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朱燮元招募他們,讓他們能夠喫飽,一個個皆願死命效忠。
他們全身穿着藤甲,腦袋戴着藤盔,彷彿《三國演義》裏的藤甲兵重現於世。
其實,三國沒有藤甲兵,反而常見於明清兩代,明代《武備志》還專門記載了藤甲的製作方法。
而且浸染桐油之後,藤甲的燃點非常高,不像《三國演義》裏那麼怕火——當然,如果真的燒起來,也比尋常藤木更難撲滅。
反覆浸水再陰乾,泡製藤條就要花一年時間,如此搞出來的藤甲既輕便又堅固。
這些貴州兵爬山好快,攀登山坡如履平地,兩千人分成四隊,同時進攻包括胡定貴在內的四處陣地。
“快去請支援!”胡定貴驚呼道。
不用胡定貴請求,黃幺已經派來預備隊,甚至黃幺帶着親兵都過來了。
“刺他們手臂和咽喉!”
這些藤甲兵,頸部、雙臂和雙腿都大面積露出,主要還是藤甲穿起來不方便。
但他們非常靈活,全身藤甲不足十斤重。
黃幺挺槍刺傷一人手臂,這藤甲兵兇狠異常,竟然帶傷衝上陣地,被另一個小兵刺中藤甲,受不住力道滾落山坡。這廝摔得七葷八素,晃了晃腦袋,竟然又爬起來繼續往上衝。
胡定貴一槍扎中藤甲兵的咽喉,旁邊士卒卻被砍死兩人。
越來越多藤甲兵衝上來,陣地漸漸有失守的徵兆。
“點火!”
萬人敵還剩二十顆,這是黃幺壓箱底的。這些萬人敵,還有那些預備隊,專爲防止出現意外狀況。
“轟轟轟!”
藤甲兵的上半身不懼爆炸(威力太小),但雙腿卻各種受傷,離得近的直接被炸斷腿。
同時,蔓延開的辣椒麪,也讓藤甲兵非常難受。
黃幺和胡定貴趁機反攻,把攻入陣地的藤甲兵殺回去,然後各自去支援旁邊的陣地。
好不容易把藤甲兵殺退,那些敗回去的藤甲兵,竟然又要組織進攻。
“扯,扯上山!”
黃幺連忙下令收縮防線,所有陣地在打退敵人之後,都往山頂的方向徹底,那裏還有第二道防線。
但是,半山的水潭沒了,大同兵只能飲用少量山泉水,以及一些提前儲存起來的水。
胡定貴腿部受傷兩處,胸口受傷一處,若非棉甲保護,估計早就沒命了。
他下令清點人數,自己三十人的隊伍,此刻只剩下十六人。
但是,捨棄第一道防線之後,第二道防線更利於堅守,飲水不足的問題可以暫時忽略。
官兵雖然佔據第一道防線,看似取得重大突破,但山下大營已經吵鬧起來。
“督師,不能打了,再打就要出現逃兵了!”
“那廬陵趙贂ǎㄈ皇钦埳裆仙恚促一個個都不要命的。”
“是啊,傷亡過半都不退,定然用的是妖術!”
“督師容稟,晚生招募的鄉勇,已經不願再打仗了。最後一次進攻,隨便戳幾下就潰敗,鄉勇全都打怕了!”
“……”
前三天加起來,官兵只陣亡700多人。
而第四天的血戰,只一天之內,官兵就陣亡3100多,還有好幾千各種狀況的傷員(依舊是潰逃摔傷的居多)。
陣亡率已經超過百分之十,之所以沒有大規模潰敗,純粹是雙方都分散在四面山坡。若兩軍集結起來對沖,只憑這個陣亡率,官兵就已經全軍大潰逃。
而大同軍那邊,險要地形的傷亡很小。
真正損失嚴重的,是地勢不那麼陡峭的陣地,個別哨隊的傷亡率已經超過50%。特別是藤甲兵那次衝鋒,讓大同兵損失慘重,不得不把第一道防線讓出去。
一天之內,大同軍傷亡1200多。
其中,陣亡441人,重傷106人,其餘皆爲不同程度的輕傷。
傷亡主要來自於太過疲憊,反應速度變慢,陣型也變得鬆散,還有就是藤甲兵的衝擊。
否則的話,大同軍佔據有利地形防守,官兵又動輒就潰敗,怎會連一比十的戰損都打不出來?
