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二目
方先道皺起了眉頭。
占卜者可以提醒,可以暗示,但不應該親自介入到卦算中。
無論是什麼卦,它都只針對施術者本人,所得到的結果也只對本人有效。這亦是他過去有自信在任何情況下都能找到一條最優解的原因。
可一旦從旁觀者變成了卦中人,情況就會變得不一樣起來。
老太太和老太爺教導時都反覆提醒過,不要讓自己變成卦算的一部分。
猶豫片刻,方先道轉過身,“千知,該走了。”
然而千知已不見蹤影。
再回過頭時,小姑娘已經衝到了人羣之中。
“這傢伙!”方先道瞪大了眼睛,不是說活死人都特別木訥嗎?怎麼自己還沒開口,她就自個兒行動了?
無奈之下,他只得縱身追了上去。
眨眼之間,千知便已穿過腥耍c三名持刀者正面撞在了一起。後者並沒有因爲來者是一名五六歲的小姑娘而手下留情,舉起刀就朝她劈來。
千知的行動比襲擊者更快,她像貓一般跳起,雙手在空中便夾住了對方的長刀,接着手掌交錯,直接將刀身生生折斷。下落之際,則趁勢一巴掌拍落在敵人的腦門上。
此人整個臉頓時塌陷下去,鮮血從耳朵裏迸發出來。
“嘿呀!”另外兩人一左一右,朝着剛落地的千知側背砍去。
“千知,用術!”方先道大喊道。
千知雙手合十,用稚嫩的聲音嚷嚷道,“結冰——術!”
不是結冰,是霜結!方先道忍不住在心裏咆哮道,話說回來,冰字還要拖長音是什麼鬼?
但不管她喊的是什麼,一瞬間天性術法已經被引動,她周圍的空氣急劇降溫,剎那間便在背後凝聚出一塊厚實的冰晶!
長刀刷得一聲斬入冰內,力道用老,再也不得寸進。
兩人露出了驚懼的神色。
千知推開冰塊,直接踩地彈起,空中便是兩腳,正中敵人的頸脖!隨着兩聲清脆的咔嚓聲,襲擊者脖子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,一頭栽倒在地。
不愧是活死人……這身手比大多數方士都要強了。方先道心裏雖然讚歎不已,但臉上卻擺出了嚴肅的神情,“你爲何不聽我的指令擅自行動?這會擾亂卦算的條件你知道嗎!”
“千知,擅長救火!”小姑娘舉手道。
“你這只是救一時之火,救不了金霞之火!”
“千知,擅長分析!”她隨即改口說。
“啥?”方先道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“老太太說,敵人的同夥是敵人。這三人跟之前想偷襲少爺的傢伙一個打扮,所以是敵人的同夥,理當消滅之,以除後患。”
“……”此邏輯竟無懈可擊。方先道決定不再跟活死人多費脣舌,“行了,這卦象也沒法推算了。我們先出城,以後的行程再——”
說到這裏他忽然頓住,因爲身後的長街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,聽上去人數竟有數百之多!
這是海寇從後路包抄過來了麼?
方先道一把抓住千知的衣領,拖着她閃進了一處小巷。
片刻之後,聲音源頭出現在街道另一端,令他驚訝萬分的是,那並非什麼海寇,而是排成數列小跑前進的士兵!
他們沒有統一的甲冑,連服裝和武器也是五花八門,但方先道清楚那絕不是什麼平民百姓。讓他做出這一判斷的,是來者手中高舉的旗幟。
一面黃底紅邊,上面繡着寧字圖樣與鳳凰羽翼,代表着皇室公主。
另一面黑底金紋,正中一個樞字,乃樞密府的官旗。
這兩面旗幟同隊伍一道,宛若洪流般朝着濃煙滾滾的東城區湧去。
同時還不斷有人在大聲吆喝——
“金霞城遭敵國入侵,請所有人立刻去西城區郊外避難!不要滯留家中,不要在城中逗留,我們有專人引導護送前往!無須害怕,公主殿下會庇護你們!”
第一百四十七章 巷戰
夏凡還是第一次見到公主身披戎裝的樣子。
和啓國的制式甲冑不同,寧婉君的這身盔甲顯然是專門爲她定製的,僅有胸口、肩部和手臂處有金屬甲片包裹,下面打底是白色短袍、黑色布褲與一雙高筒鹿皮靴。
如果只是這樣,倒也只能算得上普普通通,最多說爲便利犧牲了一定的防禦性。
但在她的右肩處,一塊鮮紅的帶袖披風長袍將這件盔甲變得生龍活虎起來——半邊無袖,半邊長袍,單衽從胸前直抵腰間束帶,將穿戴者分隔成了紅白分明的兩個部分,要多耀眼就有多耀眼。
配上寧婉君自身奪目的神采,讓夏凡不禁聯想到了紅熾的隕星。
如果她在戰場上衝殺起來,那迎風盪開的披風應該就跟劃開夜幕的隕星一樣吧?
