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172章

作者:王梓钧

演出完畢,潘賽賽正在卸妝,突然聽背後有人說:“小潘,過幾天去南昌縣鄉下演出,你來主演《白毛女》。”

“南昌縣不是咱們的地盤吧?”潘賽賽頗爲喫驚。

這支演出團的團長說:“南昌縣正在組建農會,咱們離那裏最近,我也是剛剛接到的命令。”

南昌府城和南昌縣城,並非同一座城市,兩者相距大概十里地。

既然沒能第一時間奪取南昌府,那趙瀚就不會耗費兵力強攻。而是在南昌府各縣組建農會,先佔據農村地區再說,大同軍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,官兵和地主肯定不敢攻擊農會成員。

農會不但吸納佃戶,還要吸納小地主和自耕農,主要做以下幾項工作:團結佃戶減租減息,廢除桶面、冬牲等不公平現象。小地主和自耕農,則是不給官府交苛捐雜稅。強迫地主釋放家奴,一律改成短期僱傭合同。

農會邉觼K不激烈,保持在官府和士紳容忍範圍之內——這種容忍,是以大同軍的武力做後盾。

只需兩三個月,小地主、自耕農、佃戶、家奴們嚐到甜頭,就不會再願意爲官府打仗。到那時候,朱燮元別說在南昌府徵兵,恐怕連糧食都徵不上來幾石。

至於地盤擴張,則以贛南爲主。

現在趙瀚、龐春來、李邦華等人,已經探索出發展套路。

即抽調經驗豐富之佐官(縣丞、主簿等),任命爲新佔地盤的知縣。再調任經驗豐富之吏員,爲新佔地盤的佐官。原有地盤,則按政績和資歷升遷,以此來補足被抽調後的空缺。

不缺官吏,而且越培養越多,現在缺的是官位!

贛州大戰取得勝利之後,贛州城就必須拿下,主要是爲了緩解鹽荒、降低鹽價。

沈猶龍已經無法阻止廣鹽北上,一直是贛州在卡着。佔領贛州之後,物廉價美的廣鹽,就能源源不斷輸入,一下子便緩解了趙瀚的財政窘境。

與此同時,還得佔領贛州隔壁的于都縣。

如此,寧都縣的硝石礦,就能順河而下,從於都叩节M州,再從贛州呷ゼ病_@樣一來,購買硝石礦的成本大減,今後能夠製作出更多火藥。

贛州城,此時還沒能拿下。

在福建總兵陳廷對潰敗之後,負責守城的三千福建兵,不得不把巡撫鄒維璉給放出來,請求鄒維璉帶着他們死守贛州。

第204章 【特殊情況】

贛州,鬱孤臺。

費如鶴搬了把椅子坐在那裏,沒事兒就用千里鏡觀察城池,這新繳獲的小東西他非常喜歡。

城頭的八鏡臺,可觀察四處江面。山上的鬱孤臺,可觀察整個贛州城。

劉安豐帶着幾個官吏,上臺拜見道:“見過趙兵院!”

“喲,老劉來了,”費如鶴放下千里鏡,熱情迎接道,“總鎮竟讓你來做贛州知府?”

劉安豐拱手說:“全賴總鎮栽培。”

劉安豐之前是廬陵知縣,在趙瀚地盤裏的位置,有些類似於京兆尹。這個職務的升遷,要麼外放擔任知府,要麼直接升入總兵府。

劉安豐勉強也算元老,貧寒秀才一個,永陽鎮時期投效。

到了知縣這種職位,必須使用讀書人。不是非得有功名的士子,而是要通曉文墨和算術,家奴、戲子若讀過書也可以。

有個叫蕭貴的家奴,就已經升遷至龍泉知縣。

費如鶴問道:“這次要打哪些地盤?”

“除了贛州城之外,南康、上猶、于都、興國這四縣必須拿下,”劉安豐傳達總兵府的命令說,“南康爲贛州府之南大門,上猶爲贛州府之西大門,于都爲贛州府之東大門,佔據這三縣才能扼守咽喉。至於興國,拿下此縣之後,可將南邊數縣連成一片。”

費如鶴說道:“再加上贛州城的贛縣,猛增五縣之地,有那麼多官吏嗎?”

“有,”劉安豐解釋說,“各府各縣各鎮衙門,抽調部分佐官與吏員過來,空出來的職位自有官吏補足。”

“那行,”費如鶴又問道,“鄒維璉的家人,可有帶來幾個?”

