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道方程式 第71章

作者:二目

“我要向皇室報仇。”公主沉聲說道。

……

“你是說,你的母親是被當朝貴妃給害死的?”聽完寧婉君的講述,墨雲心中驚訝不已,她跟公主相識已久,但這事她還是第一次聽聞。宮中也沒有任何相關的傳聞,對外的宣稱則是三公主的生母清妃是病逝的。

當今聖上一共封了五位妃子,其中唯獨清妃不是出自世家的感氣者。她沒有背景,亦無靠山,是聖上在登基前看中的一位普通姑娘,此事在許多年後還一度成爲美談。

“她生下我數年後又有了身孕,當時齊貴妃和斐香妃所生的兒子——也就是現在的太子和二皇子依舊沒有感氣的跡象,反倒是我已能感氣,於是她們聯合另外兩名妃子,污衊我母親不忠,與宮中感氣者有私情。聖上相信了此言,命人用藥打掉了她的身孕,使得她元氣大傷,最終沒撐多久便死在了宮中。”

寧婉君面無表情的說道,“我也是後來才知曉的此事——母親將這些事情都記在了一本小冊子上,最後由李公公轉交到我手中,那一年我剛好十二歲。諷刺的是,母親逝世僅半年不到,二皇子便覺醒了感氣能力,而太子直到今天依舊無法感氣。我有時候在想,如果我再晚上幾年覺醒,或是此生都沒有感氣能力,她們趾Φ臅粫褪窍沐皇俏业哪赣H了。”

墨雲凝聲道,“這不是你的錯!”

“當然不是,”寧婉君投過去一個寬慰的眼神,“我還沒有迂腐到把弒親之仇當做自己的過錯。她們犯下這等罪行,自然要爲此付出代價——如果說子嗣繼承權就是她們唯一渴望的東西,那把她們畢生的希望拉下王座,就是對她們最好的復仇。”

第一百三十二章 從頭越

她果然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三公主。

墨雲忍不住心想。

一個人到底要堅毅到何種程度,才能做到這一點?哪怕將整個皇室當做敵人,她都沒有打算將此事埋沒。

換做自己的話,能堅持到這一步嗎?墨雲捫心自問,而答案是做不到——光是一直銘記在心,就需要足夠多的勇氣了。

雖然她沒有勇氣獨自踏上這條路,但幫助朋友走下去她還是做得到的。

她知道自己的選擇,也會成爲對方的勇氣之一。

“你如果早點告訴我該多好。”墨雲柔聲道。

“……”寧婉君扭過頭去,“幹嘛突然放慢語速,這一點都不適合你……而且你很喜歡機關術吧?捨棄了工部的環境,你以後不會覺得遺憾麼。”

“就算按你說的,我之後是通過別的渠道瞭解到你的情況,屆時也不可能在工部待下去了。”

“爲何?”

“你以爲我爲什麼選擇了機造局啊。”墨雲瞪了她一眼,“工部各大分局裏,只有機造局是爲軍隊製造新裝備的,而你曾在邊軍中如魚得水。”

寧婉君微微一怔。

“這種咻斢玫臋C關獸,就很適合你征戰的環境。我以爲歷練結束後,你會一直待在軍隊,直至成爲一名領軍大將呢。”墨雲嘆了口氣,“現在想來是我天真了。貴妃她們既然下過毒手,又怎麼可能允許你手握兵權。而且你現在要做的事,很有可能——不,是一定會與大啓軍隊爲敵,我再待在工部,豈不是在幫別人對付你?”

“我……”

墨雲搖搖頭,打斷了對方的話,“機關術最重要的不是環境,而在於關鍵之人,或者說——在於那個關鍵的點子。現在此人已經在你面前了,與其擔心別的,不如讓她開心一點,這樣她研究起來也更有勁頭。殿下你覺得呢?”

寧婉君忍不住笑了起來,“是,要不要讓我服侍你,給你揉下肩膀啊?”

墨雲正兒八經的拱手道,“臣不敢。”

兩人對視片刻,不約而同的揚起嘴角。

“謝謝你。”公主說道。

“不客氣。”墨雲則輕聲回道。

“對了,”她停頓片刻後問起了正事,“你之後打算怎麼辦?有大致的計劃嗎?”

