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：王梓钧
接下來，朱燮元突然消失，給外界他在練兵的假象。其實是帶着心腹和嚮導，前往趙俚牡乇P，親自勘察各種地形環境，朱燮元從來不打無準備之仗。
趙瀚接到徐穎、王廷試發來的一封封密報，感覺自己這次遇到麻煩了。
第191章 【山水形勝】
朱燮元在貴州剿滅土司，也是親自去勘察地形。
地圖上面標出來的，探子口中說出來的，都不如自己親眼看到實在。只有實際到過那個地方，才能對戰爭地形瞭然於胸。
當然，去反俚牡乇P太危險，因此朱燮元假裝在練兵，就連幕僚王廷試都不知道他離開南昌了。
這貨僞裝成前往廣東探親的老翁，搭乘咻敶善鞯纳檀赝居^察兩岸的地形地貌。
“老爺，那邊是逅恢蓖ㄍ细呖h、萬載縣，”嚮導是巡按御史陳於鼎推薦的，熟知江西地理，“若坐船沿逅希闪钇姹谌f載縣下船，然後翻山越嶺直取宜春。宜春是掃地王的地盤……”
朱燮元打斷道：“宜春不是趙俚牡乇P嗎？”
嚮導糾正說：“不是，宜春、萍鄉、永新三縣，皆爲掃地王的地盤。如果不能速滅趙伲部上葕Z回豐城、清江、分宜、新喻四縣，使得趙賳适Т罅可潭惡丸F礦。”
朱燮元點頭表示認可，同時心裏更加重視水師，在江西全得沿着江河行軍。
當年，陳友諒佔有江西全境，朱元璋想喫掉陳友諒，也得在鄱陽湖水戰大勝之後。
朱燮元又指着東岸問：“我看河岸之內，還有一條河。那是什麼河？”
嚮導回答說：“那是撫河故道。從南昌沿撫河故道出發，向西南可直奔豐城縣後方，可派一支奇兵晝伏夜行，藏於豐城縣東南的大山之中爲伏兵。從南昌沿撫河故道，向東南可進入現在的撫河，至撫州之後再轉入支流。可派奇兵翻越山嶺，直取永豐縣、吉水縣，奔襲反俚母惭ā！�
突然，商船經過一個繁華的河口小鎮。
朱燮元問道：“這是什麼鎮？”
嚮導回答說：“溪港鎮，這條小河是撫河故道的支流。別看只是小河，但發洪水的時候，這裏是南昌以南方向，唯一連通贛江和撫河的河道，因此在河口專門設有幾道泄洪閘。”
再行十里，便至豐城縣。
商船沒有靠岸，一直到了樟樹鎮，終於停靠補給飲水和食物。
朱燮元不敢下船，而是躲到船艙裏，拿出地圖消化今日所見所聞。
第二天，商船啓航之後，朱燮元繼續出艙觀察。
這一段航道非常壯麗，兩岸多爲山嶺，贛江從中間穿過。
嚮導指着新淦縣城說：“佔據此城，可控厄南北，嶽爺爺、韓世忠當年都曾在此練兵。而且，從新淦縣出兵，可繞過江邊山嶺，直接由陸路攻打峽江縣、吉水縣。”
朱燮元越看越頭疼，只拿着地圖，是弄不明白的，實地觀察才知道多可怕。
江西的山水太適合打仗了，兵家必爭之地也太多了。
如果想要征討反伲R江府城必須打下來，可是強攻非常困難。
即便打下臨江府，趙龠�可以扼守新淦縣城。
即便打下新淦縣，趙龠�可以扼守夾江縣城、吉水縣城、吉安府城，這些城市全部卡住山水要衝。
而且，由於大山遍佈，官兵的進軍路線非常單一。就算能派出奇兵繞後，也只能派小股奇兵，因爲繞後就得翻山越嶺。
