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二目
這聲低呵宛如雷鳴滾過,荒漠頓時如鏡子般四分五裂,鎖鏈也應聲而斷!
轉瞬間,她便已殺到安佑郎面前。
後者閃身避開公主的突刺後,快速將書翻到了另一頁,“不受幻覺影響,那這個呢?坎術歸末,迴響!”
寧婉君忽然感到肩頭傳來了一陣難以形容的劇痛!
這股痛覺甚至讓她產生了寧可就地暈過去的想法。
即使如此,她依舊強撐着身體,揮出了手中的長槍——這一擊已失去了最初的氣勢,被安佑郎的鐵手指格擋下來。
“看來不怎麼好受啊。”安佑郎譏諷道,“這個術可以放大你身體的各類感受,特別是痛苦。只要刺激足夠強烈,即使不需要外傷也能致死。面對十倍的痛苦,你還敢像之前那樣,拿出寧可自己挨一下,也要讓我見血的架勢來麼?不……當然不會,身體會拒絕你——”
話未說完,寧婉君的長槍便已經刺入了他的腹部。
“看來這身體暫時還是聽我指揮的。”公主喘了兩口粗氣道。
“你——”安佑郎一掌將其擊退,雙手捂住了淌血的肚子。
“雖然沒有十倍放大……但腸子被洞穿的感覺並不好受,對吧?”
“很好,很好!”安佑郎感到一股怒意衝上心頭,儘管這大荒煞夜由人力引發,並不能長久維繼,但只要黑夜不散,他就能不斷汲取生命力。任何人認識到這一點,都不會再認爲自己還有一點勝機。可眼前這名女子,明知不是他的對手,還一而再、再而三的觸怒他,簡直是可恨至極!他決定要讓對方明白,什麼叫做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。
安佑郎第一次主動向寧婉君展開了攻勢!
所用戰法正是她之前所施展的那一套——
靠連綿不絕的攻擊,迫使對方在死亡和閃避之間做出選擇,每次傷勢的積累終會變成不可逆的敗勢。
更何況現在每一道傷口帶來的痛楚,都會給公主留下深刻的印象。
而寧婉君確實感到了巨大的壓力。
那雙鐵手重若千鈞,多次格擋之下,她已經開始有些握不住手中溼滑的槍桿。
額頭、臉頰、頸脖,鮮血從這些破裂的創口中淌出,與汗水混合在一起,潤溼了她的前胸。
這人正在不斷進步。
此前粗糙的招式破綻已漸漸被抹去,無論是斬挑刺抓,選擇的時機都愈發流暢合理。兩雙鐵掌宛若一把左右開弓的武器,令她防不勝防。
如果拋開身份、立場與派別,他應該也是一名天才吧。寧婉君暗想。
是時候做出決斷了。
霸刑天曾告訴過她,這種戰法面對整體實力比自己低上一檔的對手時幾乎是必勝之法,唯一的破局手段是以命相搏。
聚精會神,不留餘地!
只有迫使壓制者先讓步,纔有可能抓住那一絲機會!
就在安佑郎併攏五指朝她刺來時,寧婉君收回長槍,欺身上前,迎着他的手掌撞去,同時全力遞出槍桿!
寒芒一閃——
兩人同時定在原地。
槍尖從安佑郎右胸處穿入,將其胸口完全刺透!
而安佑郎的手掌也深深的沒入了寧婉君的左肩。
劇烈的疼痛讓她竭盡全力纔沒有哼出一聲來。
“兩敗俱傷、向死而生,這就是你的破局之道?”安佑郎忍不住咧開了嘴角,“呵……呵呵,公主殿下,你是不是被痛楚衝昏了頭,忘了我能承受的傷勢遠不是尋常方士可比的?一般人會選擇退讓,是因爲不想同歸於盡,但我並沒有這樣的忌憚!”
寧婉君咳出口血沫,“那你爲什麼最後躲開了三寸?”
“因爲你現在還不能死。”安佑郎猙獰道,“我說過,你將是我重返故土的第一件藏品,但絕不是最愛惜的那一件。”
“奇怪……”寧婉君長出口氣,眼中的神采忽然變得輕鬆了許多。
“奇怪什麼?”安佑郎不由得一愣。
“我和你囉嗦這麼久,是因爲在等能幫助我的人。你又是在等什麼?”她抬頭問道。
話音未落,一支利箭帶着嘯音朝安佑郎面門直射而來,於此同時,寧婉君鬆開長槍,雙手緊扣住了對方插入肩頭的手臂!
這是秋月悄然抵近後的一擊,力道比之前更勝一籌!