雖然過於顯眼存在一定的安全隱患,不過公主親自上陣本身就存在風險了,穿着打扮反而成了細枝末節。
作爲帶隊衝鋒之人,自然是越鮮明越好。
大部隊在穿過西門後兵分兩路,徐三重帶領的六百人轉向南城區,目標是那裏的武器庫。而公主帶着一千五百餘人直撲東邊,打算趕在敵人之前拿下金霞糧倉。
最後剩下的兩百人則交給了趙大海和李星指揮,主要任務是疏散全城民校瑢⑵浒仓迷诔峭獾呐R時營地中。
這也是短暫的戰前會議所制定下來的大致應敵方案。
西城牆離東邊最遠,拿在手中不成問題。南城區只要拿下武器庫,分發裏面的強弩、長槍和甲冑,便可極大增強公主部隊的實力,南城牆自然也可保下。
東牆和北牆皆在炮艦的攻擊範圍內,屬於暫時只能放棄的部分。
因此東城區的糧倉就成了奪城的重中之重。
敵人跨海而來,想必補給有限,最好的方法就是就地獲取。
換而言之,只要己方能攻佔糧倉,便可極大的重創敵人的後勤。
正因爲如此,公主帶領的隊伍是三支部隊中人數最多的一支,也是此次戰鬥的主力軍。
“報告殿下,斥候在古街口發現敵人活動的跡象,人數在兩百人左右!”忽然有探子回報道。
“他們都已經跑到這裏來了麼?”寧婉君腳步不停,“看來這幫人對金霞城的熟悉程度一點也不比我們低啊。”
“如此看來,敵人恐怕一開始就盯上糧倉了。”秋月面露擔憂之色。
“那又如何?能不能佔住這個地方,最終還得憑實力說話。不過有一點我們至少佔據優勢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感氣者的數量。”寧婉君笑道,“過去邊軍裏方士那可是寶貝,但如今我們兵力不到兩千,方士卻多達十人,更別提還有妖相助,所以放輕鬆些。”
“殿下,你認真的?”夏凡忍不住抽了抽嘴角,“我招收的那些方士……不對,是臨時工,頂多只和邪祟打過交道,你最好不要對他們抱有期望。”
別說師父、孫昊天等人了,就連他自己心裏都沒多少底。
“怎麼會,哪怕是最蹩腳的感氣者,那也是感氣者。再說戰場永遠是最鍛鍊人的地方,等你經歷過一次就會知道。”
“好吧,待會我該怎麼做?”
“很簡單,想辦法把術法施展到敵人身上即可。”寧婉君向前挑眉道,“看,對手在等着我們了。傳令,停止前進!”
“殿下有令,停止前進!”
“殿下有令,停止前進!”
隊伍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,並從隊伍前排快速向後方蔓延過去。
夏凡還是第一次參與這個時代的戰鬥——聽起來兩百人不多,但往街上一站卻是黑壓壓一片,明晃晃的刀劍直指前方,宛若一道利刃之牆,氣勢一點兒也不比公主這邊差上多少。
事實上一條街的寬度最多也就夠並排站個十來人,加上還有提防屋頂與其他街口襲來的敵人,己方的數量優勢反倒體現不出來。
雙方互相對峙着,距離近到能看見彼此的面龐,一旦交手,身後全是人,可以說完全沒有退路——所謂狹路相逢勇者勝,或許便是這個時代巷戰的真實寫照了。
“正面我來突破,屋頂上就交給你了,夏凡。”
寧婉君舉起長槍,讓所有人都能看到自己褐紅的槍尖,“傳令,五隊爲組,隨我出擊!”
“殿下有令,五隊爲組,跟隨出擊!”
等到命令傳開,她緩緩傾倒槍桿,等到尖頭指向敵人的那一刻,她大喝出聲,“衝鋒!”
排在最前面的二十五人同聲齊吼,邁步朝對面衝去——
敵人也同時做出了應對,紛紛舉刀向前,絲毫沒有退縮之意。
在這種時候,氣勢和意志將起到決定性的作用。
兩股人流剎那間碰撞在一起,整個街道頓時沸騰起來!
