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141章

作者:王梓钧

趙瀚頓時就笑起來,江西真是個火藥桶,官兵大敗的消息傳出,饒州府農民立即就造反了。

若論賦役之重,整個江西,當屬饒州府和建昌府。

饒州府百姓,得供養淮王。

建昌府百姓,得供養益王。

這兩個藩王雖然佔田無數,但其宗室子弟(包括藩王自己)的俸祿,卻要本地官府來供應,中央朝廷是不會出錢的。

宗室子弟無數,百姓哪養得起?

甚至張居正變法時,一條鞭法都在此無法推行,直到崇禎上吊死了,兩府農民依舊是上繳糧食。

除了糧賦,還有丁役。

藩王們若想修園子,方圓數十里百姓都得遭殃,乖乖的自帶乾糧去服徭役吧。

現在爽了,農民造反,攻佔府城,也不知那位淮王有沒有跑掉。

只能說趙瀚的節節勝利,給試圖造反者以莫大信心。

等趙瀚返回吉安府城時,那裏已經雲集十多個信使,就連南豐縣的密密教都派人來了。

“恭迎總鎮凱旋!”

城南碼頭,大小官員齊聲高呼,許多百姓也跟着大喊。

或許幾個月前,老百姓還怕朝廷,現在一場巨大勝利,立即就安撫了人心。

就連士紳商賈,都變得更加老實。

十幾個外地來的反傩攀梗乱庾R就要跪拜。可跪到一半又愣住了,本地官員居然只是作揖,他們跪在人羣中反而屬於另類。

趙瀚朝龐春來、李邦華等人拱手說:“我在外征戰兩月有餘,全賴諸君操持後方。”

“不敢當。”

“分內之事耳。”

“竭力爲總鎮效命!”

“……”

被官員們簇擁着進城,龐春來邊走邊說:“陸續來了十多個義軍使者,說要推舉總鎮爲江西共主。特別是贛南義軍,被兩廣總督、福建巡撫打得節節敗退,他們請求總鎮派兵救援。”

“這事以後再說。”

趙瀚當然不可能派兵,剛剛打了一場大仗,糧草消耗嚴重,士卒也有些疲憊,至少得休整半年。

而且,兵器所已經開張,等全體換裝之後,又能極大提升戰力。

宋應星甚至慫恿趙瀚攻佔寧都縣,因爲寧都擁有硫磺礦,那是製造火藥的必需品。

寧都就在吉水縣東邊,趙瀚寫信直接否定,他寧願派人去購買,也不想短期內繼續擴張。

“讓他們等着,我先回家看望夫人,”趙瀚擠眉弄眼,笑着說,“夫人懷孕了。”

龐春來、李邦華對視一眼,臉上都露出驚喜表情。

這個消息帶來的好處,完全不亞於大敗官軍。造反頭子有了後代,可以讓內部更加穩固,能夠減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煩。

進入總兵府,他們立即去辦公,不再耽誤趙瀚回家看望妻子。

費如蘭正站在內院門口張望,她沒有去碼頭湊熱鬧,一來害怕動了胎氣,二來也是不想過多露面。

見到趙瀚走來,費如蘭露出微笑說:“祝賀夫君大勝歸來。”

費如蘭還要行禮,趙瀚連忙攙扶,扶着妻子進去坐下:“懷孕了須多注意,可有請個經驗豐富的老媽子?”

“請了,”惜月端着茶水過來,“老爺喝茶。”

趙瀚牛飲一口,又去撫摸妻子的小腹,已經微微有些凸起。

五月初確認懷孕,現在是七月初,算上確灾暗臅r間,孩子至少四五個月了。

“還經常犯吐嗎?”趙瀚問道。

費如蘭笑着說:“偶爾還想吐,沒上個月吐得厲害。”

“平時走路要小心,也不要隨便彎腰,小心動了胎氣。”趙瀚叮囑道。

費如蘭心頭甜絲絲的,同時又好笑道:“行啦,你也沒懷過孕。”

趙瀚又把老媽子叫來,問了一些養胎的問題,免得費如蘭胡亂喫什麼東西。

他非常不相信古代的孕產水平!

