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 第131章

作者:王梓钧

趙瀚問道:“被告,這可是你的衣服?”

“是。”王元祿低頭說。

趙瀚問道:“你可對案情敘述有異議?”

“沒有,”王元祿難以推脫,卻又狡辯道,“我當時喝醉了,稀裏糊塗之間,自己都不知道幹了什麼。”

“你胡說!”

楊春娥怒吼道:“我當時不從,你還罵我是賤人,還用布堵着我的嘴!你還打我,我臉上的巴掌印子,過了好幾天才散!”

趙瀚冷笑:“被告不要狡辯,喝醉了便無罪?你怎不喝醉了去殺人!”

確實,喝沒喝醉,跟怎麼判決無關。

王元祿只能說:“我願納楊春娥爲妾,請總鎮從輕發落。”

“我便做尼姑,也不給你做妾!”楊春娥怒道。

“嗙!”

趙瀚猛拍驚堂木,呵斥道:“被告不得胡言,《大明律》有規定,民年過四十而無子,方可納妾延嗣香火!”

王元祿呼喊道:“總鎮,在下是舉人,又做過鎮長,是官而非民啊。”

趙瀚突然站起來,對在場腥苏f:“在我治下,只認太祖、成祖二帝,只認兩位聖君的法律。《大明律》中的‘民’,包括官員、吏員和士子!至於之後歷代皇帝,頒佈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我是絕對不可能遵照的,因爲有悖於太祖皇帝的《大明律》!”

《大明律》當中的“民”,確實包含官員在內。而且嘉靖年間,還有按察使以此爲依據,對官員進行過審判。

但是,隨着納妾者越來越多,又不斷出臺違背《大明律》的條款。比如規定官員,不得納良家女和妓女爲妾,不得在奉命出使地方時納妾,諸如此類以約束官員的納妾行爲。

趙瀚對於納妾的態度,是民不舉官不究,你悄悄納妾也沒法管。

但若是有人來報官,報一個處理一個!

士紳譁然的同時,又感覺特別扯淡。趙瀚這個反伲尤粡埧陂]口《大明律》,搞得就像是朝廷命官一樣。

趙瀚隨即又大聲說道:“太祖皇帝是好皇帝,他的《大明律》應該遵守。別看我起兵造反,若是崇禎皇帝願意嚴格執行《大明律》,我立即自縛去京城領死,千刀萬剮也在所不惜!太祖是好皇帝,成祖是好皇帝,憲宗是好皇帝,可其餘皇帝皆爲昏君!大明開國近三百年,就出了這三個好皇帝,老百姓怎有好日子過?我又怎能不站出來造反!”

“好!”

陳茂生、費純等人,率先歡呼喝彩。

離得較近的官員和百姓,也都紛紛跟着喝彩。

趙瀚問歐陽蒸:“按照《大明律》,此案該如何判決?”

“絞刑。”歐陽蒸回答。

強姦者,絞刑。強姦未遂,仗一百,流放三千里。受害者若未滿十二歲,不管是否同意,不管是否和解,以強姦罪論處!

這就是《大明律》,中國第一部 “刑上大夫”的法律,把官員也劃歸爲“民”來判案。

而且非常具體完善,影響了之後數百年的中國法律制定。

《大明律》還重視契約,經濟糾紛以契約爲準。

當然,這被有權有勢者,當做空子來鑽,引誘百姓簽訂不合理的契約。

《大明律》甚至具體到街道管理:蓋房子、修園子,若侵佔街巷和道路,杖責六十,勒令復原。在自家牆壁打洞,把污水流到街上,鞭笞四十。

可惜,再好的法律也得去執行,《大明律》早已成爲一紙空文。

別說什麼刑事案件,就連污染街道都管不了。

根據歐洲傳教士的記載,萬曆以前的中國城市,乾淨得讓歐洲人瞠目結舌。萬曆以後的中國城市,臭氣熏天,垃圾遍地!

連城市衛生都搞不好,還能把國家治理得安定繁榮?

“嗙!”

趙瀚喝道:“判處絞刑,不用等到秋後,即刻押赴刑場!”

第154章 【不講道理】

“我不服!”

王元祿突然驚恐大喊。

黃順甫呵斥道:“大膽,主官已經判決,莫要咆哮公堂!”

趙瀚抬手示意腥税察o,笑道:“好,我今天讓你心服口服,有甚不服的就說出來。”

王元祿畢竟是舉人,腦子轉得非常快:“總鎮,你以《大明律》來判我,自己可又遵守過《大明律》。若自己都不遵守,又有何理由引用《大明律》?”

此言一出,薪泽@駭,這是在說趙瀚造反,顯然王元祿破罐子破摔了。

“嗙!”

趙瀚喝道:“上《明大誥》。”

四個差役捧着《明大誥》出來,分別是:《御製大誥》、《御製大誥續編》、《御製大誥三編》、《大誥武臣》。

這玩意兒由於太過酷烈,朱棣那時就已經不用。

但存世量太大了,當年家家戶戶都有一本,靠教授《明大誥》爲生的老師,就在北京一次性匯聚了十九萬人。

因此,許多人家裏現在還保存着,只要手持《明大誥》,所犯流放罪以下,皆可減輕一等處罰。

四部老古董法律被擡出來,大部分聽審者都雲裏霧裏,根本就不知道這個東西的存在。

趙瀚問道:“你可知這是什麼?”

