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方程式 第77章

作者:二目

“他們瘋了嗎?”墨雲難以置信道,“不敵歸不敵,這就樣將城防拱手相讓,官府上下可都是要掉腦袋的!”

“老實說,這場襲擊確實蹊蹺得很,在未摸清楚敵人的虛實和意圖之前,我建議先按兵不動,靜觀其變。”賀歸才望向廣平公主,“鳳陽山莊地處高點,易守難攻,敵人不大可能來找您的麻煩。等到申州援軍抵達,此事自然會有一個了結。”

“賀參终f得是。卑職也認爲這是最穩妥的做法。”徐三重拱手道,“對方實力不顯,我方貿然行動難免會有損失。等到申州軍一到,還有可能暴露這支奇兵的存在,處理不好只怕會留下隱患。”

其他人也紛紛露出贊同的神色。

公主卻沒有立刻拍板。

她沉吟片刻,偏頭望向夏凡,“我想聽聽你的看法。”

第一百四十四章 “有支軍隊”

賀歸才和徐三重不由得露出了意外的神色。

他們知道這位夏公子博學多才、術法本領了得,但現在談論的畢竟是軍事問題,而且關係到公主的切身利益,一個方士又能提出什麼好的建議來?

夏凡並沒有立刻回答。

他先是反問道,“城中的百姓……你們打算怎麼辦?”

“夏大人無需太過擔心,”徐三重回答道,“申州援軍來金霞花不了多長時間,快則一天,遲則兩天,到時候敵人無論是進還是撤,都不會把注意力放在打劫百姓上。對於金霞城來說,一天的損失並不會傷筋動骨。”

“城市不會記得,但人有記憶。”夏凡平靜的說道,“如此一來,公主殿下的形象就泯滅腥耍凸俑忻芨疅o異了。”

“形象?”賀歸才輕咳兩聲,“夏大人,我們談論的是軍事部署和應對方案……”

“我確實不懂作戰指揮,但這世上並沒有純粹的戰爭——任何一次軍事行動,都是政治的延伸,爲什麼而戰鬥,是其必須要明確的核心。若忘了這個核心,只是爲戰而戰的軍隊,往往都走不了太遠。”

“我們當然是爲公主殿下而戰——”

“你說的是個人目的,”夏凡打斷了他的話,“而我說的是軍隊這個整體。公主殿下,你是想保全這三千人,還是想真正得到一個煥然一新的金霞城?”

寧婉君眨了眨眼,“你想讓我進城拒敵,將他們消滅在城中,而不是等待申州軍來援?”

“正是。”

“果然,你的想法總是與胁煌!睂幫窬龘P起嘴角,“不過光這幾句話可不能說服我,你得解釋得更詳細一些——爲什麼我的形象會泯滅腥耍瑹ㄈ灰恍碌慕鹣汲怯质鞘颤N意思?”

“我舉個例子說明吧。曾經有一個地方……”夏凡吸了口氣,“在短短的數十年裏,更換過三屆統治者。”

“數十年交替三個王朝……大陸上有這樣的地方嗎?”賀歸才質疑道。

“安靜!”寧婉君掃了參忠谎郏奥犓f。”

“統治者頻繁變更帶來了巨大的動盪,到處都有劫匪、山伲约靶碌臄橙恕K麄兌甲鲞^同樣的事情,比如徵兵、收稅、開發一地。但最終只有最後一屆獲得了成功。”夏凡說到這裏頓了頓,“要說他們一開始實力有多麼強大倒也稱不上,甚至總體對比前面兩屆還頗有不如。但他們在短短几年裏,就將劫匪、山賿呤幰豢眨灰驙戇@些人向當地百姓承諾過這點。”

“然後呢?”寧婉君興致勃勃的問。

“沒有然後了。他們得到了兵員、稅收,以及當地人的全力支持,而其他統治者與敵人根本無法與之抗衡,很快就淡出了人們的視野。”

“爲什麼?”墨雲不解道,“劫匪和山偻{不到城鎮裏的人吧?倒是往來的商人感謝他們還差不多。”