趙瀚以前的時候,倒是知道一種助產鉗,可惜不曉得長啥模樣。而且就算他能發明出來,也不敢在老婆生孩子時用,因爲一旦操作不當,很可能對嬰兒造成腦損傷,甚至導致嬰兒癡呆,一些國家已經禁用了。

當天,趙瀚在家簡直坐立不安,生怕費如蘭磕着碰着。

最後他乾脆躲進書房,開始寫一些醫學常識。太專業的他不知道,只曉得接生時要保持清潔,什麼東西都要用開水煮過,坐月子的時候必須保證室內通風。

回家第二天,趙瀚還是沒去上班,只讓人把必須處理的公務,文件都抱到內院的書房來。

很多東西需要他簽字蓋章,其實總兵府各司官員已經處理好了。小事他可以不用管,某些大事必須補上印章,趙瀚給自己刻了一枚“江西總兵”大印。

除夕,賞月,觀星。

費如蘭坐在旁邊,手裏輕搖團扇,看着牛郎織女星說:“他們一年見一次,不知何時能長相廝守。”

趙瀚躺在竹椅上,笑着說:“夫人可知,天上一天,地下一年。”

“是有這種說法。”費如蘭點頭道。

趙瀚指着星空:“那牛郎織女,豈不是天天都能相會?”

不止費如蘭,就連旁邊的惜月,都被逗得捂嘴偷笑,覺得趙瀚這說法太有趣了。

可牛郎織女天天見面,似乎也就沒那麼浪漫。

“啪!”

費如蘭一巴掌拍死蚊子。

趙瀚連忙說:“院子裏蚊蟲多,先回房睡覺吧。”

費如蘭剛想站起,趙瀚和惜月已經左右扶住,費如蘭好笑道:“真沒那麼要緊,你們這樣,我都不知該怎麼走路了。”

回到臥室,惜月用扇子撲打一陣,確定蚊帳裏沒有蚊子,才扶着費如蘭上牀休息。

夫妻倆靠在一起,待惜月走後,費如蘭突然說:“夫君,你去惜月房裏吧。”

“睡覺了。”趙瀚只當沒聽明白。

費如蘭又說:“我身子不方便,夫君若是想了,晚上可去惜月那邊。”

趙瀚只得把這件事說清楚:“我已經想過了,要是做皇帝,肯定要有妃子,那是必須的,否則容易朝堂不穩。但是,我得立個規矩,皇帝不能三宮六院。最多有一個皇后,兩個妃子,保證皇室血脈延續即可。在我做皇帝之前,我絕對不能納妾,不然豈非帶頭壞了規矩?”

費如蘭也開始正經討論此事:“若一個皇后,兩個妃子,生的都是女兒呢?就算是兒子,夭折了怎辦?”

趙瀚頓時無言以對,他忘了古代的孕產水平,也忘了奇高的兒童夭折率。

一後二妃,還真的無法保證皇子健康成年。

趙瀚是肯定要做皇帝的,一方面是出於私心,一方面則是出於公心。

若他搞什麼過於離譜的政治制度,別說真正施行,消息傳出去就會大亂。中國的情況太複雜了,歐美任何政體,都無法照搬套用過來。

更何況,歐美政體真那麼完美?

趙瀚仔細想了想:“一個皇后,五個妃子,應該沒問題吧。”

“誰知道呢?”費如蘭說。

“那就這麼決定了,一個皇后,五個妃子,不準再有更多,也不準再有什麼嬪之類!”趙瀚當即做出決定。

至於太監,這玩意該不該有?

恐怕趙瀚說要取消太監,下面的文臣武將會炸鍋。文官痛恨太監,只是痛恨太監掌權,哪天真的要取消,他們會千方百計保住太監。

表面原因,是確保皇室血脈的純淨,避免後宮出現什麼老王老李老張。

而更深層次的原因,同樣是維持朝堂穩定。

萬一哪天蹦出心懷叵測之徒,指責太子不是皇帝親生的,或者乾脆質疑皇帝有問題,以此爲藉口發動政變或叛亂怎辦?

皇帝的家事,已經不是家事,而是一國之大事。

稍微出現差錯,就有可能生靈塗炭,打仗殺得血流成河!

