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173章

作者:王梓钧

魏家駒又說道:“便是一縣之內,情況也有所不同。鄙人來自寧都,對寧都縣最清楚。寧都北部的上三鄉,多爲江西本地人;而寧都南部的下三鄉,佃戶全是福建人,且大都來自福建汀州。這些汀州人當中,又多數來自上杭,少數來自連城。”

趙瀚越聽越頭疼,拋開什麼客家人的身份不說,這種呼朋喚友而來的佃戶,相當於抱團到江西打工的福建農民工。

更可怕的是,這些農民工,已在江西繁衍數代人,而且還沒有本地戶口、沒有田產!

必須給他們戶口,必須給他們分田,否則就是不穩定因素。

南贛地區的情況極爲複雜,王守仁在此剿匪的時候,就於正德十二年湊報朝廷,說崇義地區全是廣東人。不僅有客家人,還有瑤族百姓,都是早年間巡撫安置過來的流民。這些流民砍山開荒,爲南贛開發做出了貢獻,同時也跟本地人產生矛盾,開墾出的荒地多爲本地大族霸佔。

而南贛地區,在明中期人口銳減,也不僅僅是因爲戰亂。

許多是不堪地主壓迫,舉家逃往湖廣。當時湖廣南部地廣人稀,又有朝廷特許的流民落戶政策,因此江西農民紛紛逃過去開荒,幾乎是半個縣半個縣的往湖廣遷徙。

而趙瀚的地盤特產靛藍染料,大同軍旗也是這種染料來染成藍色。

靛藍種植技術,就是由遷居贛南的福建人,一點點傳到吉安府這邊的。

龐春來突然問:“你一個寧都縣主簿,怎麼主動跑來吉安府獻策?”

魏家駒非常直白地說:“魏氏乃寧都第一大族,鄙人的族叔,上魏下兆風,今年受到皇帝徵召做官,賜而不就,人稱‘徵君’。知縣每有政務,必與族叔商討。趙先生所購硝石,皆爲魏氏所售!”

腥嗣婷嫦嘤U,好嘛,魏家原來是硝石供應商。

魏家駒又說道:“而今,寧都縣已經亂起來,早晚必爲趙先生所取。魏氏自知難保田產,恐怕也難保硝石礦山,請趙先生在佔據寧都之後,特許魏家開採供應硝石。寧都還有硫礦、鐵礦,亦請趙先生特許開採。”

“硫礦也有?”趙瀚驚訝道。

“有,而且還不少。”魏家駒說。

這尼瑪,有硫礦、有硝石,若再燒製木炭,直接就集齊了火藥製作材料,可以在寧都本地搞個火藥製作局。

趙瀚仔細思索之後說:“只要魏氏一心歸附,我可以特許魏氏經營硝礦和硫礦。但是,魏氏不得專營,須再讓兩家加入進來。如此三家共同開採,魏氏的礦山可以稍微多些。至於鐵礦,必須交給第四家經營。”

“多謝趙先生恩典!”魏家駒此行目的已經達到了。

趙瀚問道:“你說寧都縣已經亂起來?”

魏家駒回答道:“有一豪佃,聚集數千佃戶,正在圍困寧都縣城。”

李邦華感到非常奇怪:“豪佃上拒地主、下欺佃戶,爲何又要帶着佃戶起事?”

魏家駒回答說:“豪佃每次跳動佃戶鬧事,無非是想拿到更多土地的永佃權,然後再轉租給普通佃戶。”

“這對普通佃戶有什麼好處?”陳茂生問道。

魏家駒有些尷尬地說:“由於豪佃欺上瞞下,地主收不到太多租子,因此想盡辦法增加雜費。比如桶子、白水、行路、冬牲之類,本意是讓豪佃多交租,但豪佃卻把雜費轉到佃戶頭上。佃戶因此嫉恨地主,願意跟隨豪佃起事,只爲廢除這些雜費。”

好傢伙,這些豪佃是真牛逼,佔據各種利益不說,壞處全往下層佃戶身上攤,風險全讓上面的地主來扛。

地主盤剝佃戶越狠,豪佃就能趁機煽動,挑起事端爲自己爭更多好處。

魏家駒又說道:“這次不一樣。大明眼看不行了,趙先生又主張分田。那些豪佃打着趙先生的旗號,恐怕是想奪取地主的田產。”

“他們奪再多田,最後還不是要被我分走?”趙瀚疑惑道。

魏家駒說道:“那些豪佃,眼裏連大明朝廷都沒有,又怎會把趙先生當回事?趙先生帶兵過去分田,恐怕他們也會煽動佃戶暴亂!”

