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二目
“你說你遇見了方先道?”聽完黎的講述後,夏凡大感意外,“他現在人呢?”
老實說,託洛家寄去京畿的幾封信裏,他最抱期望的就是洛輕輕,第二則是斐念——這兩人至少在對魔一戰中和自己並肩作戰過,至於方先道,他不僅沒有跟對方打過交道,好像還因爲洛輕輕封堵井口一事得罪過對方,可以說是最不抱希望的那位。結果沒料到首個來金霞城的,反倒是這名方家修士。
“大概在城中某處吧。”黎抓了抓頭頂被壓塌的耳朵,“聽他的說法,似乎不打算這麼快見你。”
“呃……那他來是幹啥的?不會是找我尋仇的吧?”
“我覺得不像。如果他懷恨在心,就不會託我將警示轉告給你了。”
“也對……”夏凡摸摸下巴,“他還有沒有跟你說別的東西?”
“他說,遠遠離開金霞城是上策。但如果你選擇下策——”
“等下,沒有中策嗎?”
黎撇撇嘴,“在他看來,除非遠離,否則其他都是兇卦。如果你不走,他會竭盡所能,在這場即將到來的風暴中尋得一個逃生之解。”
“不愧是同門考生,這份心意——”
“方先道說不是爲了你,而是爲了他自己。”黎似乎早有預料,“如果他能勘破此局,必然能令功法大進,而你,也會成爲他的忠實敬仰者。”
“……”夏凡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好,“原話?”
黎點點頭,“原話。不信你問天狗。”
山暉搖了搖尾巴,“汪。不……我是說,我可以作證。”
“好吧,總歸是來幫忙的,要是真能起到作用,我多謝謝他幾次也無妨。”夏凡扶額道,“不過話說回來,方術也有突破關隘這一說法嗎?”
“不能說有,但也不能說沒有。”
“何解?”
“這本就是一件因人而異的事情。方術因所思所想而起,受到事實印證而加強化的信念反過來會進一步增強術的效果,也合乎術法隨心的本意。”黎侃侃而談道,“有時候武者在殊死相搏時獲得的感悟與進步遠勝於平日的苦練,亦是類似的道理。但這一現象對有些人效果明顯,對有些人卻收效甚微。”
只能說涉及到意識的東西,都沒那麼容易摸清規律啊,夏凡心裏感慨,畢竟想要量化一個人的思想,實在太過複雜了點。
“既然方先道提出了警示,我們也不能當做沒有聽到,還是先跟公主商量下明天的對策吧。”
……
“這位方……先道,他的話可信嗎?”
和夏凡一樣,寧婉君聽完後的第一反應是疑惑。
夏凡本想伸出三根手指,但一想到對魔一戰中,對方不偏不倚被自己砸了個正着的情景,又緩緩收回了兩根手指。
“噗嗤……”寧婉君忍不住笑出聲來,“看來你也不是很相信占卜之術啊。”笑完後她搖搖頭,“如果他能拿出更詳細的線索,那還有參考的價值。可惜僅憑一句城中有災難發生,我就據此撤軍十里,未免也太兒戲了點。我所行之事,沒有一件不是在與風險相伴,若只想走一條安穩道路,又怎能撼動這世間的龐然巨物?”
聽到這裏,夏凡彷彿在廣平公主身上看到了一股與其年齡和身形不相稱的豪氣。
“不過這警告也不是毫無意義,它至少能讓我們更加謹慎的行事。”寧婉君伸手按在大帳中央的地圖上,吩咐秋月道,“通知所有人過來,是時候制定明日的作戰計劃了!”
