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“我纔不去,羞死人了。”冬福紅着臉說。
迎春笑道:“我要去看看,我都二十三了,比你大一歲,再不嫁人就嫁不出去。”
冬福調侃道:“你就是想漢子了。”
“想漢子就想漢子,”迎春滿臉笑容,“便是留在鉛山,也該許婆家了。來瀚哥兒這裏,還不用做家奴,找個軍官嫁了,說不定生兒子也能當官。這種好事,以前做夢都想不到。”
冬福頗爲心動,卻嘴硬道:“我不嫁人,夫人待我好,一輩子都伺候夫人。”
走了一路,冬福突然問道:“配親是啥啊?”
“你沒聽說嗎?”迎春解釋道,“每年三月三,當兵的都要放假,沒成婚的由宣教官組織配親會。未嫁女子,皆可報名參加,便是寡婦都可以。先讓女兒家挑選中意者,若是男子也願意,便可到郊外集體踏青。踏青回來還沒反悔,這樁婚事就算成了。”
冬福紅着臉說:“啊呀,那可真羞人,未婚男女去踏青,豈非不顧男女之嫌?”
迎春笑道:“又不是讓你私自幽會,那天好多人一起踏青呢。”
“這事你聽誰說的?”冬福好奇道。
迎春說道:“如鶴少爺院裏,那個叫楊菜的女傭所講。她說自己去年沒好意思報名,另一個女傭便報名了,嫁了個年輕軍官。那軍官還讀過幾年書呢,嫁過去便辭工了,婆家給掏了一筆違約銀,聽說現在都快生孩子了。”
“那當兵的肯定是大官,違約銀子都付得起。”冬福說道。
迎春笑道:“人家立大功了,賞的銀子。”
“倒也好福氣。”冬福有些羨慕。
“你去不去?”迎春問道。
冬福咬着嘴脣說:“去看看也行,不過我不會辭工。可以求着夫人改文契,每天早點過來做工,晚上再回家過自己日子。”
迎春打趣道:“還說不想去,連婚後日子都想好了。”
冬福羞得不敢說話,只是悶頭往前走。
趙瀚的地盤,治安不用擔心,打行和乞丐都被禁絕。這些都是勞動力,不容其閒置浪費,三家兵器所就能吸納許多,好多粗活並沒有什麼技術含量。
還沒到學校,趙貞芳半路就碰到女同學。也不曉得是哪家的女公子,由一男一女兩個傭人護送着。
女校門口有塊牌匾,趙貞芳抬頭一看,卻是“掃眉書院”四個大字。
“掃眉是甚意思?”費如梅有些迷糊。
趙貞芳笑道:“你忘啦?萬里橋邊女校書,枇杷花裏閉門居。掃眉才子知多少,管領春風總不如。這首詩咱們學過,掃眉才子便是才女。”
費如梅立即回憶起來,驚呼道:“哎呀,這典故可是出自薛濤,薛濤是個樂籍女子。”
“我二哥廢了樂籍。”趙貞芳指着牌匾說。
費如梅仔細一看,原來“掃眉書院”四個字,是趙瀚親手題寫的。
不論男傭還是女傭,到了校門口都被擋住,迎春和冬福是來給孩子報名的,特別獲准入內。
裏面清幽雅靜,偶爾可見女學生。
就連老師,也是出自大戶的婦人,全校就找不到一個男性生物。
“格格格格……”
一串銀鈴般的笑聲傳來,趙貞芳穿過迴廊一看,卻是幾個女學生在踢毽子。
費如梅高興道:“我喜歡這裏,有好多玩伴可耍。”
趙貞芳笑着說:“是很熱鬧,比待在家裏有意思多了。”
趙瀚現在不喊男女平等的口號,只是儘量做些事情,讓女子從閨閣當中走出來。
第190章 【督師的手段】
贛、閩、粵、桂、湘南五省總督,兼江西巡撫朱燮元,終於在五月初抵達南昌。
而且,是帶着一千貴州兵來的!