“因爲人們看到了變化。”夏凡笑了笑,“其實大部分人都不是傻子,前面兩任統治者雖然裝備、甲冑、稱呼都不相同,但在人們眼裏,這二者並無本質區別。唯獨第三任帶來了一個新鮮的變化,他們言出必行,吐沫成釘,只要是答應過的事,就一定能做到。於是人們意識到,這支部隊與前兩任截然不同,哪一邊執行力更強,更具有統治者的面貌不言而喻,因此支持起來也更積極主動。甚至在某一段時期,他們只要憑藉一張白條,就能借到大量糧食。因爲百姓知道,這筆借債不會被故意拖賴,而是一定能換來回報。”

寧婉君聽得心曠神怡,“這就是你之前所說的形象?”

“不錯,官府做不到、或者不會去做的事,你能辦到,就必然會給所有人帶去一個全新的印象。這個印象不僅可以繼承,還可以傳播。正如我之前提到的,城市不會記得,但人有記憶。你改變了所有人的觀念後,也就得到了一座煥然一新的金霞城。”

夏凡攤開手,“當金霞人意識到公主殿下不會視他們爲無物、不會在危機關頭拋下他們,而是願意爲了護佑腥酥泵鎻姅硶r,今後哪怕申州的官員如何變動,你也能真正掌控這座城市。”

寧婉君沉默良久後,緩緩笑了起來,“所以戰爭纔是政治的延伸嗎……徐三重,傳我命令,讓所有人做好戰鬥準備。”

“殿下!”賀歸纔想要勸阻,卻被公主抬手製止下來。

“其實沒有夏凡的這番說法,我也更傾向於主動出擊。”寧婉君直言道,“按照正常情況,申州駐軍一天能到,要是他們沒到呢?別忘了金霞城是一座臨海堅城,一旦四面城牆都失守,牧守要花多少時間才能攻下金霞?半年?一年?這也意味着鹽場和樞密府兩邊的進展都會被大幅拖延。”

“更別提我們不久前還跟邪馬國達成了盟約,等到他們派來使者,發現金霞已被自己的死敵所佔,這盟約還有一絲踐行的可能嗎?”

“把主動權拱手相讓,全依賴申州軍在第一時間馳援,我並不認爲是上上之策。寧可承擔風險,我也不想將希望寄予他人。”

寧婉君環顧大堂一週,“最後,如果我爲了自己的一己目的,坐視他人飽受苦難,那和我兄長兄弟的生母她們又有什麼區別?金霞城是我的地盤,金霞百姓亦是我的治下之民,這一點還有人心懷疑問嗎?”

墨雲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
“請公主下令!”

腥吮皖^道。

“賀參郑凑罩鲃佑瓝舻姆桨福贫ㄒ环菘尚械挠媱潯K俣纫欤跀橙诉�未完全入城之前我們就必須行動。”公主快速的說道,“李公公,麻煩你清點下山莊的物資和米麪,在西城門外設置一個收容營地,讓逃離金霞的人可以暫避於此。”

最後她轉向夏凡,“敵人既然是東昇國,很可能會帶着感氣者一起入侵。我需要你和樞密府的幫助。”

“這還用說嗎?”夏凡一口應道,“我當然會幫你到底。”

轟隆隆隆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就在這時,天邊宛若一連串驚雷滾過,接着是極爲沉悶的嗡鳴聲,彷彿空氣都微微震顫起來。

第一百四十五章 偏離的計劃

所有人都抬起頭來,循聲朝東邊望去。

“旱雷麼?”李公公嘀咕道。

“不,是火炮……”墨雲喃喃說,“這是火炮的聲音,我曾在工部聽過許多次!”

“殿下,前方有新的報告傳回。”一名侍衛此時走進會堂,拱手說道,“偵察隊在北城牆上看到了一條前所未見的巨型海船,頭尾很可能超過兩百尺,且兩舷藏有大量炮筒!”

“兩百尺?你確定?”賀歸才驚訝道,“整個大啓都找不出這麼大的船來啊。”

“回大人,傳訊者確實是這麼說的!”