……
秋月將一張炭筆繪成的圖畫展開在腥嗣媲埃案魑唬@便是東昇國用來轟擊北面城牆的戰船。”
會議的進程正如夏凡所料想那般,在解決了最關鍵的“封城危機”和“救援危機”後,下一步的作戰重點自然而然的移到了東昇國入侵者本體身上。
最穩妥的戰法無疑是逐條街道逐個城區的與對手戰鬥,消滅他們的有生力量,直至獲得完全勝利。但正因爲戰船的存在,使得內河碼頭與東城牆周邊有一片區域成爲了己方的禁行區。頂着炮火的轟擊與敵人進行戰鬥,這種策略一聽起來就十分不智,因此想辦法先消除戰船的威脅,成了腥艘恢抡J同的方案。
不過看到那張栩栩如生的炭筆畫時,夏凡仍喫了一驚,“這不是……風帆戰列艦麼?”
“風帆戰列艦?”寧婉君第一時間接話道,“你見過?”
“呃……算是吧。”
公主似乎立刻就信了,“說來聽聽,我們有辦法對付它嗎?”
“這種船能跨大洋航行,是一種專門用來爭奪海洋航線的大型戰艦。”他注視着畫紙說道,心中卻在訝異這玩意本身——要知道風帆戰列艦不止是木船製造的巔峯,還是鑄炮業成熟的標誌。例如東昇國的這艘三層鉅艦,單側炮門就多達四十以上,如果缺乏產業支持,就連湊出這麼多火炮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
他原以爲東昇國只是派來了一艘配備火炮的帆船,沒想到卻是如此成熟的玩意。
爲何五月遙公主從未提過這方面的事情?
“它的兩側是主要火力點,從河岸靠近這艘船會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情。艦艏和尾部通常也會佈置火炮,但數量要少上很多,一般也佔個總炮數的零頭,所以從前後發起攻擊會是更好的選擇。”
“我們根本沒有可用的船隻,”徐三重神情凝重道,“士兵裏會水的也屈指可數。”
“機關獸不行嗎?”寧婉君問。
“除非能準確命中船內堆放彈藥的區域,”夏凡搖搖頭,“否則造成的損害不足以令其傾覆。”
如果能讓他偷偷打個上百發,就算是拳頭大小的實心炮彈,也能對風帆戰列艦產生致命破壞。問題在於,以手工打造拼接出來的導軌實際壽命也就能堅持三四發左右,電弧產生的高溫會快速削弱軌道的完整性。另外即便有足夠多的銅軌,他也沒那麼多氣來施展上百次的改良型流光術。
“我有一個想法。”墨雲忽然開口道,“今日攻克糧倉後,士兵不是從現場找到了兩箱未引爆的火藥麼?我或許可以利用它們製作成靠撞擊來引爆的詭雷,從上游處釋放,出其不意的襲擊炮船。”
第一百五十八章 抵近敵艦
“工部連這個都會做?”夏凡不免有些好奇。
“雖然火炮不歸機造局研發,但詭雷可是機造局的傳統項目之一了。”墨雲自信的說道,“早在兩年前,我就造過踩踏引爆的坤藏雷,兩者原理大同小異。不過既然是用在水中,我想大可製成梭舟狀,壓桿在前,火藥在後,上面有橫帆,可用巽術遠程控制,並給予其更高的行進速度。尺寸的話……一人大小足以,這種規模的目標,火炮應該難以擊中。”
夏凡忍不住鼓起掌來。
這何止是想法,簡直是一個完整細緻的可行性方案!
除了只能浮在水面上以外,幾乎就是條活生生的魚雷,還是帶線控制導的那種。
“此法可行?”寧婉君興趣盎然的問。
“可行性很高,只要她能在一晚上將這東西趕製出來。”
墨雲先伸出三根手指,之後又多伸了一根,“把鹽池招募來的木匠交給我,我有把握在天明前做出四件來。”
寧婉君揚起嘴角,“那就請諸位按此想法,定出明日的克敵方略!”
