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272章

作者:王梓钧

《轉贈諸君》

仙佛茫茫兩未成,只知獨夜不平鳴。

風蓬飄盡悲歌氣,泥絮沾來薄倖名。

十有九人堪白眼,百無一用是書生。

莫因詩卷愁成讖,春鳥秋蟲自作聲。

原詩的含義爲:我沒考上,心情不好。漂泊江湖,四處碰壁,真他媽慘。加油,加油!千萬不要氣餒,肯定能遇到懂我的人。

加上趙瀚的身份,又讓柳如是轉贈給那些士子,詩義頓時就變成:你們苦讀詩書卻無用,滿腹才華難以施展,那都是遇到昏君奸臣。只要好好做事,我這裏肯定能讓你們發光發熱。

柳如是細細體會揣摩,已然明白趙瀚的意思。

她拿回出租屋裏,將此詩遞給林雪:“天素姐姐,這首詩是總鎮所作,專門寫給士子看的。你下次參加文會,可以幫忙傳出去。”

林雪讀罷,不禁嘆息:“此詩若傳到北方,怕有無數士子,拋家舍業也要南奔。”

“確實。”柳如是點頭說。

十有九人堪白眼,百無一用是書生。

此句道盡讀書人的辛酸,但凡科舉屢次落榜,或者鬱郁不得志的士子,都能被這首詩給看得痛哭流涕。

他們會把趙瀚視爲知己,會認爲趙瀚是可以投靠的明主!

還有一個月就過年,許多士子都回鄉了。要麼老老實實做吏員,要麼學習數學等着今後科舉。

錢謙益、謝三賓兩人卻留下,拉着其餘士子,隔三差五開文會。

“柳君又未至嗎?”謝三賓忍不住問。

林雪笑着說:“她是官府中人,整日案牘勞形,實在沒時間參加文會。”

宜興舉人周世臣嘆息:“趙總鎮自是英雄,卻有三樣不好。其一,分大戶之田,其政如寇也;其二,以士人爲吏,寒盡讀書人之心;其三,用女子做官,敗壞禮教甚矣!”

“穎侯兄,慎言!”旁邊的士子提醒。

周世臣笑道:“我只說總鎮三樣不好,其他樣樣都好。不因言獲罪,便是極好的,他心胸開闊,我也只發發牢騷。”

周世臣詩畫皆精,又兼出身大族,哪裏願意從小吏做起?

這種人很多,個個滿腹牢騷。

在絕對的力量面前,士紳大族非常軟弱。

就好像普京當總統,收回俄羅斯的國有資產,看似很難辦到的事情,但只抓了一個富豪,就嚇得其他富豪老實聽話。動輒幾十上百億美元的資產,富豪們依舊乖乖交出。

地主們也是如此,無法反抗就直接躺平唄。

周世臣家裏就躺平了,還眼巴巴跑來江西,請求開科取士做官。這些都幹不成,也就只剩下發牢騷,而且捨不得離開江西,繼續留下等待做官的機會。

休寧舉人吳聞禮說:“總鎮自有政略,我等如何能改之?唉,我過幾日便回鄉爲吏。你我皆爲舉人,可直接去官府觀政,明年肯定能做吏員。三五年之後,知縣也能做得。若是放在大明,還得苦苦考進士,不知多久才能金榜題名。我這幾日仔細思考,其實從吏員做起也好,說不定咱們這輩子都考不上進士。”

“小吏,賤役也!士子如何能爲之?”周世臣痛心疾首。

錢謙益突然笑道:“莫要多說,今日文會,不談政事。”

林雪說道:“今天柳妹妹雖然沒來,卻讓我帶了一首詩,聽說是總鎮讓她轉交給諸君的。”

錢謙益愕然,猛覺不對勁:“柳君跟總鎮很熟?”

林雪笑而不語,故意讓錢謙益多想。

吳聞禮說道:“總鎮是個真詩人,之前那兩首皆不俗,這次又寫了什麼詩?”