夏凡也不免有些意外。

兩百尺什麼概念?換算過來差不多大半個足球場的長度了。他在金霞待了這麼久,看過最大的商船也不過五六十尺而已。

“這就是他們敢打金霞城主意的底牌麼……”寧婉君的神色凝重起來,“如果讓敵人先奪取了城牆,我們恐怕就有大麻煩了。”

……

一輪炮擊過後,北城牆上已是一片狼藉。

王慶之還是第一次見識到這樣的陣仗。

當那艘威風凜凜的鉅艦開火時,烈焰彷彿點燃了半邊船舷!火花與濃煙依次從上至下噴出,宛若吐火的巨龍。

而它面對的目標——城牆上的拋石機和強弩,頃刻間被轟得四分五裂。正在操縱它們的將士也沒好到哪裏去,大多跟着這些城防器械一起成了碎片,即使活下來的,也都斷手斷腳,倒在血泊中哀嚎不已。

僅僅是一次轟擊,北城牆上組織起來的防線便不復存在。

其餘僥倖逃過一劫的守衛紛紛丟下武器,朝牆內的甬道跑去——顯然他們已經被嚇破了膽,再也沒有勇氣與這艘可怖的海船相抗衡。

“哈哈哈哈——王兄你覺得如何?這個風景點我選的不錯吧?”面具男站在城中一座望樓頂端,張開雙臂放聲大笑道,“那便是勝利號,我東昇國海軍的王牌!爲了購買這艘海上巨無霸,朝廷可是縮衣節食,足足支付了半年的朝政收入!”

王慶之心中卻沒有歡喜。

他只感到背脊冰涼,腳下彷彿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懸崖。

“這跟我們……說好的不一樣。”

每一個字,他都說的無比艱難,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喉嚨一般。

當這艘海船出現的那一刻,事情就徹底偏離了他預計的軌道。

“不一樣?”面具男輕笑一聲,“有何不一樣,這一切不都是你我計劃好的麼?”

“我可沒叫你弄成這麼大的陣仗!”王慶之忍不住吼出聲來,“你們是海寇,是來金霞發橫財的劫匪,是混亂中殺死公主的元兇!但這是什麼……海寇能有這樣的船嗎?”

這已不是過猶不及的問題。

他計劃得很好,官府是最該爲金霞遭難負責的一方,太守等主官一死,這事就會找到州牧和駐軍頭上去。他王家不過城中數百商賈裏的一個,同樣是劫掠的受害者,加上還承擔着今年的製鹽任務,怎麼都不可能爲一場海寇襲擊揹負罪名。

他甚至已經安排好了人手,等到東海幫一到,就放火點燃自家的宅院。儘管有些心痛宅子裏的古玩、真跡,但只要王家還在,這些身外之物就遲早能再掙回來。

可結果他等來的,是一場聲勢浩大的襲擊,襲擊者來自東昇國海軍。

朝廷又不是傻子。

只要隨便找街上的人問上一問,便能知道當天有一艘巨型炮船沿着內河入海口抵近金霞城北面,將城牆上的守衛轟得潰不成軍。

聽到這些證詞,還會有人信劫掠金霞城的只是一幫海寇嗎?

他準備好的所有藉口,籌劃好的所有方案,此刻皆已化作泡影。

“哦?你可沒跟我說規模的問題。”男子聳聳肩,“我還記得你的原話,不管我們做什麼,你都不會干涉。你只要公主死即可。我並不認爲東昇有違背這一約定。”

“麻煩動動腦子!”王慶之氣急道,“你們終歸是要走的,這一走王家該怎麼辦?你們還想不想要鹽了?”

面具男一語不發,只是活動了下手指——指尖那冰冷的金色尖套讓王慶之猛地回過神來。

此時執掌金霞城生殺大權的不是王家,而是眼前這名男子,或者說他所代表的勢力。

對方若想動手,絕對沒有一個人能保得下自己。

想到這點,他瞬間冷靜下來。

“不……我並不是那個意思,只是心中焦慮不安纔有此失態之舉,還請你不要見怪。”

“王兄,我怎麼會怪你呢?若沒有王家的支持,東昇國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聯合起諸多勢力,壓倒那個腐朽不堪的邪馬王朝。”面具男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波動,“我也理解你的難處,不過誰說我們會走?”