想抽手去抵擋已來不及,安佑郎索性張開嘴,在箭矢飛至的那一刻用力咬下!
兩顆門牙頓時被崩飛,嘴脣兩側也被割出了一個三角形的裂口,但他仍生生將箭咬在了嘴中。
吐出帶血的箭頭和牙齒,安佑郎朝秋月咆哮道,“就這樣?不過如此!再來啊!”
“看另一邊。”寧婉君提醒道。
一團耀眼的烈焰夾雜着萬千火星乍現於堆場一側,在煞夜的映襯下,這團不自然的光芒顯得異常醒目。
安佑郎循着光望去,只見在四濺的火星背後,一個高聳的黑影若隱若現——它看上去方正無比,並不像惡氣化作的邪魅。
這是什麼?
他腦海中剛浮現出這個念頭,一股勢不可擋的怪力便直接從側面洞穿了他的腰部。
這個過程實在太快,安佑郎甚至感受不到多少疼痛。
他的視角旋轉起來。
在半空的俯視下,他看到寧婉君被一股氣浪卷倒,看到那名偷襲他的弓手朝着公主飛奔而去,以及自己半截被擊碎的身軀。
第一百六十二章 化魔
夏凡等待許久纔等來這一空檔。
當煞夜降臨時,也是他用震術率先點燃一棟房屋,穩住了公主軍隊的側翼。
但他並沒有貿然加入到亂戰之中。
只要煞夜還在,魅就很難被除盡——他已然意識到,安佑郎纔是天變的源頭,而藏在金霞城地底的那些屍骸,恐怕也是安家提前籌備的施術材料。正因爲他們湊巧銷燬了這批屍骸,才讓對方拖到現在這一刻動手。
不過這並不意味着金霞城中沒有施術的引子。
兩支軍隊廝殺一整天的死傷者,都爲此術提供了天然的凝聚之氣。
若想終止煞夜,消滅源頭或許是唯一的方法。
夏凡深知這門炮的精度是什麼水準,想要用它來精準狙殺一個人形目標,除非離得夠近,否則就是在拋硬幣。
於是他離開街角,背光而行,一點點向堆場中央靠攏。
突然更替的夜幕雖然帶來了混亂,也爲夏凡提供了難得的掩護——甚至由於機關獸的身影和常人有巨大差異,東昇國士兵都會主動避開這一行走的怪獸,大概是下意識把它當成了一種畸形的魅。
令夏凡感到驚訝的是,公主彷彿和他心有靈犀一般,竟一邊打一邊調整自身位置,而移動的方向也正好是他一開始藏身的街巷!
待雙方的距離拉近到五十步之內,他纔將手搭在傳導杆上。
可即使如此,他也找不到合適的出手機會。
兩人的交手全在電光火石之間,每一次相碰都會發出隆隆悶響,那根本不是尋常人水平的較量,想靠手搖式的炮臺鎖定目標無異於癡人說夢。
直到寧婉君生生喫下對方的直刺,同時將長槍貫入其胸膛。
兩人一時間形成了頂角之勢。
不會有比這再好的機會了。
夏凡幾乎瞬間做出了判斷,稍稍側移軌道,朝安佑郎發動了震術!
這個角度可以保證有大概刮擦到目標,即使出現偏離,也不至於誤傷公主。
而結果也落在了他的預想範圍內。
僅僅是剮蹭而過,彈丸的動能就已將安佑郎的整個後腰撕碎,前半截身子則直接被掀飛出去!
“殿下!”秋月臉上的心疼和擔憂已經肉眼可辨,寧婉君倒下的那一刻,她已經拔腿朝公主跑去。
夏凡也從另一邊趕往交戰點。
不過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檢查公主的傷勢,而是尋找安佑郎那具斷開的上半身。
“寧婉君她怎麼樣?”
“殿下傷得……很重……”秋月罕見的沒有糾正他直呼其名的失禮叫法。
“重……你個頭。”寧婉君沒好氣的抬起手,想要敲侍女一記手刀,卻因爲傷口的刺痛而半途作罷,“這些外傷只是看着多罷了……休養十幾天就能痊癒。那傢伙呢?”