劉安豐說道:“其母年邁,不便遠行,只將其長子鄒良益帶來。鄒良益已投靠我方,這次前來贛州,可爲贛縣文吏。”

費如鶴頭疼道:“那就趕快讓他去勸降,這贛州城是真不好打。”

鄒良益只有十七歲,在被擄走之前,正刻苦讀書考秀才。他被扔去白鷺洲書院,讀了大半年時間,心裏已經認可大同理念,就是有些捨不得自家的田產。

但再怎麼捨不得,如今也只能舍,他全家都被反僮阶吡税 �

而且離家的時候,祖母還把自家田產送人,鄒良益現在已經淪爲“無田階級”。

反正家裏沒田了,爲啥不跟着趙先生幹事?

“我是鄒巡撫之子,快放我上去!”鄒良益站在城下大喊。

守城官兵,立即吊他進城。

其實,這些福建兵也想投降,只不過還沒談妥條件。爲了順利投降,他們甚至沒有劫掠城內,只求給趙瀚那邊留個好印象。

此時此刻,鄒維璉正在跟贛州知府劉寰下棋。

他們都知道贛州必失,沒有立即獻城,純粹是各道城門都在福建兵手中。

鄒維璉、劉寰負責跟敵人談判,談得攏就投降。若是談不攏,那些福建兵在臨死前,少不得要大肆禍害府城百姓。

“父親,孩兒來了!”鄒良益拱手道。

鄒維璉眼睛盯着棋盤,良久放下一子,問道:“你從倭耍俊�

“從了,”鄒良益說道,“家中老小被趙先生派兵帶走,離開的時候,祖母已將田產悉數贈與族親、家奴和佃戶。父親,咱家已經沒田了,分田也分不到咱們名下。”

鄒維璉終於抬頭,瞪着兒子說:“背君從伲@是分田的事嗎?”

鄒良益說道:“父親,孩兒已然領會趙先生的學問。天下社稷,還真就是分田的事。如今士紳豪強兼併土地,致使耕者無其田,朝廷也難徵賦稅。貧者愈貧,富者愈富,而國庫空虛。貧者不能得活,則揭竿而起搏命,國庫空虛不能彈壓,大明江山早晚傾覆矣。”

贛州知府劉寰笑道:“德輝兄,虎父無犬子,難得令郎有這般見識。”

鄒維璉終於面露驚訝,問道:“你這套說法,都是在反倌茄Y學來的?”

“父親且觀此書。”鄒良益遞上一本《大同集》。

鄒維璉聽說過這本書,從北邊來的商船,只要經過吉安府,就必被強迫買一本。但他自己沒看過,也不準別人看,搜查到此書立即銷燬。

時至今日,鄒維璉終於認真翻開《大同集》,看完之後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。

鄒良益說道:“請父親獻城投降。”

“城防之事,爲父做不得主,”鄒維璉對兒子說,“你且出城問問,能否放這些福建兵回老家。他們都離家兩年多,不想留在江西,只求回鄉與家人團聚。若是同意,向北退出三十里,這些福建兵自會棄城離開。”

鄒良益說:“手上未染百姓之血者,自可離去。”

“當兵的怎會不沾血?”鄒維璉好笑道。

鄒良益解釋說:“陣戰廝殺,各爲其主,自不能苛求。沾染百姓之血,是說未行劫掠之事。”

鄒維璉嘆息道:“那你回去傳話,就說守城的三千福建兵,只在閩西劫掠過百姓。進入江西之後,一直被我約束。前段時間,出城劫掠也與他們無關,這三千人全都被留下來守城。若是談不攏,少不得舉城盡毀。”

這個事情,鄒良益無法做主,費如鶴也無法做主,只能派船回去請示趙瀚。

趁此時間,費如鶴分兵攻打南康縣。

那裏已經屬於南安府地界,但必須打下來,才能確保贛州府的軍事安全。

副將周德珍領三千兵出發,還沒抵達南康縣城,就聽說南康縣被本地田兵攻佔。田兵首領帶着數十部下,出城數里來迎接,跪地磕頭道:“請將軍爲我等做主!”

……

寧都縣。

數千佃戶推舉出佃長,編爲田兵三千,用客家話大喊:“廬陵趙將軍(費如鶴),已在贛州大敗官兵,如今正是我們起事的好時機。隨我去打下縣城!”

……

會昌縣。

逃進大山的田兵殘部,數百人打着“替天行道”大旗。

從山中出來之後,一路有無數佃戶加入,行至縣城之時,已經發展到數千人。

……

于都縣。

撤退到這裏的福建總兵陳廷對,望着城外田兵面色驚恐,他連忙下令:“快快喊話,就說我是福建人,福建人不打福建人。他們要佔縣城,我可以讓出來,留一條路讓我離開!”