王元祿同樣很疑惑,搖頭道:“不知。”

趙瀚說道:“這是太祖皇帝的《大誥》,太祖皇帝說‘此上下之本,臣民之至寶,發佈天下,務必戶戶有之。敢有不敬而不守者,非我治化之民,遷居化外,永不令歸。’又說,手中持有《大誥》,笞杖徒流罪名,可減一等。手中若無《大誥》,罪加一等!”

還有這種玩意兒?

還有這種好事情?

許多人都想去弄一本《明大誥》,犯罪了可以減刑啊!

“你不相信?”趙瀚對差役說,“抱過去給他看看,讓他翻幾篇體會一下。”

王元祿在接觸《明大誥》的瞬間,就知道這玩意兒並非僞造,版印兩百多年的東西一看就知。

他隨手翻看幾頁,頓時嚇得頭皮發麻。

官員因公出差,需要乘坐公車,攜帶物品必須在十斤以內。每超額五斤,處罰十鞭。超額十斤以上,罰鞭翻倍,即每五斤罰二十鞭。

貪官污吏,最輕也是發配邊疆。貪污六十兩以上,就將面臨梟首、剝皮、衝草等酷刑。

裏面還附帶案例詳解,洪武十八年,戶部侍郎與官紳勾結,起獲贓糧七百萬石,因此判處死刑的官吏、士紳有數萬人。

一起貪污案,殺了幾萬人!

王元祿哆嗦着再翻開一頁,餘姚縣令私刻公章,騙百姓立假契。事發之後,又賄賂官員脫罪。判處:墨面文身,挑筋去指!

王元祿終於知道,《明大誥》爲何被廢除了,這玩意兒讓貪官污吏沒法活啊。

“嗙!”

趙瀚說道:“太祖皇帝的《明大誥》定了規矩,若有貪官污吏、劣紳豪強害民,百姓可將其扭送至京城。甚至,百姓有權闖入官府,捉拿貪官污吏,膽敢阻攔着,誅滅全家!”

包括坐在趙瀚身邊的歐陽蒸、黃順甫,都當場給聽傻了,百姓衝進官府捉拿貪官污吏?

費如鶴扭頭看着費映珙:“四叔,你聽過嗎?”

“沒有。”費映珙搖頭。

朱元璋頒佈《明大誥》時,鉛山費氏還是小門小戶。

趙瀚痛心疾首道:“如今之天下,貪官污吏盈朝,劣紳豪強遍地。若全都扭送去北京,如何抓得過來?本人不才,欲復洪武之治,肅清天下罪惡。貪官污吏,劣紳豪強,抓不勝抓,殺不勝殺,某隻能代行官府之責。便是太祖皇帝復生,想必也不會有什麼異議。莫要說我強詞奪理,是那皇帝和朝廷,自己不遵祖宗之法!”

造反的合理性找到了,咱是按朱元璋的法子做事。

趙瀚欺負大家沒看過《明大誥》,朱元璋對貪官污吏嚴厲,對造反之徒就更是無情。

趙瀚問王元祿:“你還有什麼想說的?”

王元祿嚇得渾身顫抖,突然靈光一閃:“總鎮,賤籍便是太祖皇帝定下的,總鎮既然廢除賤籍,就不該按《大明律》來判我!若依太祖皇帝,那楊春娥本屬賤籍,如何又能從良爲民?”

趙瀚冷笑道:“你倒是機靈。”

朱元璋做事,很多時候想當然,《明大誥》也扯淡得很,是被朱棣給親自廢除的。

趙瀚說道:“其一,楊春娥乃犯官之後,並非世代賤籍。其二,太祖皇帝雖然制定賤籍,卻也給賤籍留了活下去的法子。而今的大明,別說賤籍過不下去,便是良民又如何得活?還有家奴,太祖皇帝治下,官民何人敢蓄奴,何人敢收良民爲奴?在我看來,朝堂諸公,是要把天下萬民皆變爲奴僕,是要把天下良民皆墮爲賤戶。且說軍戶,而今與賤籍有何區別?不是我要違抗太祖皇帝,是他的不孝子孫數典忘祖!”

“既如此,廢除賤籍又如何?廢除軍戶又如何?”

這就偷換概念了,反正趙瀚手裏有兵,他說啥都是對的。

“你強詞奪理,我不服!”王元祿嘶聲大吼,自知今天難以逃脫,趙瀚是鐵了心要弄死他。

“嗙!”

趙瀚猛拍驚堂木:“說我強詞奪理?你們又有誰講過道理!”

“而今,北方七省皆有倩迹切┝骺苁悄难Y來的?上有朝廷苛徵,下有士紳盤剝,又連年大災,百姓活不下去自會造反。去過北方之人,該當知道流寇如何講道理。他們也不分地主的田,只是殺了地主全家,把錢糧和人口都帶走,所過之處必爲白地!”

