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山下出水
像是春秋時代諸侯的服飾。
安妍冰隱隱有所明悟,她似乎猜到了這位夫人縫製迮鄣囊鈭D。
可惜,用心雖然良苦,然而卻救不了不斷作死的高句麗人。
安妍冰心裏生出悲傷,終於忍不住去勸阻婦人,道:“那位漢人顧天涯的心智堅毅,他不會因爲一件迮鄱淖兝砟睢7蛉耍蛳铑^吧。哪怕您縫製衣衫再怎麼虔眨曹浕涣四俏粷h人的狠心……因爲,他的狠心乃是高句麗人激起的。上位者遲遲看不到歸順,沒有人會一直保持仁慈。”
那位夫人像是聽進去了,又像是完全沒有聽進去。
她繼續在縫製迮郏踔玲醽碛珠_始製作冕冠,她製作的冕冠同樣古風很重,也是春秋時期漢人諸侯的樣式。
安妍冰越發感覺悲傷。
終於有一天,夫人開口和她搭話,語氣幽幽的道:“老婦也知道,這些東西不一定有用。雖然不一定有用,但是老婦仍舊要努力一次。我只盼着那位漢人領主胸懷大度,能夠效仿漢家春秋之時的諸侯們,雖滅敵國,不傷敵子。”
何謂敵子?
就是敵國子民的意思。
安妍冰又是敬重又是悽苦,她很想告訴這位夫人,這種方法是行不通的。
第443章 【這是聖賢一樣的存在】
我在大唐有後臺正文卷第443章【這是聖賢一樣的存在】“我倒不是故意被抓捕,而是連續多次觸犯律法,結果被漢人士卒堵在門口,扔過來一根繩子讓我自縛……”
第二個開口的是中年書生。
他的臉上,有濃濃傷感,忽然仰頭望天,淚水洶湧而下。
這倒真像個文人秉性,動不動就因爲傷感而痛哭。
但是下一刻,在場幾人肅然起敬。
只因中年書生淚水洶湧之際,突然滿是悲憤的嚎啕大哭,道:“爲什麼啊?到底是爲什麼?明明我一腔熱血,教導孩子們學識,結果卻被人告密,說我觸犯了漢人的律法……”
安妍冰心中一動,忍不住出聲問道:“你教導的那些孩子莫非全是高句麗人?”
中年書生繼續大哭。
安妍冰忍不住又問道:“你教給那些孩子的學識,莫非全是我們高句麗的學識?”
中年書生滿臉悲憐。
安妍冰嘆了口氣,再次問道:“而向漢人士卒告密的人,就是你教導的那些孩子父母,對不對?”
中年書生陡然大聲嘶吼,滿臉熱淚的道:“爲什麼啊?我想不明白爲什麼!漢人士卒在抓捕我的時候,尚且能表現出發自內心的敬重,他們雖然圍堵我,但卻並不苛待我,甚至沒有動手將我捆綁,而是扔根繩子讓我自縛……”
“我能感覺出來,漢人是真心尊敬我的行爲。爲什麼我付出一腔熱血的族羣,反而暗地裏偷偷的去告密。”
中年書生越說越悲憤,大聲嘶吼又道:“漢人顧天涯,他下令所有高句麗人學習漢字,不準再研讀我們的詩書和歷史,這是要從根子上滅掉我們的族羣。老夫一眼就能洞穿,所以我要反抗……”
他嘴上這般嘶吼着,然而眼中的熱淚更洶湧,神情悲傷道:“老夫不斷奔走,不在乎飢餓,每當夜間來臨之時,我偷偷去教導孩子們。這是觸犯了顧天涯的律法,老夫從一開始就知道下場不會妙。可我怎麼也沒想到,我竟是被自己的族人給出賣了。”
安妍冰眼中也溢出淚水。
這個中年文士,他胸中藏着大義,就彷彿中原戰國時代的屈原,最終的結局很可能是鬱郁而死。
安妍冰想到這裏時,心中忍不住一跳,急急道:“先生,您千萬不要……”
她話還沒有說完,猛聽中年書生一聲大叫,語帶堅決的道:“你們放心,我不會去死。自從我被抓捕之後,進入這座小院之中。名義上說是被囚禁,然而漢人並不限制我們離開……他們不限制,但我不自離,老夫要在這裏等着,等着那位漢人顧天涯出現。我有許多許多的不甘心,必須向他問出一個答案。”
安妍冰轉過頭去,努力不讓自己流淚,默默在心中暗道:“恐怕您想問的那些問題,顧天涯不願意給出答案。因爲,答案在我們高句麗人自己身上。”
