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王梓钧
張應誥親自乘坐小船,帶着一個嚮導,順流而下探查地形,五千餘大軍則在永豐縣境內駐紮。
“官老爺,前面是柏郊鎮(八江鄉),”嚮導詳細說道,“從永豐縣到吉水縣,柏郊鎮最是繁華熱鬧,每天都有很多商船停泊。”
烏江和恩江是同一條河,永豐縣境內叫恩江,吉水縣境內叫烏江。
柏郊鎮位於烏江和八騰河的交匯處,距離吉水縣城有四十里。這只是直線距離,河道七彎八拐的,實際路程有六七十里,而且兩岸多山,必須沿着河谷走。
張應誥仔細觀察地形,發現此處乃絕佳伏兵地點。
由於有一個大急灣,因此江中泥沙淤積,形成大大小小的沙洲。這個地方,200料以上的船隻別想通過,稍不注意就會擱湥踔�100料以上的船隻都會有擱滐L險。
如此,即便反儆兴畮熞膊慌拢笮蛻鹋灨緹o法追擊,反偈勘孟麓媚_追。
西岸多山嶺,可設置伏兵,多豎旗幟,定叫反俨菽窘员�
東岸的村落,可將百姓驅散,然後順勢搶掠柏郊鎮。村民和鎮上的居民,必然奔去吉水縣城報訊,屆時可佯敗,真敗也無所謂。只待反僮穪恚瑑砂斗M出,反偎畮煷蟠诌^不來,或許可以來一場大勝。
小勝或者小敗也能接受,反正他們只是襲擾後方,逼迫反僦髁呢S城撤兵。
就算被打得潰敗,由於潰兵不熟悉地形,也必然沿着河岸潰逃,到時候回到永豐縣再收攏潰兵便是。
張應誥當即坐着小船,回到永豐縣地界,跟蔡邦俊商量好第二天發兵。
兵貴神速,他們這次沒有再沿途劫掠,甚至沒有排除搜山隊,也沒有派出查看情況的哨船,順着河岸半天就抵達伏擊點。
蔡邦俊率領較弱的撫州兵,帶上全軍所有旗幟,去西岸山嶺進行埋伏。
同時,張應誥親率精銳廣信兵,在東岸掃蕩村落,準備一路殺到柏郊鎮,造成的聲勢越大越好。只要反俅筌姼襾恚瑑砂斗猿觯厝粴⑺麄�措手不及!
就是,怎麼感覺有點不對勁?
村裏連個鬼影子都沒有!
此時此刻,費如鶴正在士紳的大宅裏打哈欠,他已經帶兵來這裏等候足足五天了!
便是永豐縣城,都有費如鶴派出的哨探,張應誥一舉一動都被盯着。
張應誥做夢都想不到,他前腳出兵,反籴崮_就得到情報。
否則的話,仗着優勢地形,張應誥真能來去自如。
“不對,快快撤軍!”
張應誥發現江邊村落空無一人,連家禽家畜都沒見着,立即驚恐大喊着撤兵,同時讓人給對岸的伏兵發信號。
他們順着江岸原路撤走,費如鶴則帶兵直撲其後路。
若是張應誥不信邪,繼續前往柏郊鎮,那裏有一千士卒等着他。統兵者爲李顯貴,武興鎮李家村人,趙瀚的第一任軍法官,現在已經轉爲帶兵把總。
若是張應誥警覺性強,立即全軍撤退,那就要跟費如鶴撞個正着。
趙瀚的主力真在豐城,費如鶴只帶了五百正兵、一千農兵,李顯貴則是五百正兵、五百農兵。
柏郊鎮碼頭的小型商船,全部臨時被徵用,裏面藏着古劍山的數百水軍。
“殺!”
哨探傳回官兵撤退的消息,藏在鎮上的李顯貴,立即帶着一千士卒追殺過去。
同時,古劍山也駕着小船,從密密麻麻的沙洲之間駛過。
“不要慌亂,順着河岸徐徐撤退!”
張應誥急得滿頭大汗,他已經猜出了真相,定然是南昌那邊泄露軍情。他雖一路劫掠,卻是在永豐縣城的東北方,之後都是快速行軍的,而且始終派船在前邊探路,不準任何船隻駛向吉水縣方向。
就算有百姓跑去吉水縣報信,反僖膊豢赡苓@麼快設伏。
只能是李懋芳那邊,不知怎的就走漏消息。
李懋芳誤我!
此時此刻,張應誥只想仰天長嘆。
官兵在兩岸飛快奔跑,東岸的廣信兵,跑着跑着就驚恐起來,他們發現前方(北邊)已有反倭嘘嚒km然只是五百農兵,卻嚇得四千多官兵肝膽欲裂,一股腦兒的又朝東邊跑去。
“列陣!列陣!”
