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方程式 第84章

作者:二目

就在這時,東昇國士兵卻紛紛後退兩步,並朝左右縮緊,令一字排開的陣線中央出現了一條“通道”。

一名帶着面具的男子緩緩走出陣列,來到兩軍之間。

寧婉君又把槍放了下去。

“在下東昇國詭術奉行安佑郎,”對方拱手行了一個啓國禮,“請問哪位是廣平公主殿下?”

寧婉君上前兩步,“怎麼,你是來投降的麼?”

“自然不是。在下只是想見識一下,能讓我軍步步受阻的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。”自稱安佑郎的男子微微一笑,“如今得以一見,果然不同凡響。如果能嫁入安家,必是我家男兒的福氣。”

“放肆!”

“我呸,你算什麼玩意!”

“哪來的賤胚!”

“滾回海島喝你家老母的尿去吧!”

一時間軍陣中爆發出了滔天怒罵,各種粗痞之語接連不絕——在這些官兵眼中,公主殿下既是尊貴的皇室,也是他們敬仰的主將,此人竟敢讓公主屈尊下嫁,其性質跟赤裸裸的侮辱沒有任何區別。

“賤胚?”安佑郎不爲所動道,“安家家世可追溯至數百年之前,哪怕在永朝最興盛的那個年代,這個名號也是天下修法者趨之若鶩的對象。而如今你們啓國所謂的六大世家,與安家相比不過是鄉野村夫罷了。”

“那麼永朝現在呢?”寧婉君揚起眉角,“安家現在呢?”

安佑郎略有些意外的看向她,沒有接話。

“因爲現在一無所有,才只能吹噓過去。在我眼裏,安家不過是一個拋棄了它侍奉的王朝,逃到大海另一端去乞求外族庇護的卑劣者。即使百年之後終要復仇,也不敢單獨面對,依舊要藉助外族之手,你覺得這種世家的男子,我會看得上嗎?”

“……”安佑郎沉默片刻纔開口道,“有趣,我現在還真有點想得到你了。”

“這就是你的遺言?”寧婉君舉起長槍。

“安家有一種祕術,可以把人制成傀儡。受術者會保留意識,記下眼睛所看到的一切,甚至是身體的種種感受……卻唯獨無法掌控自己的行動。”安佑郎低下頭,摘下自己的面罩,“我很好奇,殿下,當你成爲這樣的傀儡,經過歲月的磨礪後,是否還能像此時此刻一樣硬氣。”

當他再次抬起頭來時,所有人都注意到他的另一邊臉頰竟空無一物!

不對,寧婉君心中一緊,那半邊並不是什麼都沒有,而是被一團蠕動的黑霧所取代!

凝視着那團黑霧,她竟感到了一股生理上的厭惡與牴觸。

那絕不是生者該有的東西。

此種感覺就像是在面對淵鬼、血鴉一般!

但只要對方還有實體,她的長槍就能殺之!

寧婉君猛地前揮槍桿,“衝鋒——隨我殺敵!”

“嗚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
尖銳的號角聲同時響起。

“殺——!”

伴隨着锌谝辉~的吼聲,公主的部隊率先發起了進攻。

而爬上鐘樓的秋月也伺機射出了自己靜候已久的一箭!

弓弦回彈的聲音完美被喊殺聲掩蓋,這全力射出的一箭如流星趕月直朝安佑郎頸脖飛去。以她多年的經驗來看,只要鬆手的那一刻敵人沒有察覺,就不可能靠後續的反應躲開。

但令秋月不敢置信的是,對方直接空手單握,就將這支滿弦射出的箭矢生生抓了下來!

“時辰……到了。”

安佑郎扔下仍在震顫的箭矢,從胸前摸出一張符籙,接着拋向空中。

“仙術,大荒。”

剎那間,空氣中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引動了。

只見符籙化作一道紫光,直刺灰濛濛的天穹,原本還能見光的天空陡然暗了下來,彷彿被一張徐徐展開的幕布所遮蓋,轉眼之間從白天變成了黑夜!

萬物的幽影似乎活了過來,它們在大地上快速移動,匯聚成型,隨後一個個古怪的人影從地下緩緩爬出,周邊的泥土和砂石構成了它們粗糙扭曲的身體。

“啊————!”

安佑郎身後忽然響起了慘叫聲。

這些“魅”並沒有一昧朝公主那邊撲去,一部分甚至反過來纏繞住了東昇國的士兵。

“大人,這是怎麼回事!?”

“邪祟過來了,您快控制住它們啊!”