官兵進軍路線單一，意味着趙俜朗睾茌p鬆。
趙偻耆梢圆淮蛩蹋阉畮熃o藏起來，扼守城池、以逸待勞便可。待官兵疲敝，水路並進，殺得官兵狼狽奔逃。
朱燮元心想：不能一個城一個城的打，必須把反僖T出來打決戰。否則的話，跟反俅蚬シ缿穑曛岫疾荒馨逊促滅掉。
江西的沿河城池太離譜了，那些小小縣城，全部超規格修築。
主要原因是經常發大水，一發大水就容易沖壞縣城。每次縣城毀壞，就募集資金進行修繕，然後修築得更加宏偉堅固。這裏的縣城防禦性，遠超其他省份的大部分州城！
打不動，攻防戰真的打不動。
一路南下，靠岸就進艙，離岸就出艙，朱燮元數日之後已來到萬安縣。
看到萬安縣城的規模，再看前方高聳的兩岸羣山，朱燮元只感覺頭皮發麻。
根據導遊講述，兩廣、福建的客兵，只能從此處北上剿伲駝t就要繞一大圈，無法形成南北夾擊的態勢。
而反俨挥脦謩e的，只需幾條鎖鏈橫江，就能讓兩廣、福建之兵抓瞎。
即便處理掉鎖鏈，還有萬安縣城堵在那裏。
這座縣城的城牆，高達7米以上。西邊是贛江，東邊是大山，南邊還有山巒。
官兵若從南方攻來，必須先攻佔城南的山嶺，或者繞到城北去攻城（非常危險）。看似城牆不如南昌城，但加上山水形勝，攻克此城的難度，跟攻打南昌城沒什麼區別。
過了萬安縣，便是官府的地盤。
朱燮元在贛州見到福建巡撫鄒維璉，兩人寒暄一陣，便開始討論剿匪事務。
鄒維璉嘆息道：“唉，在下去年駐兵贛州之後，由於軍紀敗壞、糧草缺乏、戰船不足，便一直在整頓軍隊。本欲今春攻打吉安，可多次派出探子，那裏都有重兵把守。前幾日，反俚念^號大將趙堯年，更是帶兵親自鎮守萬安縣。”
“糊塗啊，爲何去年不奇襲萬安？”朱燮元質問道。
鄒維璉說道：“福建客兵入贛，軍紀十分敗壞，在下必須整肅軍隊。而且，去年趙匐m未佔領萬安，但萬安被兩個姓方的倏軄讚Ｖ豁毶锨笋v守，此城便難以攻打。當時我若出兵佔領萬安，趙俦厝淮蟊怼Ｋ兴畮熤静挥脢Z回萬安，可出兵直取贛州。準備不足之下，我實在不敢輕易出兵。”
朱燮元說道：“去年冬天，趙僭诖蜇S城縣，又跟廣信兵、撫州兵在吉水交戰。哪有功夫南下？”
“可離得那麼遠，我不知道啊，”鄒維璉說道，“在下派去吉安的探子，沒有探到趙俅髣痈筛辍Ｖ挥幸环N可能，趙偃ツ甓欤揪蜎]有使出全力。趙偃粲萌Γ蜁铝罹奂r兵。督師可知，趙僦蜗拢繎舯爻鲛r兵操練，一旦全部徵召出戰，兵力怕是能超過兩萬！”
朱燮元黯然不語，這個消息他知道，而且毫無應對之法。
趙俜痔锝o小民，小民爲了保住田產，家家出人操練成軍。閒時爲民，戰時爲兵，爲了自家的田產而打仗，士氣甚至遠超官兵，聽說楊嘉謨就是被一羣農兵抓住的。
朱燮元轉開話題問道：“兩廣民亂還未平息嗎？”
“哪能那麼快，”鄒維璉說，“沈撫帥（沈猶龍）前些日子來信，說廣東亂民已經肅清大半，接下來還要去廣西剿匪。”
“看來只能從湖南想辦法了。”朱燮元說道。
現在的湖廣，被劃分爲兩個戰區。
湖廣長江以北地區，簡稱湖北，歸爲北方五省總理盧象升統轄。
湖廣長江以南地區，簡稱湖南，歸爲南方五省總督朱燮元統轄。