趙瀚冷笑道:“據你所言,寧都縣的地主,都是良善無辜之輩?真個良善,怕是早就被福建人吞了!”

“不敢……不敢期滿趙先生,”魏家駒連忙跪下磕頭,“地主本身也養着佃奴,又有官府相助,因此平時也不懼豪佃。”

這他孃的,已經不僅是階級矛盾,還有土客矛盾夾雜其中。

地主佔據生產資料盤剝佃戶,豪佃則是一羣寄生蟲。

一旦強行分田,很可能地主和豪佃會聯合起來,因爲面對外部威脅,他們的利益訴求是一致的。而豪佃和佃戶,又都是外地過來的福建人,佃戶非常容易被豪佃煽動!

讓魏家駒暫時退下,趙瀚給陳茂生分析道:“南贛地區的主要矛盾,是地主、豪佃雙重壓迫底層佃戶。”

“對,”陳茂生點頭說,“不止是南贛,今後所有府縣,都必須禁止田產層層轉佃。”

趙瀚說道:“地主、豪佃都靠土地牟利,若是分田,地主和豪佃多半會聯手阻攔。但是,對豪佃不能直接殺了,因爲他們往往是佃戶頭子。殺一個豪佃,可能導致無數佃戶被煽動起事。”

陳茂生說:“要先給佃戶說清楚分田政策,將他們與豪佃剝離開來。”

“不錯,”趙瀚說道,“但南贛地區,好多佃戶是說客家話、福建話、廣東話,你怎麼跟佃戶講清楚田政?他們聽不懂我們說話,自然不曉得田政。到時候,還不是豪佃說什麼,底層佃戶就信什麼。恐怕把豪佃逼急了,他們能造謠說咱們要殺光福建人。”

陳茂生仔細思考道:“既然贛縣的外省人沒那麼多,可以先在贛縣主持分田,藉機讓宣教官、農會骨幹,慢慢學會說客家話、福建話和廣東話。”

趙瀚點頭道:“必須先學會說話,底層佃戶說什麼,你們就要學什麼。要直接紮根佃戶當中!一定要告誡宣教官和農會骨幹,不要分什麼江西人、福建人、廣東人,只有勞苦大欣u是自己人!”

“明白!”陳茂生拱手道。

趙瀚又吩咐說:“南贛各縣,可以先佔下來,但除了贛縣之外,其他諸縣都不急着分田。可以先做出妥協的樣子,讓地主和豪佃繼續鬥,不能讓地主和豪佃聯合起來對抗咱們。記住,今後在任何地方做事,都要因時制宜、因地制宜,不能一成不變的照搬經驗。”

陳茂生再次拱手受教。

李邦華問道:“贛州城裏的三千福建兵,若不同意他們回鄉的請求,恐怕城裏的百姓要遭殃。”

趙瀚冷笑道:“答應便是,不但放他們走,可以給他們發路費。南贛諸縣皆亂,收繳他們的武器,看他們怎麼回福建!我估計,他們走到半路,就會因爲劫掠,跟本地的各種勢力打起來。他們攪得越亂,我們才越好分化本地勢力。”

南贛的複雜矛盾非常有意思,不但在明代,甚至貫穿了整個清朝。

根據清代的《寧都直隸州志》,順治年間有一場田兵起義。

起因是土客矛盾,溫姓江西地主與黃姓客家豪佃仇殺,打着打着就變成階級鬥爭。黃姓豪佃煽動底層佃戶,要求廢除各種苛例、減輕田租,以此來攻擊溫姓地主。

口號喊出之後,一發而不可收,石城、瑞金、寧都三縣全鬧起來,上萬客家佃戶組建田兵,江西土著佃戶也開始加入,甚至有蔓延到整個南贛的趨勢。

發展至此,已經不分江西人、福建人,也不再是什麼土客矛盾,直接引出最本質的階級矛盾!