是的,在南贛造反的佃戶,大部分都祖籍福建。

……

石城縣。

興國縣。

瑞金縣。

紛紛爆發田兵起義。

這些消息陸續傳來,費如鶴整個人都傻了,他喃喃自語道:“難道我已闖下恁大威名,只在贛州城大勝一場,就引得七縣同時造反?”

當然不可能!

真實的原因,是南贛佃戶過得太慘,本來就喜歡造反。官兵大敗的消息傳出,他們立即就行動起來。

慘到什麼程度?

南明小朝廷時期,汀州總兵周之蕃、瑞金知縣劉翼利,暗中支持佃戶造地主的反,這些當官的都看不下去了!

而且,這裏的造反情況極爲複雜,牽涉到官府、地主、佃主、佃農的四方利益。

寧都縣主簿魏家駒,坐船直奔贛州城外,請求費如鶴派兵送他去吉安府。

此人見到趙瀚之後,開門見山說道:“趙先生欲得南贛,當知此處實情,莫要以爲佃戶都是苦命人。”

趙瀚笑問:“難道佃戶之中還有富豪?”

“確有豪佃,”魏家駒說道,“南贛匪患屢剿不覺,小民佃戶難以爲繼,不爲地主之責,這些豪佃更是可惡!”

趙瀚奇怪道:“豪佃如何豪起來的?”

魏家駒說道:“便拿寧都縣距離,全縣百姓,十之六七爲福建人。”

“江西境內州縣,怎有六七成爲福建人?”趙瀚更加感覺奇怪。

魏家駒詳細解釋道:“大明開國之初,便有許多福建人在寧都做佃戶。弘治、正德、嘉靖年間,寧都縣一直匪寇不斷,三朝剿匪之後,本地百姓或死或逃,十存一二也。福建人(多爲客家人)呼朋喚友,趁機過來佃耕土地。他們極爲團結,地主又賴其耕種,如此便反客爲主,佃戶反而能壓住地主。”

洪武年間,寧都縣的人口超過十五萬。

萬曆年間,寧都縣的人口不到兩萬。

這並非真實數據,而是許多本地人口,被地主給隱匿起來。而佔六七成的福建人,他們的戶籍還在福建,根本就沒有在本地落籍。

前面幾批福建佃戶,由於抱團對付地主,迅速就靠種田致富。

當時是啥情況?

地主要給官府交重稅,佃戶只給地主正常交租。一畝田的產出,佃戶的收入,竟然是地主的三四倍!

耕種兩三代之後,一些發家致富的佃戶,開始不想自己勞作耕田了。

於是,他們招來更多福建老鄉,將土地給轉租出去,自己變成坐收其利的豪佃、佃主。

由此形成三級關係:地主—豪佃—佃戶。

甚至,許多豪佃賺錢之後,回到福建置屋買田,同時還在江西做佃主。

南贛地區的底層佃戶,遭到地主和豪佃的雙重壓迫!

而豪佃爲了維護自身利益,經常挑起佃戶與地主之間的矛盾。他們讓地主與佃戶爭鬥,自己則坐收漁利,許多田兵起義也是豪佃策劃的。

魏家駒說道:“趙先生,鄙人讀過《大同集》。若在南贛地區分田,不但要打擊地主,還要鎮壓那些豪佃。而且,豪佃與佃戶皆爲福建人,以客家人居多。當謹防豪佃煽動佃戶,別說對抗官府,他們爭水都動輒幾千人械鬥!”

這番敘述,讓趙瀚大開眼界,決定把陳茂生派去親自主持工作。

第205章 【具體問題具體分析】

魏氏屬於寧都大族,祖籍四川,南宋遷居福建。而今則分爲兩支,一支居於南贛,一支居於閩西。

從祖籍來看,魏家駒可以是四川人,也可以是福建人。但魏氏遷居寧都非常早,又可以算作江西本地人。

嘉靖年間,寧都大災,魏氏一次性捐贈糧食萬石,以幫助知縣賑濟災民,可見其財力之雄厚。嘉靖頒聖旨立牌坊,賜冠帶,魏家趁機建聖旨門,因此又稱“聖旨門魏”。

魏氏堅持詩禮傳家,但非常尷尬,兩百年時間,連個舉人都沒有……

趙瀚把高層都叫來開會,讓魏家駒訴說南贛的情況。

魏家駒朝腥斯笆郑阎澳欠捰种匦抡f了一遍,補充道:“諸位先生,南贛各地皆有不同,贛縣其實還算比較正常,贛州府城周邊的豪佃很少。越往西、越往南,自福建和廣東而來的客家人就越多。”

“原來如此,”陳茂生點頭道,“難怪在贛州城外組建農會,並沒有受到太大阻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