鄒維璉說道：“湖南必須出兵，可直插趙俚某惭ā脮r，南北西三面夾擊，趙俣ㄈ环稚矸πg。”
朱燮元說道：“宜春、萍鄉、永新三縣，爲反賿叩赝醺`據。我會命令湖南諸府縣，各自募兵成軍，先打掃地王，能逼降此人最好。只有等湖南成軍之後，方可大動干戈，今年之內不可能再用兵。一旦用兵，必然敗北。”
朱燮元剿匪真的不着急，他天啓年間就征討川貴土司，前後打了好幾年，中途丁憂回家服喪三年，才又跑去川貴當總督，全部加起來將近十年之久。
他認爲應該先整頓吏治，輕徭薄賦，訓練軍隊，再對反龠M行致命一擊。
鄒維璉叫苦道：“恐怕等不到明年，福建兵就要亂起來了。”
“爲何如此？”朱燮元疑惑道。
鄒維璉說：“在下的全家，皆被趙贀镒撸P係較近的族親都被擄走了。”
朱燮元頓時無言以對。
鄒維璉說道：“便是我能不顧老母和妻兒，可誰人相信啊？那趙偌榛扇松⒉ノ乙褟馁的謠言，現在軍中將士，皆懷疑我已經從佟６遥@些將士來自福建，我不准他們在江西劫掠，又不准他們剋扣軍餉，早就已經對我心懷怨懟。福建之兵……我快壓不住了。今年秋收之前，若不趕緊出兵，那些將官必定趁着秋收劫掠鄉村。”
“今年之內，不能打仗，”朱燮元嘆息道，“我初來江西，發現官兵難堪大用，至少要訓練一年方可作戰。而且，湖南之兵未成軍，無法形成三面合圍，一旦強攻難有勝算。僅那臨江府城，我就得大軍圍攻好幾個月。”
鄒維璉說道：“官府練兵，反倬筒痪毐鴨幔客系迷骄茫w俦阍綄嵙υ綇姟Ｋ牡乇P連年豐收，官府的轄地一言難盡！”
“你可有能鎮住將士的心腹之人？”朱燮元問道。
鄒維璉搖頭說：“沒有，這些福建將官，囂張跋扈慣了，以前全部參與走私，一貫不將朝廷放在眼裏。”
朱燮元更加頭疼，他想讓鄒維璉分兵的。
贛州駐紮再多福建兵，攻打萬安縣也無法展開。可以分出三分之一，繞道前往撫州，江西官兵也可派些去會師，從東邊翻山攻擊永豐縣，到時候就是四面合圍反俚膽B勢。
可眼下的狀況，別說讓福建的軍隊分兵，怕是聚在一起都得鬧事。
大明督師便是如此難當，十分心力，只有一分能用在打仗上。
剩下的九分心思拿來幹啥？
應付崇禎皇帝，應付朝堂爭鬥，應付地方文官，應付跋扈武將，應付監軍太監，應付士紳豪強，還得絞盡腦汁籌措錢糧。
而反伲恍囊灰庠旆淳托辛恕�
就在朱燮元一路南下，沿江勘察地形的時候。趙瀚這個反伲呀浱崆俺霰蝗スゴ蚬俑钦饔憭叩赝酢�
萍鄉縣必須拿下，佔了萍鄉縣的關口，就能擋住一大半湖廣官兵，以此確保自己的後方安全。
第192章 【一羣弱雞】
湖廣，瀏陽縣。
知縣名叫馮祖望，三言作者馮夢龍之子，東林八君子薛敷教之徒。
馮祖望因爲父親的關係，受李贄的思想影響極深。一方面主張濟世救民，一方面又憤世嫉俗，整個人活得極爲糾結痛苦。
馮祖望是崇禎四年進士，第一任官職便是瀏陽知縣。
上任之後，馮祖望關心民間疾苦，親自走訪田間地頭，寫下一篇八難七苦談，反應瀏陽百姓遭受的種種苦難。在他筆下，瀏陽土地非常貧瘠，許多稻田的畝產只有1石，頂級上田的畝產也不超過3石。