她心裏雖然這麼想,嘴上卻不揭穿出來,人活着要有夢想,她不願意去破滅這位中年書生的夢想。
……
這時候,那位很少說話的婦人開口了。
她語氣有些平靜,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情,緩緩道:“也許你們早有猜測,老婦乃是一位皇族,實不相瞞,確實如此。老婦我曾是高句麗的王后,是那位亡國之君高元的正妻。”
安妍冰喫了一驚,下意識就要行禮。
哪知婦人卻搖了搖頭,伸手阻攔她的禮儀,道:“都已經過去了,現在我只是個普通人。姑娘,我認識你。你是名滿高句麗的才女,曾被邀請在皇族宴會上出席。只不過那時候你被高元大獻殷勤,應該沒有心思注意我這個老婦……”
安妍冰又是喫了一驚,連忙解釋道:“王后莫要誤會,小女子至今仍是完璧之身。我雖然是個歌姬,但我從未以身侍人。至於高國主他,他,總之小女子從沒有攀附的心思。”
婦人溫和一笑,道:“你說的這些,老婦都相信。自古才華之女,骨子裏崇慕英豪,而高元他雖然是一國之主,可他實實在在算不上英豪。”
說到這裏之時,婦人的語氣變爲悽苦,又道:“可憐我高句麗大好山河,祖祖輩輩幾百年的基業,結果攤上高元這個繼承人,兩千裏疆域盡入漢人之手。他有大罪啊,他是所有高句麗人的罪人。”
安妍冰踟躕良久,終於還是忍不住勸慰,道:“漢人同時崛起好幾個大英雄,引領族羣不斷走向強盛,而我高句麗人被天拋棄,這個時代並沒有出現大英雄,所以,輸贏早已註定之事……國家雖然是在高國主手中亡的,但是並不能把所有的罪名加給他。”
“爲什麼不能加給他?”婦人猛然神情激動,大聲道:“他是一國之主,滅國就是大罪。你剛纔說漢人崛起了大英雄,難道我高句麗就沒有英雄嗎?安姑娘啊,咱們高句麗並不是被天拋棄啊。是我們自己敗亡了自己,是高元這位國君害死了國家。”
婦人說着越發激動,猛然竟是站起身來,伸手指着那位耄耋老者道:“眼前這位魚老將軍,他就是高句麗的一位大英雄,倘若高元能讓他擔任高句麗的護國大將,我們未嘗不能和漢人拼死一戰……”
婦人說着又是伸手一指,指着剛纔那位中年書生,再次道:“還有這位先生,經天緯地之才,這位先生即便是在中原之地,也能被人恭敬的尊稱一句大儒。倘若高元能夠請他擔任相國,必然能把高句麗治理的蒸蒸日上。”
安妍冰嘆了口氣,緩緩搖頭道:“夫人,這只是一廂情願罷了。高句麗在沒有滅亡之前,病症已經深入到骨頭裏。舉國貪腐,兵制頹廢,百姓活的苦不堪言,豪門貴族夜夜笙歌,這種病,沒得治。”
她說着幽幽嘆息,輕聲又道:“小女子曾經聽過一個傳聞,說是高句麗滅國之前顧天涯就已經來過,那次他並沒有帶着兵馬,而是孤身一人進入了淵蓋家族的府邸……其實在他剛到城門的時候,就被守城的士卒們猜到身份,可是那些城門守卒竟然爲了一點點銅錢,裝作毫不知情的把一頭猛虎放進了城。”
婦人頹然坐回去,喃喃道:“老婦也聽過這個傳聞。”
她眼中盡是哀傷,漸漸有淚水溢出。
忽然她卻猛然擦淚,眼中顯出堅毅神采,大聲道:“老婦要去做刺繡,多多的縫製幾件諸侯袍,等到那位顧天涯前來之時,我會虔盏墓蛟诘厣锨笏障隆呔潲愐呀洔缤觯辶t卻不能滅亡,我只盼着他能胸懷大度,把高句麗百姓當成他的子民。世人都知道他愛民如子,這是我高句麗族人的唯一出路。”
安妍冰心中無限悲傷,她很想告訴這位曾經的王后,就在不久之前,有一羣高句麗人因爲施粥而鬧事,結果被騙進軍營,全部以暴民之罪斬殺。
眼前這位高句麗王后,不管她縫製多少件諸侯袍,哪怕她再怎麼跪在地上虔眨埱竽俏活櫶煅男貞汛蠖取�
都沒有用。
因爲,高句麗人自己在作死。