有了核心思路,剩下的細節就好辦多了。
不到半個時辰,一份詳盡的方略便新鮮出爐——由於要目視操雷,因此必須得等破曉之後才能實施。雷擊組的關鍵成員由兩妖一人擔任,這一人便是擅長巽術的洛悠兒。黎和山暉則主要承擔保護任務,以防敵人的感氣者偷襲。另外再配以百人的刀盾隊在側後方壓陣,隨時準備支援雷擊組三人。
詭雷以一二一的組次釋放,彼此相隔五十尺,即便敵人裝填霰彈,也不可能同時威脅到兩條詭雷。前裝炮無論是調整射角還是再裝填都是一件費時費力的功夫,加上極低的命中率,三組詭雷都有較高的機會突入進射擊死角。
而公主這邊也不會閒着。
她的大部隊將一路向北逼近,佯裝成要正面進攻北牆的架勢,引誘敵人將主要注意力放在金霞城這邊。
如果能把鋒線推進到風帆戰列艦射程邊緣,令敵人動用火炮遏制公主的攻勢,那麼雷擊組無疑會更有好的奇襲時機。
夏凡則依舊跟隨公主行動。
不過他不參與正面戰鬥,而是自行決定何時出手,主要防範的便是方先道口中的“重大危險”。
經過一番討論,大家幾乎一致認爲目前最有可能的風險便是邪祟之術。
早在剿滅東海幫時,公主就從安家人手中繳獲過聚魂符。
這種蘊含惡念的符籙既可以直接傷人,也能用來召喚邪祟。偏偏樞密府錄部裏,幾乎沒有留存類似方術的記載,因此它也成了戰場上最大的意外因素。
如果明天的戰鬥東昇國有安家人相助,一次招出十餘隻邪祟的話,確實會給己方帶來不小的麻煩。
而夏凡的震術,恰恰是最剋制邪祟的手段。
因此爲了節約氣,他只在敵人揭開底牌的時候纔出手。
按寧婉君的話來說,便是用殺手鐧來對付殺手鐧。
方案一定,所有人都爲此忙碌起來。
今晚註定是一夜無眠。
……
次日清晨,天矇矇亮。
黎和山暉、洛悠兒三人帶着百名士兵繞過營地,一路向北,在離金霞城一里左右的登上小船,率先沿內河向目標駛去。
這百名士兵則僞裝成船工與碼頭腳伕,零零散散的向城北郊外靠近。
東昇國並沒有封鎖河道,即使在打得最激烈的時候,河裏也依舊有少量商船通行。只要不靠近那艘巨大的戰艦,他們並不會進行阻攔。或者說,相比起金霞城這個誘人的目標,一兩艘商船和漁船根本勾不起他們的胃口。
卯時五刻,小船緩緩晃盪至離碼頭七八百尺的河岸。
此時鉅艦的身影已清晰可辨,三人甚至能看到艦艏前端的炮口。這個距離已在對方的射程之內,如果船上的人對這艘小船心生歹意的話,那麼他們將至少面臨兩門火炮以上的轟擊。
不過黎等人屏息等待一刻鐘後,炮擊的轟鳴聲也遲遲未傳來。
眼尖的她看到甲板上有人在朝這邊觀望,但絲毫沒有警戒或驅逐的意思,顯然是沒把三人乘坐的單桅漁船放在眼裏,何況此船已經收帆,代表着它已不會再靠近鉅艦一步。
“行了,敵人沒動靜。”黎鑽回船上的小房間,“待會兒我們就在這裏控制詭雷。”
今天的海風異常活躍,能明顯看到氣流在河面上刮出的一道道漣漪,這無疑給計劃增添了幾分難度。不過狐妖更在意的是另一點——頭頂的天空比往昔陰沉了許多,彷彿昨日城內升起的黑煙與雲層糅爲一體,將本應該躍出海面的晨曦掩蓋了一般。
“嗯……”洛悠兒咬了咬嘴脣,輕輕點頭道。
“你在緊張?”
“有點。”洛悠兒想要笑一下,卻沒能成功,“墨雲姐好不容易做出的東西,也是這場戰鬥的關鍵,要是因爲我的失誤沒能正面撞上去的話……”
“那就下次再說。”
“誒?”
黎笑着捧住她的手,“不然公主殿下和夏凡還能把你喫了不成?放心吧,辦法是人想的,你只要盡力而爲就行。哪怕失敗了,那也是他們兩人的問題,誰讓他們沒把人的因素考慮進去?”