張應誥又是打出旗令,又是吹響軍號,可只有幾百官兵,還能保持冷靜列陣,其他全部朝着東邊奔逃。
沒跑多遠,卻見東邊也有反伲M如鶴親領一千正兵列陣。
他們想要往南,李顯貴已經帶兵追來。
北、東、南三面包圍,西邊是江水。
至於烏江西岸的蔡邦俊,古劍山正劃小船追趕,幾百水兵上岸,足夠解決嚇得魂飛魄散的千餘官兵。
此時此刻,費如鶴威武得很,裏層穿着鎖子甲,外面穿着鑲嵌切片的棉甲,總算有一個將軍應有的造型。
一時之間,來自鉛山的士卒,竟沒把費少爺認出來。
張應誥慌忙讓人吹響軍號,同時大呼:“反偃松伲炜炝嘘嚕 �
還列個屁陣,官兵被三面合圍,直接選擇四散而逃,搞得費如鶴都不好追擊。
“李懋芳,你誤我!”
眼見麾下官兵徹底崩潰,張應誥對還能列陣的幾百士卒說:“我死之後,你們降吧。把你們從廣信府帶來,卻不能帶你們回去,是我對不起諸位。”
這幾百士卒,是張應誥在鵝湖鎮編練的第一批軍隊,當時密密教主張普薇,就盤踞在鵝湖鎮隔壁的上瀘鎮。
而且,在張應誥練兵之前,太監王衡也訓練過這些鵝湖兵。
雖是鄉勇,但滿打滿算,已經操練兩年有餘,在上瀘鎮、鉛山縣城、南豐縣多次擊敗剿匪。
其餘官兵,皆一路劫掠而來,只有這幾百鵝湖兵,張應誥還能勉強約束,沒有對沿途百姓造太多孽。
只見張應誥拔劍自刎,那些鵝湖兵全都傻了。
你看我,我看你,陸續放下兵器投降。
這真的是千里送菜,從鉛山出兵去撫州剿匪,又從撫州奔襲到此地,橫向跑了大半個江西,然後剛剛開打就直接崩了。
趙瀚一直害怕被官兵三面夾擊,但形勢變化之快,讓他都不知該作何表情。
北面之敵,楊嘉謨帶着幾百家丁劫掠,稀裏糊塗就葬送官兵精銳。
東邊之敵,跋山涉水而來,悉數自投羅網。
官府的神操作,讓趙瀚完全看不懂,覺得自己面對的是一羣神經病。
王朝末年,這種神操作很多。
最著名的當屬昆陽之戰,幾十萬官兵包圍昆陽小城,裏裏外外圍了十多層。城內守軍都嚇尿了,苦苦哀求着要投降,官兵主帥卻愣是不接受,非要自己強行攻打,逼得守軍只能拼命死守。
然後,天選之子劉秀,帶着幾千援兵趕來。四十二萬官兵,每次只派幾千人接戰,次次都被劉秀打敗。
當劉秀帶着三千敢死隊,直衝官兵的中軍大營時,四十二萬官兵就全線崩潰了……
這更像一個玄幻故事。
眼見潰兵滿地亂跑,費如鶴也讓士卒散開,由什長帶隊進行捕捉。
費如鶴親率五百正兵,前來江邊接收成建制的降兵。
而古劍山那邊,也棄船登岸,追殺蔡邦俊的撫州兵。逃得辛苦,追得也辛苦,因爲全是積雪的山嶺地帶。
“剛纔自殺的是主帥?”費如鶴上前問道。
一個鵝湖兵抱拳說:“自盡之人,乃廣信巡撫張……如鶴?”
“如驄?”費如鶴目瞪口呆。
眼前這人,算是費如鶴的族兄,而且是關係很近的族兄。是費如鶴的曾祖的堂弟的曾孫,小地主一個,沒考上秀才,如今在鄉勇當中做軍官。
費如驄更是驚得語無倫次,指着費如鶴說:“你……你你你,怎做了反俅蠊伲俊�
費如鶴苦笑道:“兄長,看來不能放你回去了。”
“費少爺,我是盧元!”
“費少爺,我是陳永順。”
“費少爺……”
費如鶴的表情極爲精彩:“熟人好多啊。”
第182章 【一堆舉人秀才】
楊嘉謨又是捱餓,又是受凍,又是生病,這些日子就喝了些粥,此時已經消瘦得臉頰凹陷。
醒來之後,他希望當面拜謝恩公,其實是想搞清楚狀況。
很快,他的恩公們走進船艙,數量着實有點多。
而且,全是士子打扮!