“先站穩金霞,再圖申州。只要手握一州之地,就能隨時徵得兵源和物資。當然,等到了那個時候,上元城肯定會有所察覺,或許在我拿下金霞之前,皇室就會採取行動——這也是最危險的一關。”寧婉君緩緩說道,“老實說,我之前並無太多把握,估算下來也就兩三成的勝算,不過現在情況已大不相同。”

墨雲立刻反應過來,“因爲夏凡?”

“這個計劃本就是拖得越長,風險越大。我原本估計的是三到四年,但他讓局面發生了變化。”寧婉君自信滿滿道,“等到海鹽量產,便能完全排除王家的影響,這也是我控制金霞城的最大阻礙。”

“原來如此。”墨雲心道,所以公主殿下才會對那門曬鹽技術如此看重,相反自己當時說的話被人提防排斥也理所當然了。“夏凡……他也接受你的意圖了?”

“不,我甚至沒告訴過他我要乾的事。”

“什麼?”公主的回答讓墨雲大感驚訝,“殿下,這……怎麼能行!夏凡參與主導的東西關乎到你的全盤計劃,萬一他撒手不幹了怎麼辦?你難道想對他用強麼……”

這不是一件可以忽視的小事,三公主的身份和地位都不比太子與二皇子,願意火中取栗的始終是少數。萬一核心人員背叛,帶來的損失足絕對是難以估量的。

以她對公主的瞭解,對方應該不是如此粗枝大葉之人。

“怎麼會。”寧婉君神祕的一笑,“你剛來金霞不久,和他相處得太少,所以纔會有此疑問。等過一段時間你就會明白,那傢伙啊……對整個皇室都毫無敬意,朝廷就更別提了。”

“整個……皇室?”墨雲遲疑的望向寧婉君。

“沒錯,也包括我在內。”寧婉君聳聳肩,“這種感覺很奇妙,但它確實存在——我在他眼中的重要程度,甚至比不上那隻狐妖。”

“狐妖?”墨雲發現自己的思維有點跟不上了。

“哦,就是那個叫黎的姑娘,身邊還跟着一條天狗。”寧婉君若無其事說道,“前陣子還有島國之鬼、大巫女……那時候山莊裏挺熱鬧的。扯遠了,這些我可以在晚餐時慢慢跟你說,總之無論是妖還是皇室,身份並不會讓他區別對待,正因爲這樣,我纔會如此放心。”

妖怪能自由進出公主的山莊,而養着妖怪的人是樞密府令部從事……墨雲突然覺得這世道確實要變了。

“你的機關獸研究,還會繼續下去嗎?”寧婉君轉換話題道,“雖然你願意留下來我很高興,但我知道你並不喜歡捲入俗世風波中。如果可以的話,我還是希望你能從事自己感興趣的事情。”

“呃……當然,我之前說的心情好研究起來更有勁頭可不是句玩笑話。”墨雲將自己發散的思路拉扯回來,“我打算在金霞重建一個工部。”

“重建?這能行麼?”

“能行,而且我敢打賭,這個工部將遠勝京畿的那個。因爲兩者的起點就不一樣。”

“你確定?”寧婉君不由得有些意外,她很少見到對方會在事未成之前提前下定結論。

“我已經將夏凡的那本算術書完整看過一遍。”墨雲認真道,“這麼說吧,若是我一開始就是通過這本書來啓蒙,現在的成就只會更高。它拋棄了所有不必要的東西,用最簡單精煉的式子,從一個結論推導向另一個結論,就如開枝散葉的大樹一般,足以構建起一個龐大的邏輯體系。而這種思考方式對機關術的意義可謂難以估量!”

寧婉君撓了撓頭。

“我知道,讓殿下理解到這一層很困難,但它讓我確信成立一個全新的工部並不是難事。”墨雲按住胸口,“招募來的人,我將親自教導——無論是基礎學識、算術理論也好,還是機關術經驗也罷,我相信只要假以時日,它的名聲必然會傳遍大陸!”