林雪拿出自己謄抄來的:“諸君請觀之。”

謝三賓接過,朗誦道:“《轉贈諸君》:仙佛茫茫兩未成,只知獨夜不平鳴。風蓬飄盡悲歌氣,泥絮沾來薄倖名。十有九人堪白眼,百無一用是書生。莫因詩卷愁成讖,春鳥秋蟲自作聲。”

惺孔勇犃T,瞬間全場無聲。

包括錢謙益在內,都對此詩深有感觸,聯想起自己這些年的境遇。

“百無一用是書生,百無一用是書生……”

吳聞禮反覆沉吟,想到自己的母親程氏,年紀輕輕便守寡,悉心撫養他成人。自己少年考得秀才,鄉人皆贊神童。後來屢試不第,科舉無望,又四處碰壁遭人白眼。中舉之後好歹獲得尊重,卻又考不上進士,無法做官施展抱負。

天下大亂,社稷傾覆,自己只能幹看着,豈非百無一用是書生?

風蓬飄盡悲歌氣,泥絮沾來薄倖名,這兩句更似他半生的寫照,好像這首詩就是寫的自己!

吳聞禮慘然站起來:“總鎮知我也,我亦當知總鎮。諸君告辭,我回鄉爲吏去了,就不配諸位在此蹉跎。”

“告辭!”

又有幾個士子起身,文會也不參加了,全都選擇回鄉做事情。

給這些人講大道理沒用,一首詩讓他們共情就夠了。

看完這首詩,還賴着不走的,純屬冥頑不靈之輩!

錢謙益的關注點,卻在趙瀚與柳如是的關係上面。他不怕沒有官做,只怕得罪了趙瀚,爲一個女人不值得啊。

第330章 【大同正音】

錢謙益害怕趙瀚誤會什麼,第二天便去總兵府求見。

他稀裏糊塗被帶進一個院落,卻見院子裏坐滿了人。除了趙瀚、龐春來、李邦華等人之外,還有陳茂生、柳如是以及許多名士,甚至還有各地的戲子名角。

“虞山先生來得正好,且坐下一起議事。”趙瀚微笑道。

親衛搬來凳子,錢謙益靠前坐下,搞不清楚今天在開什麼會。

趙瀚解釋道:“我欲規範各地語言,虞山先生有何法子可以推行?”

錢謙益回答道:“召集學者,修訂正韻便可。”

趙瀚搖頭道:“並非正音雅言,而是讓士子與黔首,各省之間皆可交流。”

“那不可能!”

錢謙益嚇得當即站起來,拱手說:“總鎮,如此做法,無異於消滅各地俗語,強行推廣可能會鬧出大亂子。”

“唉!”

趙瀚一聲嘆息。

規範各地語言這件事,趙瀚早就在着手了,但越是深入瞭解,越是不敢頒佈命令。

強行把某地語言,作爲“普通話”進行推廣,不但是在消滅各地的方言,而且還要推翻中國上千年的音韻規則。

這是在跟全天下的讀書人做對!

中國古代一直都有“普通話”,即:雅言、正音、官話。

歷代正音都是一脈相承的,皆爲洛陽太學的讀書音。

洛陽太學讀書音,又稱中原雅言。

它並非河南方言,而是一套讀音規則,通過反切來規範讀音。

只要學過這套規則,不管你來自北京、廣州、成都、昆明,不管你方言有四聲、五聲、六聲、七聲,大家都可以非常流暢的進行交流!

這套規則,只約束音類,不約束音值。

因此每個地方的讀書音,都會有很大出入,但又是彼此共通的。

這套讀音規則是兩千年來,維繫中國統一的重要因素,其偉大作用並不輸給文字統一。它可以將各地方言,統籌進同一系統,在沒有收音機和電視的古代社會,這是最便捷、最有效的注音手段。

趙瀚現在要做的,卻是去打破它!

說這麼多,可能大家不理解,必須講得更直觀一點。

現代漢語是二級機構:普通話—方言。

古代屬於三級結構:雅言規則—各地讀書音—各地方言。

陳茂生突然說:“強行推廣,也不是不可以,咱們唱戲的不就記住了嗎?”