先是朝廷全面加派，接着又是隔壁萍鄉縣，被那什麼掃地王佔據。
馮祖望這個啥都不懂的書生，只能儘量籌措糧餉，募集鄉勇以防萬一。
今年夏天，掃地王還真來了，專門跑來搶劫夏糧的！
“縣尊，反僦杏嬃耍 币粋�士子欣喜奔來。
馮祖望四十六歲中進士，今年已經五十一歲。他見山下的倏埽窔⒆艛”鴣恚⒓窗纬鑫氖縿Γ骸班l親父老們，隨我殺伲 �
一千二百鄉勇，突然從山嶺殺出，朝着三倍於己的敵人衝去。
掃地王沒有親自劫掠瀏陽，這次來的是“飛上天”。
飛上天也鬱悶得很，兩次率泄ゴ驗g陽縣城，都被打得鎩羽而歸。這次好不容易在野外遇到官兵，自然要銜尾追殺，追着追着就失去理智，忘了前面是茂密的山林。
“殺！”
瀏陽鄉勇們氣勢如虹，他們屬於保衛桑梓，守護自己的田產和糧食。這些從江西越境而來的反伲瑹龤屄訜o惡不作，已然在瀏陽激起信�
三千多反伲灰磺юN鄉勇伏擊，頓時慌得轉身就逃。
五十一歲的馮祖望，跑出山林時，已累得氣喘吁吁。他也不好意思停下，緊咬牙關奮起直追，終於追上個摔進稻田的反佟�
不待馮祖望出手，已有兩個鄉勇，捅出竹槍將那反俅趟馈�
反俚那胺绞且粭l小河，慌不擇路之下，許多反僦苯犹犹用碛性S多則順着河岸往東南逃跑。
偈罪w上天，此刻急得跳腳，他發現追來的鄉勇不多，而且已經追散了。這時只要帶着百餘人，就能回頭將那些鄉勇殺潰，可身邊只有十多個老兕娨饴犜挕�
卻見一個鄉勇軍官，手裏提着百鍊鋼刀，迅捷無比的踩着田埂飛奔。
飛上天見此人孤身而來，當即大呼：“回去殺了那廝！”
然而，只有六個老俾犜挘漯N老龠x擇繼續逃命。
以一敵七，鄉勇軍官怡然不懼，只是順着田埂衝殺。六個老偬M田裏，配合飛上天圍殺此人，雙方轉眼之間就要撞上。
此時稻穀還未成熟，剛剛抽穗的稻尖，已長到人的腰部那麼高。
鄉勇軍官跳進一側稻田，不斷撥開稻杆，赤腳踩着泥水往前衝。百鍊鋼刀揮舞，一刀劈死一個老伲D身又是一刀，劈死第二個反佟�
“快跑啊！”
剩下的老僖姞畲篌@，扔下兕^子飛上天，轉身就逃之夭夭。
飛上天早就上頭了，不顧遠處的追兵，竟然也跳進稻田之中，想要跟那個鄉勇軍官捉對廝殺。
“當！”
雙方隔着稻子，快速對砍一刀。
可惜，飛上天腳上穿鞋，在水田移動不那麼便利。鄉勇軍官撥開稻子，很快就來到他側方，飛上天費好大勁提腳，直接把一隻鞋給扯落了。
一道刀光閃過，飛上天左臂掛彩。
鄉勇軍官再次移動，已然繞到飛上天身後，速度奇快的又是一刀。
飛上天喫痛倒下，壓倒了好幾窩稻穀，卻還沒有立即死去。這廝掙扎着爬起，還沒站穩，就被一刀劈到頸部。
鄉勇軍官跨過去割下首級，高舉頭顱大喊：“瀏陽王徽，斬偈嘴洞耍 �
江西反贇⑷牒䦶V，對少數人而言，正是建功立業之時。
馮祖望帶兵一路追殺，已累得直吐舌頭，聽到王徽斬獲偈祝D時躺在地上哈哈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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