“什麼?”王慶之愣住。

“在很久以前,我的家族便生活在這片土地之上了,現在不過是重歸故土罷了。”對方望向西邊的廣闊平原,“海那邊只有一塊狹窄的山脈之地,資源匱乏,除了銀子和紫銅外,可以說樣樣都缺。與其說在島上生活,倒不如說被困在了上面,不擺脫這一束縛,是不可能有未來的。特別是這個世界即將迎來大變,必須回到大陸,我們才能擁有對抗變局的本錢。”

他在說什麼……世界?變局?王慶之完全無法理解此人到底在說什麼,但他明白一件事情,“申州軍離金霞城並不算遠,樞密府能拖延一兩天,拖不上一兩個月。那可是幾萬人的大軍!轄區內作戰連輜重都不需要準備,當天開撥次日就能抵達,你拿爲什麼去阻擋他們?”

金霞城雖然牆高城厚,可人數懸殊太大的話,失守只是早晚的事情。

他總不可能把勝利號開到城牆上去吧?

“你不會以爲我讓樞密府多拖延一天,是爲了讓自己有空閒撤退吧?”面具男笑道,“恰恰相反,那是我們爲了開戰所需要的準備時間。”

王慶之目瞪口呆,對方這是打算用一兩千人去對抗十餘倍自己的申州軍嗎?

“你只需看着就好,什麼都不必擔心。”他拍了拍王慶之的肩膀,“等到東昇國入主申州,還需要你繼續爲我們製鹽哪。不是以前的三倍,而是……全部。”

第一百四十六章 兩面旗幟

“這就是卦盤昭示的風暴……”

方先道爬上一處房頂,眺望着已陷入混亂的金霞城低聲自語道。

短短一個時辰不到,東城區便已經有數個地方燃起大火,翻滾的濃煙讓這座鹽城變得更爲灰暗了一些。

隨着風聲傳來的,是受難者的驚呼與尖叫,有家可避的居民緊鎖大門,而無家可歸的則慌張向東城區逃難。直到此刻,大部分城民都不知道東邊的情況有多麼嚴重,只知道金霞城中有匪災發生。

而這股混亂絲毫沒有減緩的趨勢,反倒愈演愈烈,席捲全城已只是時間問題。

“少爺,千知爬不上。”

千知掛在屋檐邊,兩條腿無助的擺動,始終踩不到牆上。

腿短就不要爬嘛。

心裏這麼想着,他還是附身將千知拉上了房頂。

“這城……失火了嗎?”千知學着他的樣子單手遮眉,踮腳相望。

“是有人在放火。而且要不了多久,火便會燒到這裏來。”

“人們爲什麼在往相反的方向跑?他們不救火麼?”

“憑他們的力量,這火救不了,”方先道頓了頓,“這裏沒有人能救得了。”

“樞密府也不行?”

“樞密府不會出手的,因爲這火燒不到他們那裏去。”

“少爺,千知聽不明白。”

“不明白就憋着。”方先道隨口回道,其實他也弄不明白,自己到底在觀察什麼——對於海寇襲城這種大事,卦盤應該能給出清晰的預兆纔對。但事實是,卦盤中的水始終呈現出混沌狀態,這還是將夏凡撇開後的結果。

現在他知道混沌代表的是什麼了。

但這對提升自己的方術水平真有任何幫助嗎?

如今金霞城的情況,方先道甚至不用施展術法都能猜到,在州牧率軍趕到之前,海寇的劫掠絕不會停止。無論樞密府也好,夏凡也罷,應該早就撤離到了安全的地方。或者說,換做任何一個人都會這麼做——因爲阻攔風暴除了容易粉身碎骨以外,不會帶來任何好處。

問題就在於此了。

爲什麼他光憑思索就能想到的東西,占卜卻始終落後一步?

“救、救命啊——————!”

忽然,街道一頭傳來的求救聲打斷了方先道的思緒。

只見十來個人渾身是血的朝這邊跑來,而他們身後緊追着三名持刀武士。從滴血的刀尖來看,追擊者應該已經斬殺過多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