“督師,不能再打了!”
大營裏吵成一團,朱燮元猶豫不定,他此時已經勢成騎虎。
此次圍攻反俚木置妫耆龊踔燠圃饬稀K麤]見過這種軍隊,甚至做夢都想不出,世間還有這種不怕死的軍隊!
如果現在就撤軍,即便能夠安全返回南昌,官兵今後也必然聞反俣懞�
官兵已經被殺怕了,精神意志層面的害怕。
此後再戰,恐怕每次對陣,望風而逃者不知凡幾!
可今天如果不撤軍,明天就沒法再打了,藤甲兵還能繼續用,鄉勇卻已經厭戰怯戰。傍晚那幾次進攻,全是做樣子假打,接戰而逃已算勇士,許多鄉勇衝到一半就逃。
“逢點擊鼓,三更撤兵!”
一點約二十四分鐘,就是每過二十四分鐘,擊鼓擾亂大同兵一次。
一邊擊鼓,一邊準備撤走,朱燮元想要全軍開溜。
這仗真的沒法打,別說圍攻八天,再這樣圍攻兩天,官兵就會每夜出現逃兵,圍攻五天能趁夜逃跑一半。
王廷試畢竟做過巡撫,他被朱燮元單獨留下。
“俦鵂懞蝹�個效死,官兵反而畏首畏尾?”朱燮元望着獅子山自語。
王廷試說道:“反俳苑值酵恋兀瑺懕M恋兀厝恍馈!�
朱燮元指着軍營說:“可這些鄉勇,多爲良家子,他們打仗也是爲保住自家田產啊。”
王廷試說道:“小民保田,就是保命。士紳保田,只是保財。”
“不對,不對,肯定不止這些。”朱燮元連連搖頭。
不但鄉勇被殺怕了,朱燮元自己也怕了,內心恐懼與無力感交雜,他真不知道今後該怎樣打仗。
同樣的地形,同樣的兵力,如果換成征討川貴土司,那些土司兵最多能撐三天!
這場攻山戰,打得朱燮元喪失信心。
主帥都已經沒信心了,難道還能指望下面的小兵?
第202章 【潰】
“咚咚咚咚!”
天空月黑星繁,四下戰鼓雷動。
黃幺坐在篝火旁,任由士卒幫他裹傷口。
趙瀚牢牢佔據樟樹鎮,作爲南方藥材集散中心,他如今最不缺的就是藥。而且,獻上優良金瘡藥配方的兩家藥商,都獲得趙瀚的認可與扶持,其中就包括依法懲戒費純父母那位。
“官兵今晚的戰鼓不對勁啊,只一更天就敲了五次。”黃幺皺眉道。
宣教官塗孟古說:“要麼打算夜襲,要麼打算逃遁。”
黃幺頓時笑道:“喲,塗先生也懂打仗了,居然能看穿官兵的意圖。”
塗氏也屬於江西大姓,先祖爲擁立司馬睿稱帝的塗欽。南昌、豐城一帶,姓塗的特別多,投奔趙瀚的大族子弟就有好幾個,募兵幫朱燮元打仗的也不少。
塗孟古說道:“今天下午,我穿梭於各個陣地,鼓勵我軍士氣的同時,也在觀察敵軍的動向。中午過後,官兵越來越容易潰逃,及至傍晚時分,許多官兵還沒接近陣地,就已經被嚇得逃往山下。”
“咱們是賤命一條,死了都無所謂,總鎮自會撫卹,孤兒寡母也不會受欺負,”黃幺指着山下,“那些良家子出身的鄉勇,他們可不敢死,自己一旦死了,家裏的田地房產,說不定都要被族親霸佔。你是良家子,你願拼命嗎?”
“嘿嘿,我肯定不願。”塗孟古笑道。
待傷口包紮完畢,黃幺立即起身:“官兵今晚必逃,就看老李(李正)他們敢不敢來撿便宜!”