他們桀驁執拗,不肯認清現實,骨子裏全是牴觸,幻想着殺光漢人。
但是在同一時間裏,他們又自己背叛自己,這些人爲了一丁點利益,就能出賣胸懷大義的族人……比如剛纔那位中年書生,他的一腔熱血換來了背離。
這樣的族羣,已經病入膏肓。
……
小院之中四個被囚之人,有三個已經說出了自己甘心被囚的原因。
現在,輪到安妍冰了。
她像是有些遲疑,又像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,畢竟這四人之中她的身份最低,僅僅只是一個歌姬出身的情況。
雖然她號稱名滿遼東,但是歌姬畢竟只是歌姬。
而其他三位,都是大人物。
比如耄耋老者,乃是護國軍神一般的存在。
那位中年書生,即使去了中原也能被尊稱大儒。
還有高麗王后,曾是整個高句麗人的國母。
在這三位面前,安妍冰的身份不夠看。
所以她踟躕良久之後,最終僅是語帶蕭索的說了一句,道:“小女子出身歌姬,所有的能力只是以歌娛人。我選擇留在這裏,是想等着見到那位顧天涯。若能求得他點一點頭,讓我以歌者身份相侍,哪怕是成爲一個歌奴,小女子也要試上一試……”
她說着自嘲一笑,又道:“歌舞是小道,但是能讓人心胸愉悅。若是我能成爲歌奴,那便有了機會幫助高句麗人。每當那位顧天涯心生殺機之時,我希望能用歌舞化解他的戾氣……也許,能讓他少殺幾個人。”
這番話說的柔柔弱弱,言語之間把自己擺在一個極低的位置,然而在場三人卻肅然起敬,鄭重道:“安姑娘之胸襟,當令無數高句麗男兒愧疚。”
安妍冰抿了抿嘴,仰頭呆呆看着天空,喃喃道:“可惜我自己卻知道,這種辦法是沒有太大作用的。那位漢人顧天涯,他不會被聲色所阻撓。”
盡人事,聽天命罷了。
我只是一個小小歌姬,所會的東西僅有歌舞,只盼着,那位漢人偶爾能喜歡一次歌舞……
那樣的話,她就能趁機哀求他少殺幾個人。
他能少殺幾個。
她便多救幾個。
雖然高句麗人自己作死實在不該救,但是那些人畢竟都是她的同族啊。
智者的苦,正在於此。
明知不可爲,卻爲之……
第444章 【顧天涯終於來了,這是一場高端嘴炮戰】
四個被囚之人,各自說完原因。
都很偉大。
而也就在這時,院門‘吱呀’一響,只見一位將軍踏步而來,手裏拎着一個漢式食盒。
食盒之中,隱約有熱氣透出,小小院子之中,很快瀰漫着肉香。
然而不知爲何,在場四人全都沒去關注食盒,反而目光直勾勾的看向門口,那裏有一個青年緩步而來。
頓的一聲輕響。
食盒被放在了小院中的石桌上。
隨即,將軍垂手而立,宛如一尊雕塑,又似雲遊出神。
緊跟着,那個青年微笑而至。
他笑容宛如春風,語氣有着濃濃找猓溃骸奥劼犨|東有賢人,胸懷大義,一腔熱血,出身雖有尊卑,但卻風光霽月,顧某聽曉諸賢之事,心中實在嚮往不已。奈何諸事繁雜,輾轉不能動身,直至今日,方得一見……”
他說着一笑,悠然又道:“此際傍晚迷離,夜色將至未至,諸君胸襟寬廣,性情雅達至善,當可原諒顧某,不請自來之過。”
說完這話之後,方纔雙手拱禮,鄭重介紹自己道:“諸君,我乃顧天涯。”
四個苦苦等待的囚徒,終於等到了想要等的人。
……
耄耋老者目光炯炯,似乎想要看穿顧天涯內心,陡然老人暴吼一聲,厲色道:“閣下孤身而來,小院並無護衛,你就不怕老朽暴起襲擊,將你這位漢人大英雄格斃當場嗎?殺了你,我高句麗復國大業至少成功一半……”
顧天涯哈哈大笑,搖頭道:“不會的,老人家你不會的。傳聞中的開隋九老,曾爲中原立下赫赫戰功,雖然您是高句麗血脈,但您身上也流着漢人的血。世上任何人都可能刺殺我,唯有您老人家不會這麼幹。”
耄耋老者目光銳利,森然問道:“爲何?”