此君已經七十多歲,將親兵安置於南康府城,自己假裝在軍營裏練兵,暗中帶幾個親隨微服私訪,主要探查士紳、商賈和農民的情況。
從南康府,一直私訪至南昌府,朱燮元突然在南昌府城現身,召見江西巡按御史陳於鼎。
於此同時,駐紮在南康的一千親兵,迅速出現在南昌城外。
這些貴州客兵,竟然一路秋毫無犯。
兩日之後,朱燮元召見江西三司官員。左布政使丁魁楚,右布政使張秉文,按察使吳時亮,都指揮使陳國忠,紛紛前來參見。
四人坐在交椅上,沒有等候多久,朱燮元就走進來。
“這是陛下御賜的尚方寶劍。”朱燮元說出開場第一句話,將尚方寶劍拍在桌案上。
江西三司主官,連忙起身整理衣襟,對着尚方寶劍叩拜。
這玩意兒是用來對付武將的,但朱燮元此刻拿出來,什麼意思不言而喻。
朱燮元隨即說出第二句話:“江西倏軝M行,鄙人身爲五省總督,奉皇命可便宜行事。”
三司主官連忙稱是,心中開始忐忑不安,就連八十多歲的吳時亮也精神起來。
朱燮元又說出第三句話:“剿侔裁瘢搜圆豢蓡握摗V唤速,不安民,則倏茉浇嗽蕉唷!�
“督師高見,所言甚是。”丁魁楚趕緊奉承。
朱燮元說出第四句話:“私設的鈔關,立即撤銷。今年已徵的加派銀子,可以不必輸解入京,未徵派上來的銀子,可以不必催促百姓。陛下那裏,我來呈奏實情,要麼把我調走,要麼就按我的法子辦事。”
江西今年的加派銀子,足額爲三十六萬兩。由於反僮鱽y,特許減爲二十萬兩。
相比起來,不算很多,河南百姓纔是真的苦,今年被加派六十六萬兩。
“可是,”丁魁楚爲難道,“北方剿儆谐莛A,江西剿偃孔曰I。如果取消加設的鈔關,恐怕沒有足夠的錢糧練兵。”
“砰!”
朱燮元提起尚方寶劍,重新拍在桌上:“布政司收了多少關稅、榷稅(陸路和市場商稅),我不想親自去查,兩位布政使請儘量籌措糧餉。”
丁魁楚的腦袋猛縮,跟陳秉文一起抱拳:“定當全力配合!”
朱燮元又是一番訴說,便讓三司官員滾蛋。
三日之後,正式開府招募佐官幕僚,這些幕僚皆由巡按御史陳於鼎推薦。
趙瀚在南昌有三個內應,其中徐穎和王廷試,都進了總督的幕府。
當然,徐穎只是外圍成員,連臨時工的薪水都沒有。他跟劉同升、蕭譜允、左孝成等逃難士子一樣,只負責給朱燮元提供相關情報信息。
王廷試纔是朱燮元的座上客,並被倚仗爲左膀右臂。
但是,王廷試的兵權被奪了,兩千鄉勇皆歸朱燮元操練調派。
總督府。
諸多幕僚匯聚一堂。
“本督初到江西,各項事務,須得倚仗諸位,”朱燮元抱拳說,“若有不妥之處,還請不吝賜教。”
“不敢!”
惺孔舆B忙作揖。
朱燮元拿出一本《大同集》說:“我做官數十年,安撫過上萬織工暴亂抗稅,剿滅過白蓮教徒,也平定過川貴土司作亂。似廬陵趙龠@般,前所未遇,你們且都說說,那趙龠�做過什麼事情?”
逃難士子陳鶴鳴說:“啓稟督師,那趙賹嵲诳蓯骸N谊惣覕荡e累之田畝,不分青紅皁白,就全部分與奸猾小民。如此倒行逆施,遲早必遭天譴!”
“此事我已知,”朱燮元又問,“還有呢?”
蕭譜允抱拳說:“此偃∠婊实鄱ㄏ碌膽艏畡e,將民戶、匠戶、樂戶、軍戶混爲一談,甚至還強迫大族釋放家奴。”
朱燮元又問:“還有呢?”
左孝成說道:“此俑愠鍪颤N宣教團,便是妓女、家奴、龜公,亦悉數充作宣教官,傳播他那套歪曲聖人之言的大同邪說。他還組建勞什子農會,興修水利,開荒墾殖,看似利濟百姓,其實都在以小恩小惠蠱惑民心。”
“還有什麼?好的,壞的,都說來聽聽。”朱燮元繼續問。
盧虞說道:“此贇埍o度,竟不容乞丐求生,將乞丐強行抓去做工。”
劉同升嘆息道:“若非做伲巳丝蔂懥汲肌K�整頓吏治,禁止賭博,廣興學校。便是偏僻村鎮,十二歲以下孩童,無論男女都必須讀書。讀書不收取學費束脩,若是適齡兒童不上學,父母皆要論罪處罰。”
“此道德淪喪也,”左孝成冷笑道,“這趙俟菲ú煌ǎ龑W聖賢廣興教化,卻不辯男女之嫌,將男童女童放在同一學堂!”
蕭譜允說道:“我倒覺得,若是孩童,男女共讀亦無不可。”
“蕭兄糊塗,”徐穎也跟着開腔,“即便是孩童,也當知道男女有別!”
去年底,才逃到南昌的豐城秀才熊學萃說:“督師容稟,自南昌鈔關設立、廣鹽禁止北上之後,吉安、臨江兩府鹽價暴漲。那趙贍懥藟旱望}價,竟然撥款補貼鹽商。南昌鈔關,千萬不能撤銷,假以時日,僅鹽價補貼就能拖垮趙儇斦!�
“胡說八道!”