“黎大人說得在理。”山暉附和道,“以前在執行任務時,五月殿下對薙紅和薙青的要求總不一樣,就是考慮到了個人的差異。”
“那對你呢?”洛悠兒好奇道。
“五月殿下挺關照我的,很少讓我獨立執行任務。”
“……”不知爲何,小姑娘忽然覺得自己更緊張了。
她一邊深呼吸,一邊握緊了手掌,此時浮現在她腦海中的竟不是拂柳術的細節,而是師姐的背影。
她就在自己前方不遠處,彷彿觸手可及。
——只要自己再向前邁出一步就好。
師姐……等等我,洛悠兒心中無聲道。
……
戰場另一邊,金霞城內。
經過一番廝殺,寧婉君再次率軍衝破一道東昇國的防線,並將敵方將領擊斃在陣前。
這已經是軍隊遭遇的第三場阻擊戰。不得不說將領的勇武能極大提高一支部隊的士氣和作戰能力,夏凡已經不止一次見到寧婉君一馬當先殺入敵陣,靠自身的實力斬落敵軍頭目,使得對手陣腳大亂,再被後續部隊一鼓作氣衝散。
這種狹窄的巷戰使得戰術、陣法、調度都失去了意義,退一步就是步步退,唯有一往無前的那方纔能取得勝勢。
公主不擅長方術,卻在陷陣廝殺中如魚得水,她將每一分氣都用在了強化自身上,看似平平無奇的橫掃與直刺勢大力沉,尋常士兵根本無法招架,幾乎觸之即死。離火的灼熱更是將她的氣勢提高到了一個新層次,但凡想要從側面包夾她的敵人,首先得經受的便是環繞於她身邊、且足以讓毛髮燃燒的熱浪。
三戰,三勝!
半個時辰不到的時間,軍隊前鋒線就已經順利進入了北城區。
以這個速度估算,他們應該能在辰時四刻,也就是早八點左右,靠近敵艦的炮擊邊界。
第一百五十九章 血戰開幕
……
當寧婉君帶隊穿過兩條長街,來到城區中部時,敵人的第四道防線出現在她的面前。
比起前三次擠在街巷裏的阻擊戰,這回對手選擇的迎擊地點是一塊平坦的堆場——從此處越往北民房就越稀疏,平時基本都是幫派與腳伕的聚集地。可以說,一旦突破此處,他們便可直達北城牆下。
“殿下,婢子覺得有些奇怪,”秋月忍不住靠近公主身邊,“這幫人到底在抵抗什麼?金霞城又不是他們的領地,有必要層層設防嗎?”
“你也看出來了?”寧婉君不動聲色道。
“他們明明可以直接退守北牆,利用火炮和高牆來消耗我們的力量。”秋月低聲回道,“雖然一路頑抗會讓我們有所損失,但他們分明損失得更多啊。您的部隊消耗不起,對他們而言應該更是如此纔對。把人都填到巷戰中,又靠什麼去抵擋遲早會殺到的申州軍?”
“或許……敵人想拖延時間,不希望我們那麼快威脅到北城牆。”
“拖延時間?他們想做什麼?”
“我哪知道,不過敵人想做的,就是我們應該盡力阻止的。”寧婉君環顧堆場一週,目光停留在了西邊的一座鐘樓上——這也是堆場附近唯一的制高點,上面巨大的銅鐘平時用來提醒搬吖び胸洿?看a頭。“你想辦法到鐘樓上去,盯住敵軍中有威脅的武將和感氣者,不要讓他們太過自在。”
“交給婢子吧。”秋月立刻隻身朝鐘樓靠去。
隨後寧婉君端起長槍,大聲喝道:“傳我命令,各隊注意,準備聽號衝鋒!”
“是!殿下有令,各隊注意,準備衝鋒!”
“各隊注意,準備衝鋒!”
命令很快一層層傳開,新的一輪鏖戰即將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