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154章

作者:王梓钧

甘大綬連忙說:“不敢,只是記性好些。”

一番閒聊,趙瀚獲得了重要消息。

由於兵事再起,反偎坪跤泄ゴ蚰喜尼缯祝喜T縣士紳終於急躁起來。

這些士紳主要分爲三類:

第一類,便是眼前這些士子,主動代表家族前來投奔。

第二類,當縮頭烏龜,一切都逆來順受。似乎很難理解,但這類士紳的數量不少。

第三類,募兵幫助官府打仗。

你募兵幾十,我募兵幾百,零零散散加起來,外加其他知縣的兵力,很可能在過年之前暴兵上萬人!

這其中,還有帶着銀子逃到南昌的,他們的老家在趙瀚治下。比如吉水舉人劉同升,逃到南昌之後,本想安心讀書考進士,現在也打算散財募兵。

趙瀚明顯把這些人逼急了,一旦攻佔南昌,拿下整個江西是遲早的事。

“請趙先生速取南昌!”袁秉琨突然抱拳大呼。

“請趙先生速取南昌!”其餘士子跟着一起喊。

趙瀚笑着說:“南昌城高池深,難以速取,且從長計議。”

這些傢伙,都住在南昌和豐城,只有趙瀚奪取了南昌城,他們纔會真正心安。若把戰事拖好幾年,不但百姓辛苦,他們這些士紳大族也得持續放血——打仗需要錢糧,小民沒有盤剝空間之後,巡撫和三司肯定找大族勸捐。

特別是南昌大族,百年前經歷寧王之亂,當時遭受的損失記憶猶新。

寧王沒有爲難他們,王陽明也沒有爲難他們。事後趕來的武將許泰,卻以清查寧王餘黨爲名,把南昌殺得屍體阻塞街道。

喻士欽拱手道:“我等皆知趙先生之意,無非高築牆、緩稱王,害怕攻佔南昌之後,引來朝廷重兵圍剿。可趙先生想過沒有,即便不攻打南昌,朝廷就不會重視嗎?朝廷至今沒有派來大軍,非不願耳,實不能也。朝廷缺錢少糧,西北流寇,東北韃虜,已讓君臣焦頭爛額,便是趙先生佔據整個江西,朝廷也是無力圍剿的。”

塗廷楹也勸道:“南昌乃江西重鎮,諸氣匯聚之地,可爲奪取天下之基業!”

趙瀚只能說:“一年之內,吾必取南昌。”

從軍事角度而言,如今的必取之地只有泰和縣、萬安縣。拿下這兩縣之後,就能卡死南邊的兩廣、福建官兵,只派水師即可把南方官兵給擋住。

至於北邊,說句實話,就連剛剛攻佔的豐城縣,趙瀚都不想留在手裏,那破地方不利於防守。

可這麼多士子主動投奔,而且一大半是豐城人,趙瀚不要也得要,否則必然讓這些讀書人失望。正在做高級內應的王廷試,也會感到失望,覺得自己不受趙瀚重視。

見士子們情緒不高,趙瀚笑着說:“豐城縣,我是會佔據的。豐城縣城,距離南昌府城,不足百里而已。待我鞏固了豐城地盤,最遲明年秋收之後,便立即發兵攻打南昌!”

這個承諾,總算讓眼前的讀書人安心,一年時間他們還等得起。

十四個舉人、秀才,被趙瀚送去白鷺洲書院聽課,想必王調鼎跟他們會有共同語言。

數日之後,費如鶴帶着俘虜回來。

“抓了三千多俘虜,”費如鶴說道,“都在永豐縣造過孽,全部送去鐵礦山挖礦?”

趙瀚說道:“手上沾過平民鮮血的,都送去挖礦!”

“那還好,”費如鶴笑道,“有幾百個鵝湖兵,我被他們認出來了,這些怎麼處置?”

趙瀚問道:“他們沒亂殺百姓嗎?”

費如鶴嘆息道:“說起來很複雜。這些鵝湖兵,本來是太監王衡招募訓練的,用於剿滅上瀘鎮的的教匪。王衡軍紀不嚴,士兵在上瀘鎮亂殺過百姓。但王衡被皇帝召回北京,鵝湖兵也回家種地,後來又被知府張應誥招募。張應誥的軍紀很嚴,糧餉也給得足。這次偷襲吉水,幾百鵝湖兵屬於精銳,相對還算比較聽話。他們肯定是有搶掠行爲的,好在沒有殺人,也沒有強暴婦女。”

“只搶掠,不殺人,你自己相信嗎?”趙瀚冷笑。

費如鶴有些尷尬:“至少殺得不多,只殺那些想要反抗的。”

“說吧,那些鵝湖兵,是不是熟人很多?”趙瀚直接拆穿。

費如鶴說道:“有一個沒出五服的族兄,還有十幾個出了五服的族親,其餘皆爲鵝湖附近的良家子。他們真是精銳,面對圍困伏擊,竟然沒有崩潰,投降的時候還聚在廣信知府身邊。訓練了兩年多,實戰見血過的老兵啊!而且,他們殺的百姓不多,至少跟其他兵比起來不多。”

趙瀚仔細思考道:“打散了編入正兵,我要擴軍備戰!”