第一百三十三章 洗劫金霞

夜晚時分,文行遠登上萬福樓三層,在僕從的引領下走進一間廂房。

房內的圓桌上擺着幾碟菜餚,數量不多,卻都是上等鮮品。例如長如臂膀的深海赤蝦、近乎透明的薄紗水參,以及入口即化的肥美刺頭魚片等等,每一樣都價值不菲。

倒真是王家的風格,文行遠心中冷哼,哪怕會面的重點根本不在喫飯上,對方也不放過一絲能顯擺的地方。

只不過當他看到桌邊坐着的人時,腳步不由得一頓,“怎麼是你?”

來人竟是王義安的長子——王慶之。

此人他也見過許多次,不過那都是在王義安的帶領下。雖然早已聽聞王家產業大多數都已轉接到王慶之手上,但這種俗事並不能讓樞密府從事對其高看一眼。歸根結底,他只是一個不能感氣的普通人而已。

“我父親無法出席,我是代替他來的。”

“荒唐!”文行遠搖搖頭,轉身就往門口走去。沒有了府丞,他現在就是樞密府名義上的執掌者,王家居然來個三十歲不到的小子跟他密談?簡直是可笑至極!

“從事大人請留步,”王慶之一動不動道,“向王家傳達會面提議的是您,而接受提議並赴約的是我,從一開始就跟我父親無關,這點希望您能知曉。”

……與王義安無關?

文行遠回過頭去,“什麼意思?”

“我父親,已不打算再和公主殿下相抗。”王慶之平靜的回答道,“換而言之,公主扶持的令部從事,他自然也不會再幫你們插手。如果坐在這裏的是父親而不是我,恐怕談完後不多久,公主就能知道會面的全部內容。”

“王義安現在……”

“現在一切安好,但已不適合再過問家事。”

“你能做主?”

“是,不然我就不會過來了。”

文行遠遲疑片刻,又緩步回到桌前,“那老夫就不兜圈子了,醜話說在前面,要是你兌現不了你所說的話,樞密府不會就此罷休。”

“自然,王家絕不敢敷衍樞密府。”王慶之微微低頭道。

文行遠輕哼一聲,拉開椅子坐了下來,“很早以前,你們就開始培養自己的地下勢力了吧?據老夫所知,這東海幫的前身,乃是一羣海寇,私下飼養僮樱跫业哪懽哟_實不小。”

王慶之沉默不語。

“官府看在稅錢的份上,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不奇怪,但樞密府就沒這個顧慮了。”文行遠接着說道,“老夫這次找你們王家,就是想借這海寇一用。你若是同意,那一切好說,若是不同意,私通海寇的罪名你應該清楚。”

他點點頭,“您打算怎麼用?”

“讓他們洗劫金霞城。”

王慶之露出意外之色,“您確定?”

“我需要一場金霞城被襲擊的假象。”文行遠回答道。

章問道的那番話給了他不小靈感,緊急情況下,他確實能越過章程,直接暫任府丞之位,之後再上奏京畿樞密府。不管上面怎麼回覆,這個時間都足夠供他將夏凡踢出樞密府了。

而金霞城遭到海寇襲擊,無疑算是“重大險情”。

儘管申州已經幾十年沒有發生過寇災,但……只要不造成太大損失,朝廷估計也不會給予重視。

於是他想到了王家。

一條家養的狗,自然比野狗來得溫順。

何況這個養狗之人,還有把柄握在樞密府手中。

“這……恐怕不行。”王慶之沉吟片刻,“不是我不願意,東海幫說到底只是個江湖幫派,人數滿打滿算不到一千,您讓他們洗劫金霞……實在力有未逮。”

金霞城以前是永國的重鎮,西南北三面都有堅固高牆,就算東邊靠海的一側防禦薄弱,那也是相對其他幾面而言。至少烽火臺、弩車、箭塔一個不少。光是城門一閉,衛兵們往城牆上站着,都不是一羣黑幫份子能夠染指的了。

最關鍵的是,申州的駐軍就有一支在金霞遠郊,一旦點燃烽煙,他們最多一天時間就能馳援此地。

這些信息文行遠顯然也知曉,“愚鈍。東海幫只有一千人,不代表海寇也只有一千人,他們乾的是燒殺劫掠,又不是揚帆駕船,你還怕他們裝得不像?官府對別人或許有威脅,對王家應該不算什麼阻礙吧?至於駐軍那邊,老夫會想辦法拖延。”

“請問能拖延多久?”