雖然看似是冷兵器之間的戰鬥,但感氣者的存在將殺傷效率提高到了一個新的層次。寧婉君從人羣中衝出,像利刃一般直插入敵人陣中,湧動的氣在槍桿和她手中凝聚出一道道熱浪,觸之即傷,正中即死,高溫甚至能點燃衣物與毛髮。
夏凡不禁回想起了大家在高山縣與血鴉廝殺的情景。
當時只覺得情況危急萬分,全場僅有寧婉君一人在苦苦支撐,但如果換位成血鴉來思考,估計面對這猛烈的攻勢體驗也不會好到哪裏去。
不過比起寧婉君,更令他意外的是侍女秋月——她居然也是感氣者,而且使用的還是一把長弓。
巷戰理應不是遠程武器好發揮的地方,但這條對秋月無效。她靈活的哂妹恳惶幐吲_——有時候是街邊的石獅、長桌,有時候是突出的屋檐與房梁,將一根根羽劍精準送入目標的頸脖和無甲部位,二十米內幾乎箭無虛發。
“夏兄,當心!”魏無雙提醒道。
夏凡收回注意力,將目光放在聯排屋頂的另一頭——只見二十來個手持輕弩的東昇國武士已經從兩側包夾上來。
帶隊是兩名渾身包裹在黑色緊身衣下的蒙面刀客。
這大概就是忍者了。
樞密府方士對抗東昇忍術麼……還真是戲劇性的較量啊。
心裏雖這麼腹誹,但他依然將警惕心提到了最高點——上一次和青子較量時喫的虧還歷歷在目,夏凡決定如無必要,絕不靠近他們身邊五步範圍之內。
見對方抬起輕弩,跟在夏凡身後的洛悠兒率先施展出了術法。
“巽術歸辰,拂柳!”
第一百四十八章 壓制
這一招對於洛悠兒的熟練程度而言僅次於尋風術,隨着她話音落地,房頂上陡然捲起了一股狂風。
不過相比尋常的自然風,這股風的方向卻是從下至上刮出,直衝天空,彷彿在方士和敵人感氣者之前拉出了一道無形的幕牆。
對方射出的弩矢在拂柳術影響下完全失去了準度,即使壓得最低的軌跡,也離他們足有十尺之多。
與此同時,夏凡也準備好了自己的方術。
既然寧婉君傳授的經驗是「想辦法把術法施展到敵人身上即可」,他決定先用打擊範圍最長的改良型流光術試試水。
將銅絲墜和電路符文捏在手中,夏凡朝一名離自己僅有三十來步的黑衣忍者默唸術法之名。
極爲明亮的電光從指間陡然竄出,貫穿了對方的身體。
但令人意外的是,它並沒有就此結束,而是繼續朝着後方的弩手衝去,並接連出現在第二人、第三人身上。
夏凡也感到體內的氣正飛速下降。
直到氣消耗過半,電光才噼啪兩下,由紫轉藍,隨即消失在空氣中。
而房頂上冒着煙癱倒下來的人已多達六、七個,首當其衝的黑衣忍者更是渾身都在冒煙——他不是沒有絲毫準備,至少被電光擊中時能看到身影有明顯錯位,大概是替身術一類的防禦術法,但依舊沒能保住他的性命。
這一道震術讓所有人都呆立當場。
事實上夏凡自己都頗爲訝異。
他壓根沒想到改進後的流光術完整施展時會有如此驚人的效果。
莫非對手都喜歡在衣服內藏上一大堆金屬道具,比如飛鏢短匕之類的玩意,纔會讓過量的電流繼續尋找下一個釋放點?
就是耗費的氣太多了些。
不過交戰關頭,他斷不可能將這點暴露給敵人,因此又從兜裏掏出一張符來。
而對方的反應也極爲迅速,大喊兩聲後竟直接從屋頂上跳了下去,消失在長街中。
“他們這是——跑了?”夏凡微微一怔。
“夏兄,你這震術進步得太快了吧?”魏無雙砸着嘴巴難以置信道,“流光術也能發揮出如此威力,你果然有術法天賦!”
“我覺得……這應該不是天賦能說明的問題吧?”洛悠兒小聲嘀咕道,“洛家的天才可多了,但像偷土龠@樣的我還是頭一回見。”
“咳咳,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,先專心對付敵人。”夏凡連忙岔開話題,“下面的人還在交戰呢。”
話雖如此,當屋頂上的防線潰散後,戰局已毫無懸念。
更多的弓手爬上街道兩側房屋,在方士的掩護下朝下方射擊,傷亡過半後,這支阻擊隊伍的抵抗意志徹底瓦解,開始爭先恐後的向東邊逃竄。而寧婉君則一路掩殺,死於踩踏的都不知道有多少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