“控制?魅又沒有神志,我怎麼可能管得了它們。”安佑郎露出譏諷的神情,“這場大荒煞夜原本是爲申州軍準備的,可惜你們的進展實在太令人失望,也只有由我出手來收拾殘局了。”

“去戰鬥吧,去和敵人拼死相搏——在邪祟纏上你們之前將對方消滅乾淨,這是各位唯一的活路!”他望向殺氣騰騰衝過來的寧婉君,放聲說道,“而公主殿下您,將作爲我重返故土後的第一件藏品。”

第一百六十章 煞夜之下

“怎麼回事,天……黑了?”山暉驚訝的探頭望去,剛剛還在眼前的大船此刻已被黑暗徽郑匐y辨別其輪廓。連如此巨大的目標都是如此,更別提從上游飄過來的詭雷了。

這個意外可以說是對計劃的致命打擊。

光憑水流自行推動,想要準確命中暫靠在碼頭邊的敵艦絕對屬於小概率事件。何況他們只有四枚詭雷,不用巽術來干預的話就等於聽天由命了。

“計劃裏沒有提到這一點,我們要繼續等信號嗎?”洛悠兒有些不知所措的問。

黎凝視岸邊許久,忽然豎起了尾巴,“計劃中止,我們快離開這裏!”

“不等了?”

“這不是普通變天,是大荒煞夜!”她咬脣道。

透過夜幕,岸邊已經有黑影脫離了原本固定的位置,在地面上爬行起來。

此時纔剛到清晨,金霞城周邊連一個點着的火把都沒有,如果被在空曠地帶的邪祟包圍,他們就算能逃脫,後方負責放置詭雷的百人隊必定一個都活不下來!

“抓緊我!”黎一把摟住洛悠兒,雙腿同時發力,猛地躍出船舷。

巨大的衝擊力讓小船都差點翻了個身。

這一跳帶着兩人直接越過了六七米的距離,穩穩的落在河岸上。

“嗷嗚!”

天狗緊隨其後跳上岸來。

“我們去哪?”

“隨便哪都行,只要不留在空地上就好!”黎一路往西飛奔,很快便撞見了仍在後方壓陣的刀盾小隊。

“黎姑娘?”帶頭的夫長不由得一愣,“你們怎麼回來了?還有這天……”

“先別問那麼多,快點起火把!或者隨便什麼能發光的都行!”黎大聲提醒道。

“火把?”對方反應倒也迅速,立刻朝手下問道,“喂,你們誰帶了火把嗎?”

不一會兒,便陸續有四五支火把亮了起來。

就在火光驅散黑暗的瞬間,夫長倒吸了口涼氣!

不知何時他們身邊竟多了幾個黑影,這些影子宛若人形,四肢細長,正手腳並用的朝他們所在的地方爬來——但明明是飛奔的姿勢,它們卻像凝固在夜幕中一般,半天不見動彈。

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陣仗!

“這……就是邪祟?”

“比單純的邪祟可要麻煩多了。”黎稍稍喘口氣,“快把你的人都叫過來,我們必須立刻開闢一塊安全據地,所有人都不要離開火光的映照範圍!”

“可詭雷還放在岸邊的箱子裏——”

“別管那些東西了!”狐妖高聲打斷道,“任務已經結束了!”

夫長面露猶豫之色,畢竟公主交代下來的命令是保護雷擊組不受妨礙,確保施術者能專心操縱詭雷。

“讓我來。”洛悠兒深吸口氣,從黎的身後走出,直視着夫長說道,“我是負責控制詭雷的方士,認爲現在的情況已不適合繼續執行任務,希望你能率部下隨我一道撤離。無論後果是什麼,我都會負責,可以嗎?”

凝視她片刻,夫長拱手行了一禮,隨即轉過身去,“全體聽令,現在保護雷擊組撤回城內,持火把者務必保證所有人都在光照之內!”

“是!”

黎拍了拍洛悠兒的肩膀,“幹得不錯。”接着率先步入黑暗中,“各位跟我來!”

……

北城區此刻已是一片混亂。

無論是公主的士兵還是東昇國的武士,除開要盯防原本的對方外,現在還多一個新的敵人。

而處於黑暗中的魅遠比刀劍的威脅要大。

它們的行動不止極其迅速,而且不畏疼痛,尋常的砍殺挑刺都難以阻止其逼近,幾乎眨眼間便有數十人被魅吞沒,變成了一團團蠕動的繭。

不幸中的萬幸是,樞密府中恰好有人經歷過青山鎮士考,比如魏無雙;也有前期被淘汰,但來金霞城後對士考進行過詳細詢問與覆盤的準方士,例如孫昊天。他們第一時間的提醒與應對措施令大部隊免於覆滅之災,戰場上不斷有新的火把被點燃,甚至爲了擴大光照,軍隊還點燃了堆場旁的兩棟空民房。