泰和縣被偈踪悈尾嫉満Φ脡騿埽刂鲙缀醣粴⑼炅耍傩盏纳罡悠D辛。而且因爲戰亂,大量百姓死亡或逃走,趙瀚可以遷徙一些農民過去,緩解現有地盤裏的耕地不足問題。

而且,拿下泰和縣,才能堵住南邊的地形缺口,來再多官兵他都不怕。

第183章 【虎將】

吉安城,兵事院。

兵事院的權責範圍有:招募士兵,編練軍隊,掌管兵籍,領軍作戰,評定戰績,提拔軍官,推選將領。

相比被閹割的大明五軍都督府,趙瀚的兵事院權力更大!

現如今,費如鶴是兵事院的掌院。

趙瀚決定擴軍備戰,擴充多少正兵,新編多少部隊,費如鶴無法做主,那屬於軍務司(李邦華)的權責範圍。

但是,費如鶴可以先挑幾個兵,今後劃撥到自己直屬部隊——現在制度還不完善,地盤壯大之後,兵事院的主官,肯定不能親自統兵。即便要統兵,也得臨時卸任兵事院日常職務。

“俘虜名冊拿來。”費如鶴吩咐道。

他的祕書直接遞上一份名單,說道:“掌院,總鎮讓我交給你。”

費如鶴一看就氣炸了,說好了把鵝湖兵,打散編入各個部隊。可趙瀚提前甄別出八人,直接送去挖礦,完全不跟費如鶴商量。

那八個被送去挖礦的鵝湖軍官,其中五個都姓費!

費如鶴完全失去理智,離開兵事院,直奔總兵府衙門。

“趙兵院,總鎮正在議事,你不能進去……趙兵院……趙將軍……”侍衛慌忙阻攔。

“滾開!”

費如鶴強行將侍衛推開,一腳踹開會議室大門。

龐春來、李邦華、陳茂生、蕭煥等人,都扭頭看來,感覺有些莫名其妙。

趙瀚微笑道:“坐吧。”

費如鶴沒有坐下,而是質問:“這才兩府八縣之地,你就要卸磨殺驢了?”

“公事公辦,”趙瀚解釋說,“那些鵝湖兵,我可以不全部追究,但領兵的軍官必須法辦。”

費如鶴冷笑:“辦了八個軍官,竟有五個姓費?”

趙瀚反問道:“鵝湖兵的軍官,能不姓費嗎?”

這個倒是實情,只要趙瀚嚴懲軍官,肯定是姓費的佔多數。

“爲何不事先跟我商量?”費如鶴問道。

趙瀚問道:“你會答應?”

當然不會答應,費如鶴骨子裏是重情之人,不可能因爲這種事把族親送去挖礦。雖然挖礦定性爲勞動改造,撐過五年就能獲得自由,但就算活着出來也是一身病。

費如鶴卻不承認此事,嘴硬道:“你跟我商量了,我必然會答應!”

趙瀚放緩語氣,安撫道:“坐下慢慢說。”

“我不坐!”費如鶴站着怒視趙瀚。

趙瀚嘆息說:“唉,你回家一趟吧。”

“果然是鳥盡弓藏。”費如鶴冷笑。

趙瀚只能解釋道:“咱們治下的各縣,必然有官府探子。你我的身份,遲則一年半載,快則兩三個月,必然傳到江西巡撫那裏。你就不提前把家人接來?兵事院掌院的位子,我先給你留着,你也回家冷靜冷靜。想好了,繼續回來做事,想不通也可以不回來。”

幾百鵝湖兵,分散到各個部隊,費如鶴的身份早晚傳出去。

費映環在福建做官也不穩,必須儘早派人通知。

趙瀚真不怕費家勢大,趙瀚不是劉邦,費家也不是呂氏。

劉邦和呂氏屬於創業合夥人,而且股份非常接近,更何況秦末的制度能跟明末相比?呂家是有私兵的,比例非常大!

“繼續開會!”趙瀚不再理睬費如鶴,也沒有讓他出去。

陳茂生說道:“實情就是這樣,宣教團和各級官府,都認爲每縣劃鎮太多。分田初期,有許多事情要做,官吏自是忙得不可開交。可分田之後一兩年,就顯得鎮級官員冗餘。村鎮事務,有村長和農會協助,鎮級官員好多都無事可做。”

“我同意每個縣再減一鎮,”龐春來附和道,“官吏俸祿開支太大了。”

左孝良說:“至少該減兩個鎮,就拿廬陵縣來說,六個鎮足矣。我中秋回了一趟老家,我堂兄便在鎮上爲吏,他說除了夏秋兩季徵糧,還有遇到旱災洪災很忙,其他時候都閒得抓蝨子玩。”

