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271章

作者:王梓钧

“好詩!”

陳子龍立即會意,讚道:“詩者寄託之情,不得已之志也。此志非僅以適己,將以施諸遠也!”

這既是精準拍馬屁,也是陳子龍的真實想法。

他認爲詩以言志,不僅要抒發個人情感,更要起到反映社會和時代的作用。在後世,他被譽爲“明詩殿軍”。

柳如是吟出趙瀚這首詩,陳子龍又闡述兩句,立即定下新朝詩歌創作的基調:關懷民間疾苦!

或者說,不要整天傷春悲秋。

趙瀚微笑道:“諸君切莫多想,詩詞文章,寄託情思也是極好的。宗子的《湖心亭看雪》,我便格外喜歡。”

惺孔又傲w慕陳子龍,此刻又羨慕張岱,又是簡在君心之人啊。

張岱拱手說:“幽趣散文,貽笑大方。”

趙瀚頗爲感慨,對張岱說:“崇禎五年十二月,君往西湖賞雪……那一年,我先是提出《格位論》,得罪許多道學先生。又被小人暗算,鉛山縣的師爺,誘我去縣衙逮捕下獄。”

關於趙瀚的身世遭遇,早就傳得五花八門,誰都搞不懂哪件事是真。

盧象觀忍不住問:“總鎮真的火燒縣衙?”

趙瀚笑着說:“當時年少輕狂,受不得鳥氣。便宰了師爺和典史,一把火燒掉縣衙,跟老師一起浪蕩江湖。”

“可是總兵府的龐先生?”陳謙吉忍不住問。

趙瀚點頭說:“便是龐先生。龐公乃遼東將門士子,全家皆爲韃奴所害,又遭大明官員排擠。他說他想造反,我說我也想造反,一拍即合,便造反了。哈哈,此因緣際會也。”

腥藝@息之餘,又有些心馳神往,能夠想象那副畫面。

一個即將被陷害下獄的少年,單槍匹馬殺官燒衙,帶着眼睛半瞎的老師,浪跡江湖走上造反之路,幾年時間就闖出偌大的事業。

明代中晚期,由於政治敗壞,社會矛盾激烈,極爲推崇英雄主義。

他們一邊鄙視武將,又一邊喜歡英雄豪傑,趙瀚和龐春來無疑就是英雄豪傑。

柳如是篤定趙瀚精於詩詞,趁機說道:“今日冬至,名士匯聚,總鎮何不作詩一首?以勉勵天下讀書人。”

趙瀚掃了柳如是一眼,笑問:“柳君是讓我做詩詞皇帝?”

“不敢。”柳如是連忙低眉。

夏允彝拱手道:“還請總鎮不吝賜教。”

趙瀚笑着說:“既是冬至,那就來一首跟冬至相關的。造物無言卻有情,每於寒盡覺春生。千紅萬紫安排著,只待新雷第一聲。”

“總鎮豪情萬丈,我等佩服之至!”惺孔蛹娂娮摎U。

一首很普通的詩,結合趙瀚的身份,瞬間顯得無比豪邁壯闊。

既可以理解爲天下危亡,便如凜冽寒冬,趙瀚於逆境起兵,恰似新雷震徹,給萬民帶來春的希望。

又可理解爲萬物蕭瑟、民生凋敝,趙瀚決意匡扶天下,振臂一呼,萬许憫瑥拇松琊捕ā⒏皇睒s。

“總鎮,營外有二人求見。”

“帶他們進來。”

卻是錢謙益、謝三賓、徐霞客匆匆趕來,他們家裏都被分田了。

錢家一門九進士,自是個超級大地主。但早就已經多次分家,錢謙益手裏只有2000多畝地,家中每人保留20畝,僅被分走1600多畝而已。

錢謙益手裏還有許多店鋪,這幾年也各種賣掉,換成錢財用於收藏書籍。

謝三賓來自寧波大族,家裏有人搞海貿走私。

徐霞客來自江陰大族,土地卸啵瑫r還搞紡織工廠。

被分田之後,又因人多被迫分家,他們這幾個月忙於家產分割。理順家產之後,三人坐攏來合計,乾脆合夥做生意算球。

謝三賓家裏有幾條海船,自己還在山東剿匪得銀幾十萬兩。他出錢出船出人,徐霞客、錢謙益負責集散貨物,共同在新建的上海港做海貿生意!

合作事宜理順之後,交給家人打理,他們才結伴跑來江西。

“這位便是柳君?”