在這熊熊火光中,兩邊相互廝殺,到處都是刀劍交擊之聲與吼叫,有時人們甚至分不清自己的對手究竟是同類,還是邪祟。

“嚓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”

寧婉君的一記直刺穿透安佑郎的衣袍,在他右肋處劃出了一道近手掌寬的裂口。

而後者的五指也落在她的肩膀,生生撕下一塊肉來。

雙方再次拉開距離。

“呼、呼……”寧婉君感到肺部彷彿在燃燒,只有全力喘氣才能維持氣息的咿D。自打她覺醒感氣能力後,還是頭一回遇到如此棘手的敵人。相比對方給予的巨大壓力,傷口的疼痛反倒不那麼明顯了。

交手數回合後,她確認了一件事情。

那便是無論是速度、力量,還是反應能力,此人竟然都在自己之上。她之所以沒被擊倒,靠的是在戰場上多次生死相搏所積攢下來的經驗。

沒錯,這名安家男子居然並不擅長陣仗決鬥。

她能感受到對方技巧上的生疏與欠缺。

但這份不足正在一點點被彌補。

對方也在學習着戰場上的搏殺之法。

她已經很難在絲毫不受損傷的情況下,去換取對方的傷勢了。

“殿下,我來助你!”一名什長從側面殺出,揮刀朝安佑郎砍去。

“不,退下——”寧婉君還未說完,便見安佑郎身子一斜,輕鬆避開來者的劈砍,反手扣住了他的面龐。

咔嚓!

隨着一聲脆響,試圖掙脫的什長雙手垂落下來。

當他倒地時,整張臉都被擠壓成了一團。

“原來如此,”安佑郎看了看自己掌中的血肉,“用大開大合的攻擊逼迫對手退讓,同時消耗其體力與意志,如果把這樣的攻擊形成連綿不絕的攻勢,對手就會在疲於招架中喪失主動,直到再無還手的機會。一般人很難在維持勢大力沉的招式同時保證出手速度,感氣者卻能兼顧這兩點,確實算是種樸素但有效的戰法。”

“不過它的問題也很明顯,那就是面對一個不懼創傷的對手時,效果便會大打折扣。”安佑郎捂住自己的腰間,一團黑色的霧氣從他掌心冒出,填補進撕裂的傷口中。在黑霧的粘合下,他肋部的傷勢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。

“嘖。”寧婉君咬了咬牙,相較於對手的力量、速度優勢,這一點才最令她頭疼的地方。之前的交手無論在安家人身上留下多少創傷,效果都極爲有限,換做普通人,光是流血都足以致命了,可眼前這人依舊保持着初戰時的狀態。

可以說整個戰場上,只有她才能與安佑郎正面相抗。

“你覺得自己還是人麼?簡直跟邪祟一樣。”

“人?”安佑郎饒有興趣的看了她一眼,“當然不是。在我眼裏,你與我——都已不屬於人類。”

第一百六十一章 “你在等什麼?”

“……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吧?”見寧婉君眉頭皺起,安佑郎主動說道,“普通人可沒辦法感知氣的存在,從而引動天地之力。人們把不知耕種生火的動物稱爲野獸,那我們應該把無法感氣之人稱作什麼?”

“一派胡言!”寧婉君冷笑一聲,“人和野獸的區別在於所思所想,而人和方士、乃至妖卻沒有這樣的區別。當然,像你這樣利用邪祟之力的修法者,確實不能用人的想法衡量。”

“那只是世人的誤解罷了。邪祟是附加了情緒的稱謂,拋開‘善邪’來看,它本質乃是氣與積的混合,也就是混沌。”安佑郎攤開雙手,“依靠氣來施展術法,和藉助混沌來追尋力量,兩者有什麼本質區別嗎?”

“即使把自己變成這副模樣?”

“追尋力量總要付出代價。在我看來,混沌纔是方士應該探索的目標,畢竟越接近混沌,力量就越超乎常理——邪祟是如此,而我們亦是如此!”

“我贊同,但最好是去黃泉地府追尋。”寧婉君感到體內的氣息平復了許多,重新舉起長槍,“這樣至少不會噁心到他人。”

“……”安佑郎語氣裏多了一絲不悅,“安家曾擊敗過不少像你這樣的天之驕子,將她們製成傀儡後,你猜她們都堅持了多久?即使最頑固的一位,也不過三年。”他抬手虛張,一本黑色的書陡然浮現於半空,接着彈指一點,“刑臺!”

周圍的景色陡然一變,混戰的堆場成了一片暗紅的荒漠。

數道鎖鏈從地面飛出,直朝寧婉君飛去!

“滾!”

寧婉君對其熟視無睹,持槍前衝,同時脫口呵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