船隻,山東、南直隸的吆友鼐�來回航行。只要能背出《大學》原文,就可免費坐船南下,而且還提供簡單伙食。
這些讀書人拋家舍業南下,趙瀚可以放心任用,沒有那麼多利益牽扯。
盧象升他們幾個,乾脆也換乘“士子船”。
船艙之中,貧寒士子爲多,而且幾乎都餓死過家人。
看他們的情況就知道,一個個衣衫襤褸,每家平均只有兩三人,有的甚至已經孑然一身。
“諸君莫要沮喪,天下之大,必有我等容身之處!”
一個士子站起來,穿着破爛的儒服,振臂呼喊道:“大道之行也,天下爲公,選賢與能,講信修睦。故人不獨親其親,不獨子其子,使老有所終,壯有所用,幼有所長,矜寡孤獨廢疾者,皆有所養……”
聲音越來越響亮,船艙裏所有人都在背誦,黯淡的光線之中,人們的眼睛卻迸發出神采。
“天下大同!”
“天下大同!”
引導腥饲榫w的讀書人,可以算是託,但確實是真實的,屬於剛發展起來的北方大同社士子。
盧象升聽得熱血沸騰,同時又毛骨悚然,他感覺眼前這股力量能夠掀翻一切!
坐船輾轉來到南京,有人在碼頭讀告示。
卻是錢謙益也不知找誰幫忙,直接貼告示邀請名家,一起去編撰《大同正音》,而且辦公地點在魏國公留下的一座園林。
北方連飯喫都不起,南方竟然在編著音韻書籍。
一惺孔又豢茨歉媸荆鸵呀洘釡I盈眶。
盛世典籍,他們從地獄中逃出來,卻彷彿看到一個煌煌盛世。
第332章 【物理】
魏國公徐家,在南京有十幾處園林。
“大同正音”編撰組,被安排在四逡聳|園,裏面光是亭子就有十多個。
方以智先是返回桐城老家,然後帶着幾大箱稿件,重新前往南京應聘編撰人員。幾大箱稿件當中,有大概兩三斤稿件,是專門研究音韻知識的。
《切韻聲原》他已經編完,《醫學會通》也已經編完,《刪補本草》還需要走訪蒐集資料。
至於《物理小識》,正在編寫當中,他已經足足寫了九年。
“請問,虞山先生可在?”方以智問道。
門房是個傷殘軍人,推出個冊子說:“自己登記,報上姓名、籍貫,領了牌子就能進去。”
方以智抱着書稿進入園林,一棟樓閣的大堂之中,二十多人正吵成一團。
方以智來到大堂,竟無人理會,因爲大家都忙着爭執。
站在旁邊仔細聆聽,方以智直接愣住了。
哪有這麼編撰正音的?
現代漢語由聲母、韻母、聲調組成,古代漢語也差不多。
但歷代雅言的詳細規範,只有聲母和韻母的切韻規則,對聲調的要求非常唤y。因此同一個字,可被不同方言切出類似的音韻,達到“和而不同”可彼此交流的效果。
即,只約束音類,不約束音值。
趙瀚的要求卻很離譜,必須確定每個字的音值!
錢謙益這幫人坐在一起,已經快打出狗腦子了。就算以江淮話爲模範,各州縣口音也略有不同,該以哪位家鄉的音值爲準?
編撰至今,進度爲零,整天都在吵架,誰都不願讓步。
現在分成兩大派,一派認爲該以南京話爲標準,一派認爲該以徽州話爲標準。方以智如果再加入進去,估計還會多出個桐城派。
柳如是被吵得心煩,拍手說:“諸君,聽我一言,聽我一言!”
叫喊良久,腥私K於閉嘴。
阮大鋮也進了編撰組,他有個身份是戲曲家,能編寫戲曲必定精通音韻。
柳如是微笑道:“不如請個頂尖的戲班子來,一折子一折子唱戲。讓他們用不同的聲韻調,唱詞唸白多走幾遍,哪個動聽悅耳,哪個好說好記,咱們便選哪個爲準。”
“哈哈,此言甚妙!”錢謙益拍手讚歎。
《大同行記》的作者吳炳也來了,他忍不住說:“我也是寫戲曲的,並不歧視戲子。可編撰一國正音,今後還要推行天下,依據戲班子的唱詞來定,是否顯得有些不夠莊重?”
“不然,不然,”阮大鋮說道,“論及音準音正,誰比得過戲子?就讓他們唱唸,各種音調都來幾遍,我們這些人再從中選好聽好記好說的。”
看似兒戲,卻最有用。
不管是錢謙益,還是柳如是,說話肯定帶着方言口音。而那些戲子名角,卻個個字正腔圓,可以看做具有播音員水準。
柳如是的提議,竟然獲得了一致通過!
於是乎,這羣人編訂“普通話”,就是住在山水園林裏,每天聽着戲班子唱戲,那生活別提有多滋潤。
方以智放下書稿,抱拳說道:“虞山先生!”
“哈哈,密之來啦,又得一大才亦。”錢謙益笑着說。
柳如是仔細打量方以智:“這位便是方密之?”
錢謙益介紹道:“密之,這是柳隱柳如是,乃編撰大同正音之副總裁。”
“見過柳君。”方以智拱手。
柳如是作揖回禮,說道:“方先生,恐怕你得去江西一趟,總鎮正在到處打聽你的下落。”
方以智愕然:“趙總鎮到處打聽在下?”