南贛這地方屬於超級火藥桶,一碰就炸,一炸就是好幾個縣。

陳茂生親自坐船去贛州,並傳達趙瀚的命令,撤兵數十里把三千福建兵放走。

狗改不了喫屎,這些官兵沒走多遠,只行至于都縣就開始劫掠。

本來在互相攻打的地主和佃戶,被迫開始抱團,一起把三千官兵趕跑。然後他們又接着打,在豪佃的煽動下,日復一日的上演土客仇殺。

地主不敵田兵,請求費如鶴帶兵進縣城,這是他們的一貫做法,利用官府來壓制佃戶。

第206章 【山中之民】

贛州。

陳茂生先去見費如鶴,又去見知府劉安豐,最後召見宣教官和農會骨幹。

得到的消息很讓人頭疼,客家話不是那麼好學的!

僅南贛地區的客家話,就可大致分爲三種,雖然彼此之間可以溝通,但對剛開始學的外地人來說很不友好。

“掌宣容稟,”負責贛州宣教工作的李孝義說,“咱們自是該學客家話,但也要招納本地的客家人。一兩年之內,南贛的宣教、分田,還得多多依靠客家人方可推進。其中一些客家人,早已會說江西話,而且他們還能識文斷字。”

陳茂生問道:“除了豪佃和底層佃戶,南贛是否還有客家小地主、自耕農?”

“有,而且爲數不少,”李孝義說道,“在下建議,一些客家小地主,暫時不要分他們的田地,便是超過了一百畝也別分。”

“爲何如此?”陳茂生皺眉道。

李孝義說道:“在下通過走訪鄉村,發現了很意外的現象。許多村落,整村整村全是客家人。特別是那些偏僻村落,他們從閩粵遷來數十年,完全靠開荒掙得家產。這些土地比較貧瘠,以前皆爲荒山野嶺,是他們一鐮一鋤開出來的,並未有盤剝佃戶之舉。”

好嘛,這跟魏家駒說的又不一樣,看來南贛的情況比想象中複雜。

“這些偏僻村落,可有大地主?”陳茂生問道。

李孝義搖頭說:“並無大地主,他們從閩粵遷來,篳路藍縷,窮山惡水,開荒不過一百年。哪裏能出什麼大地主?大山裏的偏僻村落,多爲自耕農和小地主,根本就不需要分田。而且,佔地一百畝以上的地主很少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”

陳茂生說道:“我得派人請示總鎮。”

跟宣教官聊了一番,陳茂生又去見鄒維璉和劉寰。

在原有的時空,鄒維璉去年就該病逝了。他在福建立下大功,卻被溫體仁誣陷到罷官,等溫體仁倒臺之後,崇禎皇帝才把他想起來,一打聽發現溫體仁已經去世。

許多大臣都是這樣,不罷官活得好好的,罷官回鄉一兩年即病逝。

包括溫體仁同樣如此,在朝時活蹦亂跳,丟官第二年就病死了。

至少現在看來,鄒維璉無病無痛,至少還能活十年八年。

鄒良益介紹說:“父親,這位便是宣教司陳諱茂生先生。”

“鄒先生,幸會!”陳茂生拱手道。

鄒維璉抬手還禮,動作有些勉強,笑得也有些勉強。

陳茂生又拱手道:“見過劉先生。”

“幸會。”劉寰倒是很自然,而且態度模棱兩可,一直不說是否願意投靠。

大明贛州知府劉寰,唯一在史料留下的痕跡,就是給贛州崆峒寺的匾額題詞。

一邊喝茶,一邊閒聊,鄒維璉總是興致不高。

終於,陳茂生問道:“請教兩位先生,這南贛的客家人,到底是怎樣的情況?”