李正沒有等來,官兵突然夜襲。
倖存的一千多藤甲兵,還有幾千官兵“精銳”,突然對各處陣地發起夜間突襲。
大同軍付出四十多人死傷的代價,終於打斷官兵的進攻。
塗孟古疑惑道:“難道官兵不是要逃,而是要跟咱們死戰到底?再拖兩日,我軍就要斷水了。”
黃幺搖頭道:“官兵打不下去了,那位朱總督手裏,也就一兩千藤甲兵管用。可這不是平地作戰,我軍第二道防線更加險峻,官兵哪有那麼容易打下來?他能做的只能拖,我軍失去第一道防線,也失去了水源,拖到咱們沒水喝那天。可官兵的士氣還能撐多久?今晚攻得再兇,官兵都肯定要撤退!”
黃幺帶傷巡視各處陣地,讓士卒做好下山追擊的準備,然後就靠在岩石上打盹兒。
山下有鼓聲準點報時,他也不怕睡過頭了。
將近三更天,黃幺下令全軍出擊,不管官兵有沒有撤退,都要去夜襲奪回第一道防線。
“殺!”
大同軍四面盡出,殺至第一道防線,發現陣地上全是茅草做的假人。
“嘟嘟嘟嘟~~~~”
人工河方向傳來嗩吶聲,然後一支嗩吶傳一支嗩吶,全是李正、費映珙沿途撒出的哨探。
官兵撤退,被哨探發現了。
嗩吶聲由近及遠,撕破夜晚的寂靜,不斷傳向更遠處的山嶺。
立即阻截肯定來不及,李正、費映珙、張鐵牛、劉柱等人,直接帶兵往東北急行,試圖去上游阻截官兵的退路。
他們……全都撲空了!
朱燮元沒有一直順着河流回南昌,而是在豐城以南一里地渡河。
那裏是河流最窄處,河面寬度只有30米。
而且,朱燮元留了一千官兵在此,既可與贛江裏的官兵水師,一南一北看住豐城縣守軍,又能提前做好渡河的準備。
水師一直在騷擾豐城縣,負責守城的江良,這幾天不敢輕舉妄動,更不敢渡河去打那一千官兵。
這一千官兵的位置很噁心,位於兩條小河的交匯處。無論是豐城縣的江良來攻,還是山嶺中的李正、費映珙殺來,都必須先渡河纔行。而官兵還準備了許多小船,見勢不妙就可以坐船開溜。
朱燮元在圍山之前,早就想好了退路!
兩萬餘官兵順着河道,黎明時分抵達豐城南邊的渡口。
黃幺帶着三千多疲兵,一路從西南邊追來。真的是疲兵,許多將士走路都想打瞌睡,強打着精神,互相拉着腰帶才能行軍。
而李正、費映珙等人,則堵截退路跑過頭了,等他們意識到不對勁,連忙又順着河道回來。
“官兵主力殺回來了?”
豐城知縣劉順義,慌慌張張登上城樓。
江良指着南方說:“官兵要渡河。劉知縣,豐城就交給你防守,我帶兵去半渡而擊!”
劉順義驚恐道:“不可,我們的責任是守住豐城。北邊有官兵水師,還有許多打造好的雲梯。將軍若是帶兵去南邊,官兵水師趁機在北面攻城怎辦?”
“我只帶一千正兵出去,給你留一千農兵,還有臨時徵召的數百勇士,”江良說道,“官兵水師上岸,滿打滿算也就兩三千人,還能把城池給攻破了?”
“可是……”劉順義欲言又止。
江良懶得跟他多說,直接讓人打開城門,帶着一千正兵出城去了。
“殺!”
已有數百官兵成功渡河,江良突然殺來,嚇得這些官兵紛紛逃散。
朱燮元不驚反喜,對麾下將領說:“反俪龀橇耍槐卦俚茸摰艏變儆芜^去,順勢奪取豐城縣!”
兩萬多人渡河,全是會游泳的江西兵,而且河面只有30多米寬,江良的一千正兵哪防得住?
殺散兩千多官兵之後,很快又游過來數千,黑燈瞎火的,反而把江良的一千豐城守軍給包圍。
“結圓陣!”
江良急得大呼。
好在,官兵爲了游泳過來,有甲的紛紛脫掉甲冑,面對河邊結圓陣的江良還真不好啃。
而且平地結陣作戰,官兵對付狼筅的奇怪兵器也沒那麼好用。
便是那一千多藤甲兵,穿着藤甲遊過河(藤甲防水),面對狼筅、盾牌、長槍的陣型也毫無辦法。
“快分兵攻城,雲梯在江邊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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