豐城縣舉人甘大綬,豐城縣舉人袁秉琨,南昌府舉人喻士欽,南昌府秀才塗廷楹,豐城縣秀才袁茂齡,豐城縣秀才甘棠淑,豐城縣秀才塗贄……
“楊總鎮,半月不見,你怎憔悴至斯?”喻士欽一臉驚訝。
袁秉琨說道:“楊總鎮殫精竭慮,竟積勞成疾,真真令人唏噓。”
塗贄說道:“廬陵趙先生那裏,聽說有名醫,把楊總鎮送去醫治,定然可以藥到病除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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楊嘉謨頓時回過味來,驚恐呼喊:“你們……你們竟要結夥從伲 �
袁秉琨嘆息道:“若能保家衛國,誰願意從伲咳ツ辏以蚁逯矒崮急兖N,又捐獻錢糧助餉,只求能早日剿滅倏堋?赡抢铐荚谧魃酰靠v兵勒索士紳、劫掠百姓,明明在臨江府打仗,竟然勒索到豐城境內!”
袁茂齡冷笑:“即便如此,我袁家也無怨懟之心。巡撫大敗之後,依舊在捐錢助餉。可豐城縣被圍多日,我等豐城士子,前去南昌苦勸,李懋芳只是按兵不動。這廝膽小如鼠,今後怕是隻敢縮在南昌,豐城縣他已經顧不上了。
塗贄說道:“李巡撫既然不顧豐城,我豐城士子只能自尋出路。”
楊嘉謨掙扎着爬起,想要跟這些士子拼命,但飢餓多日根本沒力氣,喻士欽一腳把他踹回牀上。
塗廷楹懷裏掏出一本《大同集》,朝楊嘉謨揮舞道:“這纔是救世之書,廬陵趙先生必爲英明雄主。”
塗氏也屬江西大族,而且世代經商。
塗昌翰在豐城縣率領家奴奪門獻城,塗廷楹、塗贄這又跑去投奔趙瀚。代表着塗氏三個宗支,陸續背棄朝廷,他們眼裏的趙瀚不是惡魔,而是鼓勵發展工商業的小可愛。
甘大綬默然不語,他家雖在豐城縣,但距離縣城很遠,反而是離撫州府更近。他家住在羣山之中,雖是山裏的望族,可土地田畝也沒多少,《大同集》非常符合他的心意。歷史上,這人再有一年多就能中進士,他做知縣時的農業政策,被崇禎下令推廣到整個湖廣。
甘棠淑雖然也姓甘,但跟甘大綬家離得遠。就在前些天,那些潰逃的衛所兵,有二十多人衝進他家搶掠。甘家倉促召集家奴抵抗,雖然打退了那些潰兵,但甘棠淑的父親摔倒骨折,而且還有中風的跡象。
這十多個秀才、舉人,皆對朝廷徹底失望!
轉眼便至吉安府城,幾個小廝拖着楊嘉謨下船,諸生結伴前往總兵府求見。
“煩勞通報,江西總兵楊嘉謨被捉拿至此。”袁秉琨拱手說。
不多時,腥吮粠нM去。
三個舉人,十一個秀才,竟然主動坐船來投,這讓趙瀚非常高興,總兵什麼的反而無所謂。
士子們報上名諱,趙瀚熱情相迎,直接請他們去內宅喝茶。
楊嘉謨也被捆進來,見到趙瀚之後,這貨突然喊道:“趙先生,我願投降!”
趙瀚說:“不必。”
“我真願投降。”楊嘉謨急道。
趙瀚嘆息:“真的不必。”
楊嘉謨愈發焦急:“趙先生,南船北馬,今後先生北伐,我可助先生訓練騎兵!”
趙瀚有些不耐煩,吩咐說:“把他的嘴堵上。”
“趙先生,北邊非得有騎兵不可,你不曉得流寇跟韃子都多兇猛……唔唔唔……”楊嘉謨被按在地上,嘴裏塞着破布不停掙扎。
趙瀚問道:“怎抓住此人的?”
袁秉琨笑着說:“子紆兄(甘大綬)心善,見有人被困沙洲之上,便僱小船去接回溪港。沒成想,竟然是江西總兵。”
喻士欽說:“在下曾於南城府城,見過此獠,一眼便認出來。”
袁秉琨又特別介紹說:“子紆兄乃是神童,九歲即中秀才。”
尼瑪,這些神童,一個比一個離譜,九歲在江西考取秀才是什麼鬼?
趙瀚當即讚歎道:“世間真有文曲星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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