鄒維璉指着劉寰:“此事當問他。”

劉寰笑着說:“在下不才,原籍廣東,正是客家人。”

陳茂生連忙說:“請劉先生不吝賜教。”

劉寰講述道:“客家人南遷,始自晉代。而這南贛的客家人,許多是宋末由閩粵遷來。大明立國之後,南贛客家人,又大量回遷至閩粵。”

“爲何他們近百年又遷回來了?”陳茂生問道。

劉寰解釋說:“嘉靖年間,倭寇襲擾,大量沿海百姓遷至內陸,導致粵東、閩西人多地少。恰好,南贛由於戰亂,人口大量離散。粵東、閩西之客家人,便成羣結隊遷居至南贛。”

那個魏家駒,還有一個情況沒說明白。

王陽明等大臣剿匪之後,特別是外省客兵肆虐,南贛許多鄉村都空了,地主紛紛逃去縣城定居。

客家人整村整村搬來,一部分做佃戶致富,並且反客爲主,形成如今的豪佃。經過上百年的發展,許多豪佃已經轉變爲大地主,因此客家人之間也有地主、佃戶矛盾。

嘉靖中後期遷來的客家人,一部分做了佃戶,更多則是去開荒墾殖,成爲小地主和自耕農。

這個時候的土客矛盾,其實還不算特別激烈,因爲直到乾隆年間,閩粵客家人一直在回遷南贛。

至於清朝早期,爲啥大量客家人遷贛,當然是打仗造成的。

南贛土著和客家人,地主和佃戶,拋下矛盾一致抗清。就拿上猶縣來說,抗清邉映掷m到康熙年間,此地百姓幾乎被殺絕了!

根據《上猶縣誌》記載:“自康熙十三年至今(乾隆),人絕煙斷,空餘四壁,孤城一片荒山。”

因此,在清朝中晚期之後,越來越多客家人遷入,那時才達到土客矛盾的巔峯。

而明末的南贛客家人,很多都還在勤勞致富,向着大山更深處開墾荒地。

並且造成一系列環境問題,他們砍伐山林、鑿石挖礦,帶來嚴重的水土流失。

劉寰提醒道:“贛南山多地少,一味開墾山地,糧食種不出來多少,反而下雨之後動輒山崩。爾等治理南贛,當令山民多多種植菸草、油茶、油桐、漆樹等作物。”

“受教了。”陳茂生拱手說。

明末江西,客家人野蠻發展,到處開荒種糧食,讓官府一直非常頭疼。

但官府的禁令,客家人根本不遵守。直到後來災害頻發,他們才自己重視起來,從而在南贛形成油茶、油桐、菸草經濟區,用人工林代理了自然山林。

鄒維璉不願爲趙瀚效力,但也無法在大明做官,乾脆跑到吉安府教書去了。

而大明贛州知府劉寰,卻改名爲劉宇留下,被陳茂生特聘爲幕僚。

劉寰作爲大明官員,啥都幹不了,政策也無法推行,只能整天唸經研究佛學。

被陳茂生禮聘之後,簡直煥發第二春,當月就獻策十多條。

此君還會說客家話,成了陳茂生的隨身翻譯。

趙瀚那邊也給出回覆,若偏僻村落的客家人,真的全靠勤勞墾荒致富,每人可保留一百畝地。但是,絕對不能超出一百畝上限,而且十人以上的家庭必須分家分產!

因爲有劉寰的幫忙,陳茂生吸納了許多本地貧民進宣教團,在贛州城周邊的分田工作非常順利。

可進入山區之後,瞬間遇到重重困難。

那些客家人根本不願落戶,他們一直屬於流民狀態,抱團抵抗朝廷的賦稅徵收。

對他們而言,大明是朝廷,趙瀚也是朝廷。

農會工作都無法開展,因爲他們自己有土地,而且是自己開荒所得,根本就不需要趙瀚的恩惠。

怎麼辦?

粗暴一點,就是直接殺人立威,以武力手段強行訂立戶冊,但這似乎跟大同理論有衝突。

陳茂生只能繼續請示趙瀚,政策調整必須獲得批准。

趙瀚的回覆非常直接,既然山中的客家人,拒絕到官府落戶,拒絕給官府納稅,那他們就不屬於治下百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