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132章

作者:王梓钧

士紳們紛紛散去,心中各懷鬼胎。

有人覺得趙瀚能成事,雖對其做法非常不滿,卻似有雄主之姿。於是,讓族中士子全部出山,忍辱負重去做小官小吏,甚至試圖加入宣教團。

這類士紳,你手腕越硬,他們就越服氣,越認爲你能奪天下。

也有人覺得趙瀚倒行逆施,開始琢磨逃跑計劃,慢慢咦呒抑绣X糧,然後舉家逃去南昌那邊。對外就說沒有從伲皇菚簳r蟄伏,現在終於逃出了俑C。

趙瀚之前一直含糊不清,今天敞開了說,士紳們反而下定決心站隊。

因爲北方已傳來消息,老朱家的祖墳被挖了,大明龍脈被留給給毀了!

如今別說朝廷大員,便是地方士紳,都知道大明時日無多。當然,他們不認爲韃子能成事,都覺得該是哪路反倌苤卣健�

鳳陽皇陵被毀,對大明威望的打擊,甚至超過了北京遭受圍攻。

趙瀚讓文吏把今天的審判過程,抄寫分發給三縣官員,讓當官的照着這種做法審案。

費映珙正要去跟趙瀚見面,宋應星已經上前,拱手說:“總鎮做事,頗有章法,某願從之。”

“得先生之助,大事可成矣。”趙瀚非常高興。

宋應星這種明白人,真的不用多勸,讓他自己觀察施政便可。他那幾遍文章,指出大明各種關鍵問題,而趙瀚的施政則是爲了解決這些問題!

可謂,一拍即合。

歷史上的宋應星,做了幾年教諭之後,家裏出錢給他買正八品推官。只幹了兩年,自己辭官歸鄉。後來又被舉薦爲知府,不但不貪,反而捐錢恢復府衙、修復書院,幹了半年同樣辭官。南明小朝廷徵召他,宋應星乾脆推辭不就。

宋應星對大明已經絕望,因爲他看得太透徹了,完全提不起做官的心思。

趙瀚的所作所爲,在別人看來是倒行逆施,在宋應星看來卻能夠匡扶天下。他那篇論財的文章,反覆使用“剝削”、“割削”等詞彙,對大戶盤剝小民深惡痛絕。

趙瀚幹了他不敢幹,甚至不敢去想的事情!

趙瀚把宋應星拉到旁邊私語:“君知火銃鑄造之法,亦知火藥製造之法,可否爲我鑄造鳥銃?”

宋應星拱手道:“請出兵北上,速速佔領分宜、新喻二縣。”

“春耕之後就出兵。”趙瀚爽快答應。

這聽起來很扯淡,趙瀚過年的時候,剛從那邊撤兵回來,現在又要殺回去?

但是,想要打造火器,就必須出兵!

朱元璋在全國設置十三個冶鐵所,其中,一個在新喻,一個在分宜,全都是趙瀚的鄰居。

兩縣的冶鐵量相加,佔據朱元璋時期,全國總產量的五分之一!(洪武六年數據)

田有年之所以有錢練兵,除了找地主之外,還有就是分宜縣的冶鐵收入。

明代允許鐵礦私營,分宜、新喻二縣的官營冶鐵所,早就已經名存實亡,現在全是私人鐵廠,知府有很多辦法可以搞錢,無非得罪佔據鐵礦的士紳而已。

“趙先生,好久不見!”費映珙抱拳問候,在那兒擠眉弄眼直笑。

趙瀚也笑起來:“原來是四叔,咱們先過河,有事晚上再說。”

回到總兵府,費映珙父女被安排到內院住下,由費如蘭出面招待他們。

趙瀚立即派人,把龐春來、李邦華、費如鶴、田有年叫來議事。

趙瀚介紹說:“這位是木庚,擅長打造火器。”

木庚,即宋應星的化名,他宋家可是江西大族,不敢輕易暴露真實身份。

李邦華頓時喜道:“可會打造佛郎機炮?”

“略懂。”宋應星迴答。

趙瀚說道:“我欲出兵佔領分宜、新喻二縣,奪取那裏的鐵礦山和鐵廠。”

“此必然之事,”李邦華說道,“火器犀利,當儘早打造。”

田有年說道:“若佔分宜、新喻,必取樟樹鎮!”

李邦華點頭說:“樟樹鎮必須拿下,否則難御官兵征討。”

樟樹鎮不但是南方的藥材集散中心,也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戰略要地。

官兵從北方而來,抵達樟樹鎮之後,向西可順袁河而至新喻、分宜、宜春,向南可順贛江直取吉水、廬陵。

只要佔據了樟樹鎮,就把南下水道卡死。

官兵要麼選擇攻打樟樹鎮,要麼選擇改走陸路。而在江西陸地行軍,輜重後勤可就麻煩了,趙瀚幾次奔襲都不顧糧草。

龐春來說道:“我們原定的計劃,是先取南方的泰和縣、萬安縣,你們這又要去攻略北方,就不怕擴張過快過猛嗎?”