錢謙益和謝三賓兩個老色批,早就久聞柳如是的大名,而且讀過柳如是的詩詞作品。

此刻柳如是沒有穿吏服,而是一身儒服易樱岟儇Q起做男兒打扮。女扮男裝,依舊無法掩蓋其姿色魅力,反而更添幾分瀟灑中性之美。

他們雖未表現失態,卻不時往柳如是身上瞟。

腥穗x開軍營校場,錢謙益自詡文壇領袖,緊緊跟在趙瀚身邊,其他人也不好去搶位子。

“自古皆言重農抑商,總鎮卻是重農興商,”錢謙益拍馬屁說,“無農不穩,無商不富,這是極好的。聽聞總鎮興建上海港,老朽即聯絡象三、振之,三家合夥創建商號,還在上海領了貿易牌照。”

趙瀚有些詫異:“虞山先生也做生意了?”

錢謙益笑道:“老朽只是搭建框架,生意自有家人打理。”

趙瀚掃了三人一眼,心想這生意估計要黃,今後指不定鬧出什麼股權糾紛。

徐霞客突然問:“聽說總鎮有一個探礦隊?”

趙瀚點頭說:“正在湖南探礦。”

“老朽或可加入。”徐霞客是被匪寇搞怕了,想加入探礦隊,順便遊山玩水寫日記。

趙瀚笑道:“你去總兵府領塊牌子吧。”

在澳門抓到一個洋鬼子,說是東印度公司的探險家。趙瀚下令組建探礦隊,洋鬼子作爲副手,結果發現洋鬼子是個水貨。

或者說,此時歐洲的探礦專家都是水貨,技術和理論都不如大明的探礦專家。

如今,探礦隊正在湖南益陽。

從唐宋時期以來,益陽南部經常發現狗頭金,偏偏總是找不到大型金礦。那個地方很神奇,新中國建立幾十年之後,還偶爾發現狗頭金,一塊狗頭金能有十斤左右。

大明官方也去探過,前後動用幾十萬人,分別在好幾個縣開挖,最後開採出的金子,還他媽不夠人工錢。

當然,也有官僚主義的原因。

皇帝聽說哪裏出了金銀,就派人過來勘探開採。中央的礦使到了地方,不分青紅皁白,立即勒令地方官徵發役夫挖礦。

比如萬曆時期,遂昌已知銀礦已經採盡,剩餘銀礦的品位非常低。太監竟然虛報七十三處銀坑,讓知縣湯顯祖立即開挖。

湯顯祖挖了一年,氣得直接辭官,因爲開採成本太高。產銀不夠抵開銷,反而耽誤了農業生產。

唉,也不知道趙瀚的探礦隊,能否在益陽發現大型金礦。

反正據現代勘探所知,益陽有金礦脈150多條。趙瀚不懂礦產勘探,搞不清楚爲啥狗頭金頻出,歷代卻在益陽找不到富礦。

士子們各自散去,趙瀚回到總兵府。

“人中,你可知柳君住處?”錢謙益私下找到陳子龍。

陳子龍很想一腳踹過去,微笑說:“不知。”

錢謙益又去問其他士子,還是沒打聽到,最後乾脆往縣衙寫信,翌日讓人送信到柳如是的工作單位。

柳如是不僅收到錢謙益的信件,而且收到謝三賓的信件,都說要在白鷺洲組織文會,邀請她去討論文學藝術。

“他們這是何意?”回到住處,柳如是問林雪。

林雪笑道:“他們還以爲是舊朝呢,只把女子視爲玩物。卻不仔細思索,妹妹乃縣衙吏員,怎能嫁給他們做妾?豈不是在打總鎮的臉!妹妹之前與他們相識?”

柳如是搖頭說:“一次也未見過。”

“那就不要理會,”林雪說道,“我等從良女子,更應潔身自好纔是。”

收到錢謙益、謝三賓的信件,柳如是感到莫名其妙。但她枯坐房中,卻突然想給趙瀚寫信,當即寫了一首情詩傾訴暗戀。

情詩寫好,柳如是自己默讀,讀着讀着就覺臉紅,害怕趙瀚覺得此詩太過輕佻。

思來想去,乾脆謄抄一首舊作,寄出去請求趙瀚點評。

這是一首悼念于謙的詩,去年在杭州遊於少保祠所作。

以此詩相贈,也是隱隱表達對趙瀚的崇敬之情:“少保絕世人,功名寄遼廓……自公替凌後,幾人稱犖卓。所以徒步客,慟哭霸王略。”

第329章 【百無一用是書生】

總兵府門口,有一個信箱。

任何人都可往裏面投信,官吏皆不得拆閱,趙瀚每隔十天會親自拆封。

亂七八糟的信件一大堆,基本上,趙瀚都只掃一眼,然後扔進垃圾桶裏回收。軍票、官票的造紙材料,就是桑皮紙加公文廢紙,各地官府的廢紙都要統一收好。

偶爾言之有物的信件,趙瀚會讓祕書過來,把信中內容妥善記錄,然後交給相關衙門處理。

鄭森已經回來了,坐在旁邊幫忙拆信:“濟州島的朝鮮廢主,雙眼被石灰糊過,幾乎是全瞎了,而且身體也不好。胡(胡定貴)、王(王堯臣)二位將軍說,等上海水師練好了,可去江華島劫出朝鮮廢世子。”