趙瀚繼續思考,決定減少太監數量,只在內宮之中使用。便在皇城之內,只要不是身處內宮,都可以使用正常男子幹活。

宮女的數量也得消減,宮女幹活到一定年限,可以放歸民間允其結婚,也可保留少數不願出宮的老嬤嬤。

左思右想,趙瀚越想越煩躁,乾脆矇頭大睡等以後處理。

足足在家休息三天,趙瀚終於正式去上班。

他見的第一個人,不是那些反偈拐撸菍iT搞理論研究的王調鼎。

“聽說,你又寫出了什麼文章?”趙瀚問道。

王調鼎奉上幾頁稿紙:“並未宣之於校膊恢欠裨撔缎。”

趙瀚接過來一看,皺眉道:“傳國易姓說?”

“出自儒家公羊派的傳國易姓說,但又有所改動。天命靡常,惟德是輔,”王調鼎害怕趙瀚聽不明白,詳細解釋說,“這兩句,出自《詩經》和《尚書》,並非離經叛道,而是正經的儒家言論。天命無常,不能永固。天子應天命而生,其德在推行仁政、撫育萬民。而今之大明天子,上不能行仁政,下不能撫萬民。此謂失德,既失天命。若有德者登高疾呼,行仁政,撫萬民,則得其德,則天命所歸矣!”

第167章 【匈】

趙瀚又仔細把文章看了一遍,笑道:“你倒是會從故紙堆裏找東西。”

王調鼎此時的身份很奇特,既爲趙瀚造反搞理論研究,又不肯徹底的投靠趙瀚。他說道:“剛開始,我從《御製大誥》裏面,翻到了太祖皇帝的殿興有福論。可對照總鎮之所作所爲,這套理論完全不能用。”

朱元璋的殿興有福論,可以用四個字來形容:又當又立!

而且邏輯混亂,他先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,來闡述全國土地都是皇帝的。只要你在這個國家喫過飯,那麼皇帝就對你有恩,你就不能反對皇帝。

包括朱元璋自己的家人,雖然餓死好幾個,卻也受恩於元朝皇帝。

然後他又說,元朝皇帝無道,於是有愚民起來造反。

並且,造反是不對的,即便你快餓死了,造反也是忘恩負義,這種行爲必定遭到天譴。

至於朱元璋自己,屬於被迫造反,屬於誤入紅巾軍,並直接把紅巾軍稱爲“暴兵”。那個時候,盜賮K起,天下已不屬於元朝,因此朱元璋不是在造反,而是在儘早平定天下,讓老百姓都過上安定日子。

通過這套理論,朱元璋不承認自己造反,他乃是匡扶天下的殿興者!

而趙瀚的家國天下論,擺明了就是要造反,跟朱元璋的殿興有福論完全挨不着。

趙瀚繼續翻閱琢磨,問道:“儒家公羊派,不是主張大一統嗎?”

“那是漢武帝時期的公羊派,”王調鼎詳細解釋說,“漢昭帝、漢宣帝時期,公羊派便提出了傳國易姓說。當時吏治日趨崩壞,天下民不聊生,因此公羊派認爲是天子無道,必須換一個賢人做皇帝。而且,他們當面請求皇帝禪讓退位。”

“下場如何?”趙瀚又問。

王調鼎回答說:“請求漢昭帝禪讓的被殺了,請求漢宣帝禪讓的自殺了。”

趙瀚忍不住笑道:“哈哈,他們還真敢。”

王調鼎說道:“此二人雖死,傳國易姓說卻流傳甚廣,甚至成爲天下儒士的共識。因此王莽篡位,無人反對,全天下都在等着他傳國易姓。”

“國家積弊已深,哪是換一個皇帝就能變好的。”趙瀚搖頭嘆息。

王調鼎辯解道:“大秦一統,二世而亡,很多事情,漢代的儒士弄不清楚。”

這就是摸着石頭過河了,西漢首次面臨大一統王朝的諸多問題,無法從歷史當中獲得借鑑,只能探索各種後世看來很天真的解決方法。

王調鼎繼續說道:“在下這篇傳國易姓說,與漢時又有所不同,而是結合了總鎮的家國天下論。”

王調鼎的文章是如此闡述的——

天命無常,有德者居之。

失德,既失天命。

怎樣算失德?

引用孟子的話:“桀紂之失天下也,失其民也;失其民者,失其心也。得天下有道:得其民,斯得天下矣。得其民有道:得其心,斯得民矣。得其心有道:所欲與之聚,所惡勿施,爾也。”

既有德者,能讓百姓幸福,可萬民歸心,可統御天下。

民心,便是天命。

獲得天命的過程,就是獲得民心的過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