李邦華說道:“我知龐兄之意,但不管南下還是北上,都能佔據軍略要地。咱們是造反起事,先要軍事穩固,才能好生整頓內政。”

“我支持先拿下分宜、新喻二縣,”田有年說道,“不但可以奪取礦山,用於打造兵器,還能增加賦稅。特別是奪取樟樹鎮,可謂日進斗金,數省藥材都從那裏散出!”

龐春來閉目不語,他是造反最急切的,可現在反而變得沉穩。

趙瀚又把陳茂生、費純、蕭煥叫來,聽取他們的意見。

陳茂生說道:“若要擴張,可調宣教官和農會骨幹,前往新擴地盤主持政務,他們當中也有許多識字的。一些貧寒士子,可調爲佐政官和文書,他們做事的積極性也很高。或者說,許多貧寒士子想要做事,現在卻找不到合適的職位給他們,擴張地盤之後正好能安置。”

“大亮呢?”趙瀚問道。

蕭煥回答:“可在樟樹鎮、新餘縣、分宜縣,設立廉政分司,我抽調一些人手過去。”

費純突然說:“拿下樟樹鎮也好,咱們快要鹽荒了。”

“鹽荒?”趙瀚眉頭緊皺。

“我也是剛得到的消息,還沒來得及稟報,”費純說道,“兩廣總督,禁止廣鹽北上,卡死了北上河道。廣鹽想要邅斫鳎仨氉哧懧罚皆綆X的,鹽價可能是以前的三倍以上,而且還買不到那麼多。”

李邦華嘆息說:“沈猶龍這招好狠,他的兩廣總督做不長了。”

爲啥做不長?

斷人財路,猶如殺人父母,廣東鹽商怕是想咬死沈猶龍。

明代鹽政,實行的是區域專銷,江西和湖廣都只能買淮鹽。但是,兩省的南部地區,距離兩淮產鹽區太遠了,於是明中期又做出調整。

就拿江西來說,吉安、南安、贛州三府,全都轉而購買廣鹽。

可現在,這三府遍地反伲瑑蓮V總督直接斷掉鹽路,想讓反賯儐瞬黄瘥}。

趙瀚搖頭苦笑:“他這麼一搞,南贛百姓生活更苦,恐怕起來造反的更多。”

“沈猶龍主要是針對我們,”龐春來說道,“贛州和南安二府,距離廣東較近,肯定有一些私鹽,從水路偷哌^去,總督是無法禁絕的。但售鹽量大大減少,賣到咱們吉安的時候,鹽價翻三五倍都有可能。”

費純說道:“所以,我也建議向北出兵,用樟樹鎮的商稅,還有新喻、分宜兩縣的冶鐵收入,賺到更多的銀子。再用這些銀子,補貼給吉安府的鹽商,勒令他們購買淮鹽平價出售。”

趙瀚仔細思考一番,說道:“招募更多貧寒士子,到白鷺洲去聽大同課,我親自去給他們講幾天。”

如今的大同思想教程,有《大同會會章》節選,有歐陽蒸、王調鼎的《大同分田論》。其餘都是陳茂生帶領宣教團,總結出來的《田政輯要》,以及面向農民的各種宣傳口號。

趙瀚最近也在寫文章,刪刪改改,已經寫了兩個月。

“李先生的軍政做得如何?”趙瀚突然問。

李邦華拿出一份章程,說道:“正兵三千,全部脫產,精選青壯編練,每月給餉八斗。糧餉支派,軍械、被服供應,應當單設一司。咱們目前船隻不夠,可讓水軍協助咻敗>毐畬ⅲ瑤П畬ⅲ殑枕毜脜^分。可讓練兵之人帶兵,但總兵府有權隨時調換,莫要讓軍隊成了將領的私兵。”