“那有得等了,訓練海軍,並非一朝一夕之事。”趙瀚兩秒鐘掃完一封信,順手扔進垃圾桶裏。

鄭森又說:“濟州島的馬太矮了,勉強騎乘可以,但上了戰場,肯定跑不過高頭大馬。兩位將軍,請求儘快蒐集優良馬種。”

“暫時只能將就着用。”趙瀚表示無奈。

趙瀚已經在蒐集馬種了,肩高超過1米3的馬,各地官府就願高價購買。雖然也矮得很,至少比濟州馬更高,聊勝於無吧。

什麼十匹馬當中,只有一兩匹能做戰馬,這種說法純屬扯淡。

只要肩高達到一定標準,所有馬兒都能當戰馬。但是必須精心餵養,而且要喂大量精料,這種喂法對劣馬來說太過奢侈。

因此在馬匹足夠的時候,都是挑選最好那批悉心照料,其餘馬兒則當做駑馬來餵養。

在極度缺馬的狀況下,甚至可以騎着騾子打仗……張獻忠、李自成就幹過,部分老卒騎着騾子行軍,騎一陣還得讓騾子休息片刻。

趙瀚一邊看信,一邊跟鄭森閒聊,突然他拿着封信不說話了。

鄭森也沒偷看,只低頭繼續拆信。

趙瀚讀着那首悼念于謙的詩,忍不住搖頭一笑,柳如是的詩詞明顯在轉型期。

在崇禎十一年以前,柳如是的詩詞作品,並未逃脫傳統名妓的窠臼。

可隨着時局愈發敗壞,柳如是的詩詞也愈發激揚,甚至可以說變得憤懣而豪邁。

“天下英雄數公等,我輩杳冥非尋常。嵩陽劍氣亦難取,中條事業皆渺茫……吾欲乘此雲中鵠,與爾笑傲觀五湖。”

“崢嶸散條紀,慷慨恣霸王。與論天下事,歷歷爲我傷……讀書兼射獵,不屑夷門傍。惜此然諾心,十年不得揚。逢君青冥器,往往無盡藏。知己真難酬,中夜恆怏怏……”

“君言磊落無尋常,顧盼縱橫人不知。當年頗足英雄才,至今猛氣猶如斯。我聞起舞更嘆息,江湖之色皆奔馳。即今天下多紛紛,天子非常待顏駟。”

“丈夫會遇詎易能,長戈大戟非難爲。一朝拔起若龍驤,身帥幽並扶風兒。大羽插腰箭在手,功高躍馬稱精奇……千秋以是垂令名,四海因之爭心期。嗟哉鳳凰今滿野,有時不識如山鵗。”

“君家北海饒異略,屠肆知爲非常姿。一旦匿之心膽絕,三年天下無猜疑……攬君蕭壯徒扼腕,城頭擊鼓鳥夜呼。偉人豪士不易得,偉人豪士不易得,得之何患非吾徒。”

只看這些詩句,你能猜出是名妓所寫?

在另一個時空,江山破碎,滄海橫流,百姓生靈塗炭。柳如是寫這些詩句的時候,恐怕幻想着自己是男兒身,挎弓躍馬親自去戰場殺敵。

可惜,她只是個名妓,身邊沒有豪傑猛士,只有一個水太涼的文壇宗師。

趙瀚讀罷眼前這首詩,忍不住有些唏噓感慨。

恐怕這個時空的柳如是,不會寫出那麼激昂的詩詞,都是劇烈社會動盪所催逼出來的。

最好別有!

趙瀚感覺挺有趣的,隨便抄幾首詩作答吧,順便通過柳如是之手,以詩歌傳達自己對文人的期許。

之前那兩首詩,也不是趙瀚隨便抄的,都含有一定的深意在其中。

用空白信封裝起來,趙瀚遞給鄭森說:“交給廬陵縣衙宣教科文吏柳隱。”

鄭森立即去跑腿兒,他出示腰牌來到縣衙,問道:“誰是柳隱?”

“裏面。”一個小吏順手指去。

女的?

鄭森隨軍出征時,柳如是剛做實習生,自然不曉得廬陵縣有個奇女子。

“可是柳隱?”鄭森過去問道。

柳如是起身說:“正是。”

鄭森交出信件,低聲道:“總鎮信函。”

“多謝。”柳如是頗爲欣喜。

拆開一讀,先是愕然,隨即微笑。

趙瀚把原詩的名字給改了,整首詩的格調立即大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