“不錯。”在場的戲曲名角紛紛附和。

不分天南地北,全國所有戲曲,唸白都是正宗官話。

趙瀚笑問:“如果強行推廣,該以中原雅言爲正音,還是以江左舊語爲正音?”

“無所謂。”腥诵Φ馈�

明代有兩本權威著作,一本叫《洪武正韻》,一本叫《交泰韻》。

由於作者不同,《洪武正韻》偏江淮話,《交泰韻》偏中原音。

李邦華突然說:“便以《洪武正韻》爲準吧,明初在各地屯田,江淮話使用地域更廣。”

“真要這麼做?”錢謙益驚駭不已。

趙瀚說道:“我並非要廢除雅言,而是以江淮話爲準繩,令各地百姓都能語言溝通。”

錢謙益說道:“總鎮推行三年教育,今後遍地皆爲讀書人,人人都能通曉讀書音,自然人人都能交流無阻。爲何還要強行推廣江淮話?”

趙瀚解釋說:“我打算編一部字典,重製切音(拼音)之法。以此讓蒙學孩童,兩三個月就能自行切音,自己翻着字典學習生字。”

“天下哪有這般輕鬆法門?”錢謙益完全想象不到。

趙瀚笑着說:“不試試怎麼曉得?先確定模範音,到底該幾個聲調?還要不要保留入聲?”

這個問題,把腥硕紗栥蹲×恕�

錢謙益硬着頭皮說:“七聲吧,至於入聲,自當保留。”

趙瀚揶揄道:“崇禎皇帝說話,有沒有帶着入聲?”

“沒有。”李邦華、錢謙益同時搖頭。

“那就保留入聲。”趙瀚笑着說。

保留入聲跟皇帝無關,而是除了北方部分地區之外,此時全國各地方言都有入聲。

後世的普通話,是沒有入聲的。

普通話有四個聲調,趙瀚今後頒佈的“正音”,可能會有七個聲調。

趙瀚沒法按照後世的普通話來推廣,因爲那玩意兒,除了他之外誰都不會說。

趙瀚問道:“誰願擔任‘大同正音’的編撰總裁?”

無人回答。

這玩意兒太扯淡了,大家都沒有頭緒,不敢輕易攬下瓷器活兒。

柳如是突然舉手說:“要不……我來做總裁?”

趙瀚微笑看向錢謙益:“虞山先生覺得呢?”

錢謙益知道自己跑不掉,欲哭無淚道:“那我便毛遂自薦吧。”

趙瀚對柳如是解釋說:“我並非輕視女子,也不是鄙夷柳君才學。而是強行推廣大同正音,本來就會遭到很大阻力。若是女子爲總裁,那些抗拒之人便又有說辭。虞山先生則不同,他是文壇宗師、士林領袖,想必天下士子是服氣的。”

錢謙益很想罵娘。

天下士子服氣個屁啊,這套正音強行推廣,不知要引來多少人痛罵。

大家不會仇恨趙瀚,怒火將對準他錢謙益!

各地方言,好比不同的系統。

傳統雅言,就是制定一套規則,讓這些方言系統可以兼容,但必須要轉化爲相應的讀書音。

趙瀚準備推行的大同正音,則是以一個方言系統爲標準,覆蓋其他所有的方言系統。

三級語言結構,簡化爲二級語言結構。

不但能讓各地百姓使用統一語言,而且可讓孩童的學習速度成倍提升。

鬱悶之餘,錢謙益又有些興奮。

他作爲大同正音的編撰總裁,這輩子肯定被罵得狗血淋頭。但如果真能成功推廣,百年之後,他將青史留名,被後世譽爲正音宗師!

身前罵名,身後美名。

趙瀚笑道:“虞山先生,我給你五十塊牌子,你可招來五十爲大儒,最好是精通音韻之學的。你們一起編撰大同正音,記住,各省都要選幾個,不能侷限於江南,否則搞出來的就是江南正音。”

錢謙益聽到這話很想去死,他苦着臉說:“各省語調皆不同,非得打起來不可!”

趙瀚笑道:“打不起來,以《洪武正韻》爲準繩,以江淮話爲模範,遵循中原雅言即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