顧天涯輕輕吐出一口氣,語帶敬重的道:“因爲您若是想殺我,只會在戰場上找機會。家父曾言,魚俱羅有傲骨,赤膽忠心,昂揚不滅,您生來就屬於戰場,殺人也只會在戰場上殺,這是獨屬於大英雄的驕傲,非是凡夫俗子可以理解也。”
“這話是你父親說的?”耄耋老者彷彿很在意。
顧天涯鄭重點頭,道:“是家父所言,不過晚輩也是這麼想的。如您這樣的大英雄,骨子裏都有自己的驕傲。所以就算您佔盡優勢,也不會做出襲殺小輩之事。”
耄耋老者渾身殺氣一收,忽然語帶蒼涼的嘆息,道:“高句麗滅在你這娃娃手裏,然而老朽卻對你提不起殺意,莫非天意註定如此,註定再也沒有高句麗?”
顧天涯見他一臉蕭索,心中忍不住一憐,溫聲勸解道:“老將軍,莫要悲傷。到了您這個歲數的人,悲傷乃是神藥無救的大殺器。”
他說着微微一停,忽然伸手一指垂手而立的將軍,佯裝調侃的道:“其實晚輩並不是沒有護衛,我可不敢真的孤身而來。您瞅瞅,這位就是我的護衛。只要他還有一口氣,就能保着我不被刺殺。”
耄耋老者看向那位將軍,點點頭道:“老朽囚禁此處多日,對他頗有幾分熟悉,這位將軍氣血如狼,雙目飽含堅毅之色。這些都不是關鍵,關鍵在於他的機警。老朽曾經暗中試探幾次,每次都能被他察覺危機,像他這種情況,世人或者會誤以爲乃是沙場猛將,然而老朽卻斗膽猜測,他該是頂級護衛的出身。”
顧天涯欣然點頭,笑着對那將軍道:“鮑封兄弟,老人家誇讚你呢!別站在那裏杵着啊,向老人家介紹介紹你自己……”
那將軍雙手抱拳,正色朝着老人一禮,沉聲道:“魚老將軍猜的沒錯,晚輩確實是護衛出身,曾是大唐東宮衛率,畢生以此爲榮。此前之時,我乃監管者,故而不方便介紹自身,還請老將軍莫怪。”
言語恭敬,禮儀不缺,看起來不像個將軍武人,倒像是書香門第的出身。
耄耋老者目光一亮,溢彩漣漣道:“原來竟是李建成的麾下,果然不愧是永遠無法超過的大唐東宮。”
鮑封這次赫然彎腰一禮,語帶敬意的道:“得您一句贊,晚輩替殿下感到開心。不過有一句話您說錯了,晚輩已經不再是殿下的衛率。半年之前遼東大戰,我家殿下命我加入幽州,從那一日你,我是幽雲顧氏的兵。”
耄耋老者甚是贊同,陡然豎起一根大拇指,道:“在誰陣營,向誰效忠,鮑將軍你很不錯,老朽很久沒有見過這麼出色的漢人了。”
鮑封再次雙手抱拳,只不過這次卻沒再開口,他默默退回原地,靜靜站在顧天涯身後。
反倒是顧天涯微笑拂面,語帶深意的道:“魚老先生所言,果然武人之風。在誰陣營,向誰效忠,就比如您曾是中原的開隋九老,如今卻是高句麗人復國的大將。彼一時,此一時,陣營有所不同,做事談不上對錯。”
耄耋老者微微一怔,隨即像是欣慰無比,喃喃道:“老朽原本以爲,這世上再也沒有人能懂我。”
他緩緩坐到石桌旁邊,臉上流淌着兩行英雄淚。
世人崇拜英雄,卻又對英雄難以理解。比如他以蒼蒼耄耋之身,仍舊爲了高句麗的復國大業而努力,然而只因爲他曾在中原大隋當過將軍,所以無論他怎麼努力都不能讓高句麗人釋懷。
連釋懷都做不到,又談何能夠信任呢?
他很老了,心也很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