“不說遠的,就說北邊的宜春、分宜,西邊的萍鄉、新建,南邊的泰和。諸縣農民皆已造反,爲何如此?不過求生而已!”

“人之道,損不足以奉有餘。於是貧者愈貧,富者愈富。我並不仇視富人,若是遵紀守法而得財產,那是人家應得的!可普天之下,富者有幾人不犯法?在場士紳,誰敢說自家土地,是規規矩矩買來的,並無盤剝之事,並未放過高利貸。你們沒有收過冬牲,沒有小鬥進、大斗出,我立即歸還你們的田產!誰敢說?”

士紳們紛紛低頭,真的不敢保證。

便是李邦華都不敢保證,因爲他和父親,或許不盤剝佃戶,但家奴是肯定背主亂來的。

全天下的地主,沒有一個是無辜者!

所謂地主中的良善者,不過是祖輩作惡積累田產,到他這一輩卻來修橋鋪路。

“天之道,損有餘而補不足!”

“既然你們倒行逆施,那自有天道來收拾。何謂天道,農民難以活命,被逼得造反殺官殺地主,那便是天道!歷朝歷代,哪個王朝末年不是如此?此天道循環也。你們佔盡好處,不給窮人留一分生路,窮人自會揭竿而起!”

“我知道,你們這些士紳,都覺得我是強盜。你們幾代人積累的田產,我說分就分了,還不給任何補償。我告訴你們,我若不來收你們的田,農民造反就會收你們的命!”

趙瀚一腳踢開主審桌子,把旁邊的黃順甫和歐陽蒸都嚇到了。

趙瀚走入場中,環顧腥耍f道:“今天我把話撂在這裏,我就是來帶頭造反的。均貧富,除貴賤,開萬世太平!只收你們的土地,不搶你們的錢糧,我自認已經仁至義盡了。莫要逼我抄家滅族,把你們的錢糧,把你們的家人性命也收去!”

趙瀚踏前一步說:“在我治下,沒有賤籍,人人生而平等。這是鉛山趙濯塵的格位論,格乃人格,生來沒有高低之別,誰的人格更高,全看他做了好事還是壞事!地位雖有高低,卻與人格無關。”趙瀚指着王元祿,“便是楊春娥沒有從良,只是一個妓女,你也不能行強姦之事!”

趙瀚又指着士紳說:“這個王元祿,舉人出身,又願做事,我本來是要特意栽培的。他分田之時,論績只算中等,我依舊提拔他爲鎮長。我甚至已經決定,一旦拿下泰和縣,便將此人提拔爲泰和知縣。不是他的才德有多出校灰蛩桥e人,是大族子弟,我不想跟你們這些大族徹底決裂!”

王元祿聽到這番話,頓時腸子都悔青了,要是他不強姦婦女,今後肯定前途無量。

趙瀚突然加重語氣:“只要你們沉下心做事,我定不會虧待。可是若敢陽奉陰違,若敢結黨營私,那我就得用《大明律》說話!若《大明律》都沒用,那就用《明大誥》,貪污六十兩銀子剝皮實草!”

趙瀚喝令道:“莫要挑選刑場了,就在此地絞死,讓先賢祠的歷代聖賢看着!”

“總鎮饒命!”

王元祿也不狡辯脫罪了,雙腿一軟跪下去,對着趙瀚瘋狂磕頭。

兩個官差拿着繩索上來,繞着王元祿的脖子纏一圈,然後同時朝左右用力拉拽。

這便是中國的絞刑,比斬首體面多了,至少能留下全屍。

只見王元祿抓撓繩索,雙腳開始亂蹬,兩隻眼睛越鼓越大……

在場士紳,皆不忍卒睹,許多人扭頭望向別處。

趙瀚怒喝道:“我知道,包括許多當官的在內,都覺得強姦一個妓女出身的婦人,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。甚至,若事後納其爲妾,還算抬舉了對方。今日我就說清楚,在我這裏,舉人是人,妓女也是人,在人格上是一樣的,在法律上也是一樣的!”

第155章 【北擴?】

李邦華沒來旁聽審判,他早就猜到了結果。

什麼《大明律》,什麼《明大誥》,那都是扯淡的,真正目的是要向士紳攤牌。

王元祿,本來是要被樹立爲士紳楷模,現在卻變成了被鎮壓的典型!

制定法律,是一件很嚴禁的事情,《大明律》刪改調整三十年才定型。趙瀚暫時無法自定法律,臨時整出來一部,亂編純屬自找麻煩,照抄又會惹人笑柄。

滿清就幹過這種事情,起兵造反之後,硬要自創滿文。

於是就讓兩個所謂的飽學之士,仿照蒙古文來創制滿文。清軍都還未入關,滿文就名存實亡。入關之後那就更搞笑,城裏的許多事物,還有朝廷的許多官職,根本無法用滿文來表達。

便是清朝的某些聖旨,用漢、滿、蒙三種文字書寫,漢文和蒙文都沒啥問題,唯獨滿文經常出現歧義。

至少在趙瀚佔據半壁江山之前,都得用《大明律》來治民,頂多在此基礎上進行增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