柳如是解釋說:“江西有人獻奇書《物理所》,趙先生好奇打聽,得知此書正是閣下刊印,而且閣下還在編寫類似的物理書籍。趙總鎮欲與閣下探討物理學問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方以智感覺有趣,趙瀚這種豪傑居然喜歡物理。
之前有人獻《農書》,得到趙瀚的賞識。
陳子龍獻《農政全書》,也得到趙瀚的賞識。
於是各地士子,紛紛跑去吉安府,進獻亂七八糟的奇書。
有人獻上《物理所》,此書作者王宣是江西人,並且是方以智的老師。《物理所》寫完之後,也是方以智負責刊印。
王宣已經病逝,方以智卻還活着。
而且,方以智認爲《物理所》不夠全面,部分內容也有待商榷,想自己寫一本更好的。
方以智把《切韻聲原》的草稿留下,自己帶着幾箱書稿,坐船往江西那邊去了。
從北方回來的方以智,來到江西愈發感慨,北地百姓過的是什麼鬼日子?
抵達吉安,方以智遞上拜帖,竟然立即獲得召見,這讓他有些受寵若驚。
“拜見總鎮!”
“坐吧,不必拘禮。”
趙瀚沒有時間閒扯,從櫃子裏翻出那本《物理所》,評價道:“此書頗爲難得,但寫得不夠深,也寫得不夠準確。”
方以智連忙封賞書稿:“總鎮,這是在下的《物理小識》草稿。九年前開始編寫,但至今也沒有編完,許多內容需要觀測驗證。”
穿越之前,趙瀚沒看過《物理小識》。
而且,方以智拿出的草稿,跟後世的《物理小識》有出入。因爲原版草稿,在滿清入關之後,方以智於南逃途中遺失大半,很多內容都是重新編寫的。
那時的方以智應該很絕望吧,不但遭逢國破家亡,編寫十多年的書稿也失散了。
祕書端來一碗茶水,方以智坐在旁邊喝茶等待。
趙瀚翻開那些草稿,第 一 章是全書總論。而且墨跡較新,估計是方以智前幾天寫的,專門寫出來拿給趙瀚閱讀。
這篇總論,可歸納爲以下幾點:
第一,世界是由物質構成的。
第二,物質是“氣”咿D而成,脫離“氣”而討論“理”是不對的。(儒家一直有氣理之爭。)
第三,萬物可以總結規律,不可知的事物,可通過已知事物,以特定規律去推測,甚至可以推測整個宇宙。
第四,萬物皆有其性質和規律,需要進行觀測驗證。
第五,萬曆年間,西方學問傳來中國。西學是有很大問題的,過於執着觀測驗證,而忽視探索總結事物咝幸幝伞�
趙瀚看完總論就忍不住笑了,方以智居然鄙視西方自然科學,認爲西學流於表面,忽視了對規律的探索總結。
這種論調,不就是後世對中國古代科學的批評嗎?
剛好反過來了。
“通幾,質測,這兩個詞用得好!”趙瀚讚許道。
方以智放下茶杯拱手:“一家之言而已。”
通幾:貫穿一切事物的內部規律。
質測:觀察研究事物的形態表現。
趙瀚話鋒一轉,問道:“如何聯繫通幾與質測呢?”
方以智想了想,回答說:“實證。”
趙瀚翻開草稿正文,開篇看得他頭大,全是玄之又玄的天象和氣論。
趙瀚直接跳過不看,去閱讀“光論”。
方以智認爲,天凝聚其陽屬性精華,形成太陽。月亮和羣星,以及世間萬物,包括人類,都在使用太陽光。
這些論述,半錯半對。
月亮確實在借用太陽光,但繁星卻是自己發光。草木確實依賴太陽光,但人工引火卻不是太陽光的再現。
接下來,方以智把光的反射和折射,統稱爲“轉光”現象。
天文學內容很有意思,方以智認爲,天圓地方只是闡述天地之德。地體就像一顆被吹起來的豆子,居於宇宙的中央。
好吧,地心說。
趙瀚沒有繼續往下看,合上書稿說:“我認爲研究物理,通幾與質測並行,若不能進行實證,則最好不要著書立說。此誤人誤己也。”
方以智有些不服氣,問道:“總鎮覺得哪裏論述不對?”
“陰陽五行,最好不要摻雜其中,更不能直接視爲通幾(萬物規律)。”趙瀚說道。
方以智反問:“陰陽五行難道是錯的?”
趙瀚解釋說:“不論是對是錯,先不要去管它,也不要什麼都往陰陽五行上面去套。”
看完《物理小識》的第一篇,趙瀚總算知道哪裏出了問題。
方以智受傳統宇宙觀影響太深,上來就用陰陽五行闡述宇宙,直接把物理世界的框架給搭錯了。沿着這條路往下走,很難搞出現代科學,反而西方那套方法更有用。
見方以智不說話,趙瀚問道:“你會數學、幾何嗎?”
“會。”方以智點頭。
趙瀚引導道:“萬物通幾,何不用數學來表達?”
“數學如何表達?”方以智感到迷惑。
趙瀚指着面前的硯臺,笑道:“先從最簡單的現象研究,比如這方硯臺。我推了它一下,它爲何會動?”
方以智皺眉道:“受力自然要動。”
“它受了什麼力?”趙瀚問道。
方以智回答說:“總鎮手指的助推之力。”
趙瀚問道:“既然受力,爲何停下?”
方以智回答:“總鎮不再推它,它便不再受力,自然就停下了。”
趙瀚再問:“可我助推之後,手指已經放開,它爲何還要繼續動上一段距離?按理說,在我手指放開的時候,硯臺就應該立即停止纔對。”
方以智陷入沉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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