家裏經商的南昌舉人周以旋怒斥:“私設鈔關,盤剝百姓,此乃殘民暴政也!”
熊學萃也怒道:“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想着做生意。若不盡快平定趙伲魑R樱慵业漠a業遲早被反贀屓ィ �
南昌舉人章兆京加入爭執:“南昌鈔關不能復設,榷稅也當降回原定數額!”
說着說着就歪樓了,不再討論廬陵趙伲菭幷撌欠裨撛龆悺�
朱燮元竟然不出聲阻止,靜靜聆聽他們爭吵,從這種爭吵當中獲得的信息,抽絲剝繭之後就能真正瞭解民情。
同時,朱燮元心驚不已,廬陵趙俚氖┱耆筒皇欠促做派,簡直把自己當成官府了。
他現在要剿滅的並非反伲且粋�擁有兩府之地的小朝廷!
趙僖呀洷M得小民之心,就算能夠將其斬殺,今後官府若不施以善政,恐怕嚐到甜頭的百姓還會造反。
等諸生吵得差不多了,朱燮元終於再問:“誰當面見過趙伲俊�
“晚生見過。”劉同升、蕭譜允、陳鶴鳴等人紛紛回答。
朱燮元問道:“此人性格如何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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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譜允說:“奸詐無比,慣會收買人心。”
劉同升則講述趙瀚攻佔吉水縣的故事,說道:“此偈侄畏浅#葎傉謭A滑,行事極有章法,而且能洞察人心。”
徐穎說道:“此俜浅G辶瑐髀勊`據永陽鎮之後,由於錢糧不足,每日三餐只喫稀粥鹹菜。霸佔恁大地盤,也未廣置豪宅。甚至以身作則,不納姬妾,不蓄奴婢,家裏只有幾個簽訂短契的傭人。”
朱燮元頓時更加頭疼,他在川貴剿匪,也是先摸清叛亂土司的性格。
那些造反的土司,或殘暴、或愚蠢、或衝動、或貪婪……不一而足,全都有各種性格缺陷。
可這廬陵趙偈颤N鬼?
乍聽還以爲是哪裏來的清正大儒。
朱燮元又說:“吾知趙偈窒掠腥龁T大將,一爲鎮守臨江之黃幺,一爲鎮守吉安之趙堯年,一爲總領水師之古劍山。此三人底細,有誰知曉?”
巡按御史陳於鼎說:“在下曾微服私訪反俚乇P,對這三人略知一二。黃幺乃石匠出身,擅長奔襲,豐城第一次失陷,便是此人所爲。趙堯年名爲趙僮逵H,其實是趙俚男【俗樱涿柖喟胧莾^造的。至於那古劍山,鄱陽水匪而已。”
“這三人性格如何,是否有離間招降之可能?”朱燮元問道。
陳於鼎皺眉道:“這個嘛,恐怕還得派出探子打聽。”
朱燮元又問:“其麾下文臣如何?”
陳於鼎說道:“趙儋栽椒Q總兵,其總兵府衙,有八司兩院。有龐冬新(龐春來)者,掌吏治,不知是何來歷,或爲屢試不第之老秀才。有李邦華者,掌兵事,原爲大明兵部尚書。有田有年者,代掌工事,原爲大明袁州知府。其餘官吏,或爲提拔之本地人,或有改名換姓之官員。“
左孝成說道:“爲趙僬乒苄堂私凶笮⒘迹峭砩倪h房族親。此人不過一貧寒秀才,論詩書不如我,也看不出有甚本事。趙僖姓趟麪懕郯颍梢姏]有真正的人才可用。”
接下來,又有十多個士子,報出自己認識的反俟賳T。
朱燮元聽得眉頭緊皺,突然說:“誰願潛回趙俚牡乇P,不管用什麼手段,策反諸位的故交作爲內應?”
全場死寂,無人說話。
沉默良久,蕭譜允說:“可派家奴回去。”
“可以一試。”朱燮元並不抱希望,派家奴搞策反工作,實在是太沒有找饬耍挥猩底永u會相信。
半月之後。
朱燮元同時軟禁南昌知府、南康知府,查抄出大量錢財之後,把抄出的銀子數額,跟御史陳於鼎一起聯名湊報朝廷。
這兩府的事務,暫由同知代理。
同時,傳令江西諸府,在府庫編列各縣之名。縣中賦稅,必須由知縣親自輸送入庫,並且打上封條,輸送到布政司由朱燮元親自拆驗。府一級官吏,只負責輸送賦稅,無法真正經手錢糧——想貪銀子,只剩飄沒這一個辦法。
整頓吏治、安穩錢糧之後,朱燮元纔開始整編軍隊,士兵的薪餉,必須由總督親自監視發放。
又制定軍規數十條,殺雞儆猴一番,江西官兵爲之肅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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