趙瀚拿出紙筆,自己換算了一下。

三千正兵,每月八斗軍餉,一年下來就是2000多噸軍糧。

這還沒把農兵算進去,農兵集中訓練時,也是要負責管飯的,若是打仗也得拿餉。

另外還有水軍,還有兵器軍服,還有士兵的日常伙食,種種開支也是不小。

在不影響百姓生計的情況下,三縣之地,很難養三千正兵,必須擴張纔行。而且,南方的泰和、萬安太窮,必須拿下樟樹鎮、新喻縣和分宜縣。

趙瀚也想慢慢來,但還得求生存啊,必須訓練正兵,只靠農兵是沒有前途的。

若是訓練火器部隊,那開銷就更恐怖了。

說實話,作爲一個反伲w瀚擴張得夠慢了。

贛南的何志源,已經擁有瑞金、會昌兩縣之地,自號“南天王”。

西邊的反俨恢婷恢朗且粋�佃甲起兵,兩個半月就佔據萍鄉、永新、宜春三縣,匪號“掃地王”。

真的叫“掃地王”,掃滅地主之意。

這位掃地王佔據三縣,趙瀚也佔據三縣,他覺得可以平起平坐,正在派信使來吉安府,想要跟趙瀚拜把子共抗官兵。

數日之後,趙瀚就接到一封書信,是掃地王親自寫來的。

無視其中的錯別字,書信內容爲:“給趙家哥哥問好,我乃萍鄉掃地王,早聽說哥哥大名,想要結拜做弟兄。官府無道,我弟兄兩個,合起來打官兵。今後得了天下,一個在北京做皇帝,一個在南京做皇帝。豈不美得很?”

第156章 【內政調整】

總兵府,後宅。

費如蘭喜滋滋出來迎接:“拜見四叔,見過妹妹。”

“哈哈,不必多禮,”費映珙笑道,“幾年不見,蘭兒都做總兵夫人了。”

費如蘭說道:“內子那個總兵做不得數。”

“見過蘭姐姐。”費如惠抱拳說。

雖是堂姐妹,其實只見過一次,費老爺子不接受費如惠。

費如蘭見她婦人打扮,於是問道:“妹夫沒來嗎?”

費如惠回答:“他在家裏忙事情。”

忙啥事情?

當然是管理土匪窩。

費映珙見院裏只有惜月一個丫鬟,費如蘭還要幫着端茶倒水,不由說道:“你這裏怪冷清的,怎不多養一些奴僕?”

費如蘭笑答:“外子已經廢奴,自家怎好違背?院裏僱了六個傭工呢,也不少了。”

“原來如此,”費映珙純屬打探消息,轉開話題問,“可有大哥的消息?”

費如蘭說道:“父親現爲湖州府同知。”

費映珙笑道:“升官倒是快。”

一家人飲茶閒聊,直至傍晚,趙瀚終於回來,費如鶴和費純也來了。

擺上飯菜,趙瀚舉杯道:“我敬四叔一杯!”

“好說。”費映珙暢快大笑。

費如鶴也舉杯敬酒道:“我與費純離家,本欲尋四叔,沒想到卻把瀚哥兒找見了,還闖出恁大一番局面。”

“你要是尋見我,怕是如今還在做土匪。”費映珙感慨道。

趙瀚只是微笑,並不主動提起,他已經猜到費映珙是來幹啥的。

推杯換盞好一陣,費映珙終於忍不住:“唉,我一直沒想着造反,隔壁突然就冒出個掃地王。東邊是你,西邊是掃地王,我夾在中間難受得很。”

趙瀚笑着說:“只要不打仗,沒誰會盯着四叔的地盤。”

費映珙的地盤,位於連綿羣山之中,又偏又窮確實沒啥意思。

但在軍事上卻非常重要,一旦佔據天河鎮,趙瀚就能輕鬆防備西邊之敵。若非費映珙盤踞在那裏,趙瀚早就出兵拿下了,因爲那本就是廬陵縣的轄地。

那個掃地王也很有意思,趙瀚若是向北擴張,掃地王的地盤就徹底被趙瀚保護起來。官兵只有消滅了趙瀚,才能去征討掃地王,又或者是湖廣派兵來打掃地王。

見趙瀚始終不敞開了說,費映珙只好自己提出:“我來你這裏做事怎樣?”

“好啊,歡迎之至。”趙瀚笑道。

“有什麼要求?”費映珙問道。

趙瀚明確說道:“第一,必須分田,包括四叔在內,每人最多保留二十畝。當然,四叔那邊山地多,可酌情多留幾畝。第二,四叔若想從軍,必須解散自己的部隊,打散了編入大同子弟兵。第三,四叔只能做哨官,暫領九十多人,而且不得駐紮於天河鎮。”

費映珙雖然早有預料,但還是忍不住有些憤懣。

他是帶着地盤和部隊,前來投靠趙瀚的,趙瀚卻要將他吞併消化。

這也就罷了,給個高級軍職也可,誰知竟然只讓他做哨官,麾下士卒連一百個都不到。

趙瀚解釋說:“在我手下做事,只有兩種情況。一是從中低層做起;二是自己開創局面。比如古劍山,一來就是水軍統領,因爲我手下沒有水軍,全靠他自己組建訓練。還有田有年,一來就是兵器所主事,兵器所也得他來建成。便是李邦華,也是先出面組建糧行,做出了政績才高升的。”

“行,我做哨官。”費映珙無奈答應,他相信以自己的才幹,再加上費家的關係,打幾仗就能升上去。

趙瀚大笑道:“歡迎四叔入夥,來,大家滿飲此杯!”

腥伺e杯痛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