腥思娂姲l言,趙瀚完全無法反駁。

古代皇權不下縣,趙瀚生生弄出鎮級機構,就是爲了權力深入基層。

可現在看來,好像有些脫離實際了。

左孝良的老家,就在武興鎮對岸,那裏很早就歸爲趙瀚治下。該分的田已經分了,推廣作物也推廣了,開荒也已經開了,水渠這些也修復了,還新挖了幾條水渠。

然後,鎮上官吏就找不到事做,一天到晚跑去衙門混日子。也就夏秋兩季徵稅,或者遇到水旱災情,他們才臨時性的變得忙起來。

就連一直認爲該控制基層的陳茂生,也通過宣教團的反饋,覺得鎮級衙門應該消減。

趙瀚仔細思考一番,突然笑道:“就該這樣,咱們基業草創,很多事情肯定會犯錯。錯了就該改正,今後還有這樣的錯誤,我希望諸位能夠暢所欲言。這樣吧,每縣消減兩個鎮,所屬官吏分別調去豐城縣、泰和縣、萬安縣和龍泉縣。”

正在生悶氣的費如鶴,冷不丁問道:“要打泰和縣了?”

“怎麼,你有興趣?”趙瀚笑問。

費如鶴沒好氣說:“我憋了一肚子火,正好拿泰和縣的倏艹鰵狻!�

趙瀚問道:“你娘誰去接?”

費如鶴說:“我派些心腹回去,只需把景行苑的接來,祖父、祖母、二叔、三叔都可以不動。咱們在這邊搞出的陣仗越大,那邊的地方官就不敢輕易動手。”

李邦華說道:“既然趙兵院(費如鶴)來了,那就把兵事一起商議。我認爲,包括總鎮的親兵在內,正兵應該擴充到八千,其中兩千人爲水師。東邊的永豐縣,也應該拿下來,這樣才能提高縱深,增強東邊地盤的防禦。”

“我同意!”費如鶴立即答應,他作爲掌兵之人,自然希望兵越多越好。

趙瀚問龐春來和陳茂生:“若拿下永豐縣,官吏和宣教員夠不夠?”

龐春來說道:“每縣撤兩鎮,就多出十六個鎮的官吏,再提拔一些肯定夠用。”

陳茂生說道:“宣教官也是夠的,今年發展很快,以家奴、妓女、貧寒士子居多。”

“那就好,”趙瀚提醒道,“茂生,讓宣教官平時多讀讀《孟子》,四書五經也是很重要的。你的宣教司,可是相當於大明禮部,不能被那些讀書人看扁了。”

陳茂生笑道:“我在讀《孟子》呢,孟子的書是真好。民爲貴,社稷次之,君爲輕。是故得乎丘民而爲天子,得乎天子而爲諸侯,得乎諸侯而爲大夫。這段話的關鍵,我認爲是‘得乎丘民’,跟咱們的大同理論一樣,都是要爲老百姓做主。”

孟子的“民爲貴”,可不僅指士紳貴族,而是“丘甸之民”,包括辛苦耕作的農民,甚至是更側重於農民。

趙瀚又說:“還有,平時讓他們多學算術,就是現在孩童都要學的泰西算術。”

“我回去就讓他們學。”陳茂生說道。

事情就這麼決定了,兩府八縣之地,現在還要擴張五縣:泰和縣、萬安縣、龍泉縣、永豐縣、豐城縣。

爭取在明年春耕之前,完成全部分田工作,到時趙瀚就是實控十三縣的大反佟�

正兵則擴充至八千人,陸軍六千,水軍兩千。

水軍佔比很重,但身處江西,必須大力發展水軍。

散會之後,趙瀚當天就接到消息:永豐知縣病逝,主簿、典史遵其遺命獻城歸附,而且還有上千人的精銳鄉勇。

費如鶴心裏憋着怨氣,在趙瀚那裏發泄一通,又不好真的因此翻臉,第三天便提兵跑去打泰和縣。

純粹找人撒氣。

當他坐船來到泰和城外時,這座縣城已經被包圍,正是在龍泉起兵的方勝昌、方勝弘兄弟。

聽說費如鶴帶兵來了,方氏兄弟連忙來見:“拜見趙兵院。”

“兩位兄弟不必拘禮,”費如鶴問道,“此間戰事如何?”

方勝昌說道:“盤踞在各村鎮的反伲呀洷幻C清,剩下的都躲進了縣城。我兄弟二人,本打算過年的時候,獻上三縣給總鎮做禮物。”

費如鶴問道:“貴軍有多少兵力?城中倏苡钟卸嗌偃耍俊�

方勝昌說:“我軍有兵力七千餘,但精銳只有七八百。至於城中倏埽瑸鹾现而已,每次在城外開戰,都是被一擊即潰,他們連龍泉縣的山中土匪都不如。”

費如鶴還有一個任務,說道:“趙總鎮打算接收南方三縣,不知兩位兄弟,今後想做文官還是武官。”

方勝弘問道:“文官如何,武官如何?”

費如鶴說道:“我們這邊有規矩,想必兩位已經清楚。但兩位獻土有大功,若做文官,可從縣丞做起。若是做武將,可從統兵五百人的把總做起。”

“我做文官。”

“我也做文官。”

揭竿起義造反,打下龍泉、萬安二縣,又快奪取泰和縣的方氏兄弟,竟然異口同聲的選擇做文官。

因爲,他們本就是讀書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