“我也在找。”夏凡的語氣有些凝重,他趕過來的主要目的便是補刀,可那具軀體跌入夜幕之中後居然一時沒了蹤影。這種程度的傷勢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致命的,但安家卻讓他不敢掉以輕心——特別是對方半邊臉被黑霧取代,並且還能像血鴉那樣快速恢復傷勢。
“他腿都在這兒,能跑到哪裏去——”秋月說到一半忽然愣住。
只見安佑郎癱倒在地的下半身竟然正在消失。
夏凡也注意到了這一詭異的景象。
不對,不是消失——而是失去支撐的血肉正化作一縷縷黑氣,朝着天空匯聚而去。
“不會吧……”夏凡喃喃的抬起頭,循着這股隱約可見的氣息,他在半空中找到了一直在尋找的答案。
對方的那半截身體已漂浮在堆場上方!
並且不止是安佑郎自己的身軀,連那些扭曲的魅也一同化作黑氣,不斷向他聚集。短短數息時間,他的身影就膨脹了十幾倍!
“帶着寧婉君離開這兒!”夏凡衝着秋月大吼一聲,接着掏出銅絲墜,直朝黑影下方衝去!
雙方的垂直距離不過三十來米,他大致估摸了下方位後,對準安佑郎的下方拋出了銅絲墜。
“震術歸申,雷鳴!”
漆黑的夜空頓時被一道電光撕裂,閃耀的雷霆直落而下,擦中了敵人的半邊身子。
與黑霧接觸的瞬間,電光爆出的火花映亮了堆場上空!
安佑郎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怒吼,他伸手指向夏凡,一道黑影驟然朝他射來——
夏凡不得不連退數步,避開這莫名的黑影。
那居然不是什麼虛像,而是實實在在的實物,它落地的瞬間竟將堆場地面撞出了一個小坑!
等到塵埃落下,坑中爬出了一隻蠕動的魅。
趁着它還未活動開來之前,夏凡果斷用一記流光術將其劈成碎塊。
但這短短的一來回時間內,安佑郎已經變成了另一副樣子。他的體型仍在膨脹,以至於手臂和腦袋都已失去了原有的輪廓,化作了黑霧的一部分。其整體高度還在上升,差不多到了離地面二三十米的位置。
“這傢伙還是人嗎……”
“方術……居然能做到這個地步?”
目睹此幕的將士們忍不住喃喃道。
“沒想到我竟會有這樣的一天——”安佑郎略有些失落的道,他此刻的聲音渾濁而模糊,彷彿從天穹之上傳來,“不過也只有在這種時候,修法者才能達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領域。就讓你們見識下安家花費近百年研究出的術法,好好感受這氣與積結合的力量吧。畢竟——這是你們生前能做的最後一件事了。”
“「煞夜化魔」!”
當這句話說出,他漲大的身軀頓時有了新變化。
那團黑霧不再一味膨脹,而是向內收縮,上半部分凝聚成了一個半球體,下半部分則化作棱錐狀,末端還拖着一截長達近十米的四面體尾巴。相比龐大的主體部分,這根尾巴要纖細得多,用針來形容也不爲過。
夏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。
他曾在青山鎮的大荒煞夜中見過魔——那十分符合他對邪祟的認知:醜陋、扭曲、可怖。如果說六足移動絞架是魔該有的樣子,那這隻敵人所化之魔則完全是另一個極端。
無論上方的球體還是下方的椎體,都平滑規整,宛若金屬加工出來一半。整體渾然而成,沒有任何多餘的分叉。在堆場熊熊火光的映照下,能看到它漫反射的平整表面,以及棱線處折射出來的幽幽冷光。
這種與時代格格不入的形態反而賦予了它一種莫名的陰森感。
第一百六十三章 昭示結果
成型的剎那,魔的錐體部分也跟着伸出了許多“細枝”。
夏凡瞳孔一縮,掉頭便往後方跑去,“大家快離開這裏!”
下一秒,這些黑色的細枝噴薄而出,如雨點般朝堆場周邊砸來!
每一道細枝,都是一團凝聚成實質的黑霧,撞擊的力度絲毫不亞於火炮。還留在堆場上的士兵——無論是公主的部下還是東昇國人,都在這波打擊的範圍之內。
隨着一連串沉悶的轟鳴聲,堆場上頓時揚起了一片血霧!
墨雲製造的機關獸也被一團黑霧命中,化作了碎裂的木片。
但這還不是最危險的境況。
魔的打擊分明存在針對性,它噴出的大部分“細枝”都落在了堆場邊緣燃燒的房屋中。連番的轟擊雖然未能立刻撲滅大火,卻令火光大幅削弱,加上騰起的煙霧與木屑,光亮覆蓋之地一下縮減了許多。
糟了。夏凡心中咯噔一下——沒了光的限制,那些黑霧所化的魅顯然將成爲收割倖存者的大敵!
面對四面八方圍堵過來的邪祟,他不得不再次摸出一張符籙,就地施展出震術雷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