文行遠伸出一根手指。

“太短了,至少得兩天。”王慶之搖搖頭。

文行遠頓時大爲不悅,“你這是教樞密府做事?別忘了老夫之前說過的話!”

“大人請見諒。”王慶之諔┑幕氐溃八麄儊K非王家死士,本質不過是一羣殘忍兇暴的強盜,一天時間只夠入城,您至少要給他們留出撤離的空檔,我纔有把握勸動他們。”

“讓他們全部死在金霞城裏不好麼?”

王慶之堅持道,“那王家以後一輩子都沒法安穩睡覺了。”

文行遠盯着他許久,最終點了點頭,“最多兩天。”

“多謝大人理解。”

“此事你自己去籌備,一切都跟樞密府無關。等到你準備好了,提前幾天通知老夫。”文行遠站起身來,“老夫也不喜歡逼迫他人行事,王家若是辦得不錯,樞密府必有回報。你雖不是方士,但你的子孫中萬一出現感氣者呢?”

“我明白您的意思。”王慶之跟着起身拱手,“大人不喫完再走麼?”

文行遠揮揮袖子,徑直走出了廂房。

等到門關上後,另一名佩戴面具的男子從屏風後悄無聲息的走出。他穿着一套鑲嵌着金邊的束腰黑袍,手上帶有金屬指套,一頭長髮直抵腰間。“這就是金霞樞密府的從事?聽他的語氣,好像有求於人的不是自己,而是你一樣。”

王慶之一改之前的神色,露出不屑輕笑,“方士都是這樣,他們從心底就看不起像我這樣的普通人。”

“這很正常,畢竟感氣者更接近這世界的本源。”男子不以爲意道,“只是身爲從事,他的水平着實讓我有些失望,以前的五品方士可沒有遲鈍到這種地步。看來長久的安穩生活確實會讓吾等變得軟弱。”

他頓了頓,“當然,普通人在某些時候亦能發揮不可替代的作用——比如若沒有你和你父親的支持,我們也不可能如此順利的獲得大量食鹽。”

第一百三十四章 制符

此人是他通過東海幫聯絡到的幫手。

或者說,對方代表着海對岸諸國的利益與意志。

這也是父親不願意輕易藉助的力量。

和東海幫不同,他們不可能受王家控制,而無法被控制的力量,父親總擔心有一天會焚燒自身。

王慶之同意父親的觀點,但那是在王家能夠平穩壯大的基礎上。

如果連家族的延續都岌岌可危,那還談什麼穩妥與制衡。

“你們想做什麼,我都不會干涉。”王慶之沉聲道,“我只有一點要求,那就是廣平公主必須死。”

樞密府的謩澢『媒o了他一次絕佳的機會。

海寇掠襲必然會帶來大亂,而滿城大亂則是動手的最好掩護。只要把公主的死推到海寇身上,王家的危機自然迎刃而解。

“這可不是一樁容易的事。”男子坐下來道,“自從你們這位公主駕臨金霞城後,我方就接連損失了不少好手,這隻能說明一點,公主身邊有高人保護。”

“據我所知,樞密府的新晉方士夏凡——”

“不可能是此人。”他直接打斷了王慶之的話,“三花幕忍都情有可原,但東海幫骨幹一夜之間全部傾覆?這樣的人不應該屈尊於地方樞密府內,唯獨公主的身份纔有可能將其招至身邊。對了,旺福街發生的事情,你已經查過了吧?”

王慶之點點頭,“周圍的居民聽到了巨響,井下方的牆壁一片漆黑,無疑是焚燒所致。加上當時短暫卻強烈的震動,我猜測是一場爆炸。只是……現場並沒有多少硫磺味。”

“沒硫磺味就對了,那不是常規的爆炸,而是某種強大的離術。”男子敲打着桌子道,“快速,致命,不給人以反應時間,還偏偏對邪祟有所剋制,怪不得安室明會死在那裏。可惜了吾等的佈置啊……”

“你不是說,你們連樞密府都能抗衡麼?就算對方再厲害,那也只是一個人。”